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彦缡
“……哥哥。”谢明翎的声音听上去有着过分的僵硬,就像是忘了定期的保养和涂抹机油,因此行动起来都不那么方便了的机器,艰涩的仿佛随时都会停止运转,“不要逗我了……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
“哥哥?哥哥?”
起初还只是抬高了声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时间越是往后,谢明翎的耐心便也就越是被耗尽,直到最后他手中提着刀,将家里面所有的家具都全部劈碎,一点的视觉死角都没有留下。
但这样的做法显然是毫无用处的,哪怕谢明翎就差没有把墙皮都给拆了,也没有能够找到夏洛的一片衣角。
他明明……已经用咒文给哥哥打下了约束做出来禁令才对……
于是谢明翎终于后知后觉的回想起来,在咒言的使用方面,夏洛是千载难逢的不世出的天才,咒言之于夏洛,就像是刀法之于他,是如同呼吸一般不需要思考就能够自如的做到的事情。
他试图用悬崖去关住拥有丰满羽翼的飞鸟,这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被实现的事情。
……但是,从他书写下咒文的时候开始,哥哥就从来都没有对此表现过什么,以至于谢明翎都完全的遗忘掉了这件事情,真的以为自己靠这样的方式去将对方束缚住,永远的都留在自己身边。
谢明翎用力闭了闭眼睛,将刀缓缓的收归鞘中。
他似乎是冷静下来了。
然而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在少年的眼底那跳动的某种黑沉的火焰,似乎又在昭示着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还是应该锁起来才行。”
等下一次再抓到哥哥之后,他绝对不会再犯下这样低级的、会让对方能够离开他的错误。
他并不值得被温柔的对待。
或许,残酷的管理,才是更适合用来对付哥哥的手段。
谢明翎最后沉默的扫视了一遍这间房屋内的一切——他曾经一度将这里视为过“家”,但现在失去了夏洛,这里也就和它如今所呈现出来的一样,不过只是一片废墟罢了。
谢明翎从口袋里面掏出自己的手机来,拨打了一个号码。
“我是谢明翎。”
“之前那个计划的提议……我同意了。”
他不会……放哥哥在外面太久的。
***
夏洛整个人都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寒颤。
他拉了拉自己卫衣上的兜帽,将自己的面容更深的埋进了帽子的阴影里,从外人的角度只能够看到那一小截尖尖的下巴。
这种背后生凉的感觉……还有算一算时间……应该是谢明翎已经发现他不见了吧。
但是无所谓,他早已远走高飞,以后想来也不可能再见谢明翎一面。
夏洛想,他早该这样做了,哪怕是之后在游戏通关时被系统刁难说完成度不够什么的……也不能够阻拦夏洛要从谢明翎的身边离开的决心。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之后可能会被谢明翎大肆追捕因此要隐姓埋名的准备,但出乎夏洛意料的是,自从他成为异种、然后被谢明翎与世隔绝的关起来,应该也不过就是几个月的事情,然而外面的世界却已经同夏洛认知当中的情况相比发生了近乎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先、同时也是最主要的一点是:异种爆发了。
对,只能够用“爆发”来形容这突然的事件,它们一改先前走暗中发育的路线,开始全面的出现在人类的社会当中,并且和人类争夺生存的领地与资源。
在他岁月并不静好的被谢明翎关在家里的时候,哪里能够想到外面还发生了如此的剧变。
现在已经发展到有部分较为偏远的、人数偏少的城镇都已经沦为了异种的乐园,人类则是开始向一些大城市转移和聚集。
虽然这还隐隐只是一个倾向,并没有完全发展成一些末世小说当中需要建立起生存基地的局面;但是毫无疑问,这个世界也已经彻底的混乱了起来,连往日里的那种浅显的表层和平都难以维系了。
夏洛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这样的情况,在游戏里面也是出现过的——听说除了极少数的玩家能够在异种之灾爆发之前,就彻底的将异种的威胁给解决掉,否则随着时间的推进,都会无可避免的进入到这个阶段。
不过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对于夏洛,可能还算的上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样一来的话,在混乱的环境当中,他反而更好隐藏起来不被谢明翎发现和找到。
要知道,为了能够尽可能轻便的跑路,也是为了不被有追查到的可能,夏洛除了一点钱之外什么都没有带;包括“谢明熠”这个名字,他都不打算再继续使用,好在这种异种已经半爆发的情况下,自诩不可避免的受到冲击并且混乱了,对于身份的查证都不像以往那么严格了。
他规划了一下自己后面的行程。
异种的爆发是一种全世界性的,比起留在很多人都知道和见过他的国内,果然还是国外更适合他一些。
想来原本自由的外国应该会更加自由……嗯。
再加上现在有了较为明显改变的外形,到时候就可以像是