作者:九真
考生们又道:“谨遵侍郎大人教诲。”
温澜清道:“方才我道你们有三个问题可请教我与在座诸位考官,你们可想好要问什么了?”
张夺浑浑噩噩渡过前头那一阵,乍然一听温澜清这话,当下心里就有了计较。但因为只有三个问题,他不可能不考虑其他考生的意见张口便问。于是他转头就去与其他人商量着这三个问题该怎么问。
考前能向考官们请教,哪怕只有三个问题,底下一个个考生都如获至宝。他们深知机会难得,哪怕问题不能涉及接下来的考试内容,但丝毫不影响他们求学若渴的心情。
在考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时候,在座的考官皆一派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对于考生们会问什么问题,他们压根不担心,毕竟他们的上官也给了他们退路,实在不能答的,也可选择不答。
考生们很快便商量出了结果,推出三个人来代他们提问三个问题,第一个人就是张夺,另外两个人则是这次武试的第二第三名。
这三人出走人群站在前排后,由第三名先提问。只见第三名抱拳对上首的温澜清道:“侍郎大人,学生想问,习武人少说十年才能出师,武举重开之前,习武出路无非是参军,或是看家护院押镖搬送。便是武举,若是不过,习武之人还能有何出路?”
这倒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这次武试考前共五千余人,武试结束仅剩一千余人,如今在这堂上也就一百来号人。文试结束,这一千余人将会只剩下三百号人,也就是说能进入朝堂被安排官职的到最后也只剩这三百来人。剩下的,在这重文轻武的时代,便是有个武举人的称号,除了给富人看家护院时能叫别人多高看一眼外,别的也没剩什么了。
而且即便殿试过了,能混上正经官职的也没几个,而且武官普遍都在文官之下,不握实权。
在这时代,习武之人想找出路,真的千难万难。
这学生问这问题,怕也是帮有此顾虑的那帮人问的。
这问题,这名考生虽是向温澜清问的,但他本人却不答,而是点了坐在一侧的一位官员,叫他来答:“陶大人,你任兵部郎中已有些时日,主管武官调任选授。这问题,你可否来答?”
陶郎中抚着胡须略想了想,道:“下官以为,习武之人的出路虽不比文人,但较之普通老百姓,可选之道还是不少。你们尚且有一技傍身,若是不好高骛远,这日子也不算难过。武举人落榜回乡,也可到当地官府任武吏,譬如捕快,教头一职。做得好可升至班头,也是一个出路。”
不得不说,与文人相比,武人的出路确实少得可怜。毕竟文人能高中举人在当地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一件事情,虽然没法在京为官,好歹在乡镇里头也能任个一官半职,而武举人却只能当个武吏。而吏,甚至不算什么正经官职,也就是个在衙门里头的打杂工。
陶郎中这话其实称不上什么答疑解惑,他这只算是将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再说一遍而已。
温澜清对此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补充了一点。他道:“如今魏金两国正在打仗,战场最是缺将士的时候,此次前来参加省试的武举人个个都习得一身好本领。武试上虽没能收获成绩,说不得在战场上却能大有作为。”
他说完后,不等考生们说话,便又道:“还有两个问题,你们二人谁先问?”
张夺闻言便去看站在他身侧的武试第二名那人。
第二名抬手对在座每位大人略行了一遍礼后,才道:“学生想问,为何习武从为世人所忌惮,避之不及?”
这问题其实涉及了当今重文轻武的现象,要回答起来实属不易。这次温澜清仍旧不答,还是叫一名官员来答。
“宋大人,你来说说,为何习武为世人所忌惮?”
监考官宋大人双手搭在膝盖处,思忖片刻后,道:“武强则似火,火旺则燎原。世人忌武,如忌火。火能所控并非害,武能所控亦能安邦定国。是害是益,皆在人心。若想改变习武之人当下处境,除了习武之外,本官以为,也须修心,向世人以证习武非害。”
为避免涉及一些敏感问题,这位宋大人这回答称得上小心翼翼,但话里句句都是在指出问题,懂得人自然会懂。
其实魏国重文抑武有一定程度是来自于前朝武官拥兵自重导致的灭亡,是历史原因。后世每位国君不是不能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只是最后解决问题的方式终究也成为了亡国的因。历史车轮滚滚,最终每一个曾繁荣昌盛的朝代,都会被辗压于人们的偏颇与自私贪婪之下。周而复始。
温澜清等宋大人说完话,才又开口道:“最后一个问题。”
这时张夺终于又看向了坐在上首的温澜清,恰巧与正朝他看来的温澜清目光对上。
张夺也不知是如何想的,竟然不躲也不闪,就这么直接与侍郎大人四目相对。
只见张夺直视温澜清,双手抱拳,看似恭敬地问道:“学生想请教侍郎大人,文武,孰轻孰重?”
此言一出,底下的考生顿时发出一阵抽气声。站在张夺身后的友人更是不断拉扯他的衣袖,提醒他这是问的什么问题?同他们之前商量的不一样啊!
而且这个问题,比起之前那个,更是直接触及太祖定下的重文抑武的国策,若是一个弄不好,就会被众人口诛笔伐,再难以有前途可言。
张夺怎么能如此大胆,在这节骨眼上问这等问题?他不想要前程了?!
因张夺这一个问题,底下考生就有些乱了,不免有些人心惶惶。倒是温澜清一直没什么反应,见考生似有些六神无主,便稍稍抬手,让大家都静下来。
等堂上传出的声音都止下去后,温澜清才对张夺道:“你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其实张夺自个儿在问完后也觉得自个儿有些鲁莽了,但话已经出口又不能咽回去,好在看见在座的考官包括上首的主考官都没什么责难的神色,心才定下来一些。他听完温澜清的话,道:“这是学生长久以来的疑问。”
却见温澜清静静看了他一阵,最后却道:“这问题我不答,至于答案,你日后自己去找罢。”
没想到是这结果的张夺顿时一愣,等反应过来脸色不免有些不好。他想再说些什么,可他的友人深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赶紧拉了他的袖子示意他可别再说了。
到此,时间已经过去差不多了。温澜清便同考生们道:“时候不早了,距离文试也就剩不到十日,你们且抓紧时间回去多加学习,为接下来的考试做准备。”
他都如此说了,考生们自然应是然后告退。
考生们走后,其他监考官才同温澜清道:“不想这张夺如此大胆,敢向侍郎大人问出此等问题。”
温澜清似笑了笑,拿起放在手边的一盏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后,道:“是这岁数才有的少年轻狂。”
其实张夺也不算多年轻了,二十一二,比温澜清也就小个十岁左右。但他说这话的口气,有点像是将张夺看成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了。
其中有一位官员对着温澜清道:“张夺这问题虽然涉及深远,但下官以为,以温侍郎之才学,要回答并不难。”
再难的问题,聪明人总有回答的办法。但温澜清直接来个不答,才叫其他人深感困惑。
温澜清直接便道:“是不难。”
但他也只说了这三个字。不过也叫底下人心知肚明,他确实是不想回答张夺提的这个问题。
第322章320、有模有样
至于他为何不想回答,若有人继续问,温澜清也会说,但到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敢问了,只会揣在心里不断去想他不答的原因。
其实理由也很简单,温澜清只是觉得张夺这会儿想要的压根不是解惑。他问这问题时,眼睛里甚至带了一点儿挑衅,温澜清懒得同这种没真正吃过亏,对权威仍不服气的年轻人说什么。朝廷是缺军事人才不假,他也惜才,但张夺最后能不能成长至他想要的样子,还有待考量。
武举只不过是一个踏板,哪怕真考中了,若张夺没有为官之能,日后也是平平无奇无甚作为,并不值得温澜清过多关注。
好比与他同一届科举的那名文状元,成绩出来是在他之上,可到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被调任到偏远城镇的七品官。不说升官,反倒还降职了。可见才学与为官根本就是两码事。
且他对张夺的话里也说了,得他自个儿去悟。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悟出来的,就永远没办法真正理解。
一个拎不清的人,在这官场上根本走不了多远。
另一头,张夺被几位友人连同带拽的拉出去后,一边同其他考生赔礼道歉,一边责问张夺为何在要几位监考官跟前问出那个刁钻的问题。
一人道:“张夺你真是吓死人了,还好几位监考官大人大量,没有计较,否则别说参加文试了,你怕是连武试成绩都会被取消。”
张夺却道:“倒也没有如此严重吧,我只是向侍郎大人请教一个问题罢。”
另一友人气道:“你也不看看自个儿问的是什么!”
又有一人道:“张夺,你为何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张夺顿了顿,道:“就是有些许不服气。”
“你不服气什么?”
张夺道:“不服气武人只能在文人之下。”
他的一个友人则道:“可我大魏自建国以来,一直如此。”
张夺道:“但却不是历来如此。”
张夺这会儿已经进入一个钻牛角尖的状态,他的友人见他实在说不通,便道:“大家都如此过了这么些年了,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为何又突然接受不得了?”
这话问得张夺一下住了口。
是突然如此的吗?
其实这疑问一直压在心底,只不过今日才突然爆发出来?
张夺自个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张夺直接被问得站在了原地,他的友人想去拉他,“好了,既然这事几位大人不怪罪,咱们就别多想了。还有不到十月就文试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多温书罢。”
但张夺却直接甩开了友人的手,他道:“你们先走,我还有事,晚些时候再回去。”
友人不解问道:“你有什么事?”
张夺不说,甩下一句“你们先走”转身便往校场的方向跑去。
他的几个友人见拦不住他,只能无奈摇头,换个方向先回去了。
武试成绩出来,温澜清及其他几位监考官员尚需处理接下来的一些收尾事宜。因此在校场的办公地点又待了一两个时辰。眼见日头偏西,再不走太阳便要落山了,他与手底下的官员才终于将所有事情处理完。一些章册卷宗该整理的整理,该收走的收走。若是不出意外,他们日后怕是再没甚机会来这禁军校场了。
温澜清身为长官,自是不必亲自去拿这些东西。事情办完,他率先走出屋子,身后则跟随着慢他一步出来的其他官员。
走出屋外没几步,温澜清便见一人匆匆朝他走来,定睛一看,原是步军都指挥使夏承望。
这些时日,兵部借用禁军校场用以武举武试,虽是受皇命,但身为禁军指挥使的夏承望却相当配合。丝毫没有场地被征用的怨言不说,还唯温澜清马首是瞻,并约束手底下的禁军大力配合,才叫这场武试举办得如此成功。
虽说夏承望身为武官,官阶又比温澜清低,确实也是不得不听令行事。但温澜清总觉得这人此前种种是在对他示好,至于原因为何,尚且不得而知。
老话常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之夏承望为人也还不错,因此温澜清待他的态度也称得上友好。
他见夏承望过来,便主动停下脚步。等人在他面前站定了,温澜清便道:“指挥使这是有事要找本官?”
夏指挥使对着温澜清先是咧嘴一笑,随后才抱拳恭敬又客气的道:“确是有一事。不知侍郎大人可否借一步详谈。”
温澜清先是看了这位指挥使一眼,才侧过身对站在他后头的官员们道:“你们先去吧。”
知道温澜清这是有事儿,其他官员对着他与夏指挥使施礼拜别之后,才越过他们先走出去了。
等其他人都走了,温澜清才示意夏承望进屋去谈。
待两人都进了屋,各自坐下后,温澜清才道:“夏指挥使是有何事,且说吧。”
一听温澜清这话,才坐下的夏承望显然有些坐不住,又是搓手又是咧嘴傻笑,看得出来这话是有些不太好开口。
温澜清看他这副样子,不免又道:“指挥使直说便是。此次武举,我们兵部与禁军合作甚为愉快,这其中少不得指挥使的帮忙,本官感恩于怀。若有本官能帮得上忙又不涉及公事的,本官自然不会推辞。”
夏承望这才说道:“侍郎大人,我要说的这事儿并不涉及公事,也称不上什么麻烦事。就是……就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温澜清便道:“但说无妨。”
夏承望知晓温侍郎贵人事忙,他这拖拖拉拉的也不是事儿。毕竟他人都找上来了,已经是箭在弦上,于是还是一咬牙,将事儿给说了出来。只见夏承望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五年多前,我曾在教坊司见过侍郎大人。”
温澜清眉毛略略一动。
教坊司温澜清这么多年就也去过一次,而那一次可谓是记忆犹新。
只见夏承望又道:“西夏二王子来京,我职责所在不免多关注一些。那日下官正巧也在楼中,算是目睹了整个经过。”
说到这夏承望眼中难掩仰慕地看向温澜清,道:“下官习武多年,自认身手尚且不错,但见了侍郎大人出手,才知自己所学不过皮毛。便是我在当时大人的处境,怕是也来不及将程飞仪姑娘救下来,更难以以一人之力去抵挡西夏那两名武者。”
但这些都被温澜清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他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看似毫不费力,轻轻松松地便救下被摔下楼的程飞仪,且两三招就击溃了敌人的战意。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目睹此景的夏承望当时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文官身手竟然如此了得。最重要的是,温澜清以这样的方向向李元保证明了,他们魏国并不全是懦弱无能之人。他们能救得了自己国家的女人,更能救得下自己国家的老百姓!
在那之后,夏承望对温澜清完完全全就是仰望崇拜,此次能有机会合作,最高兴的人非他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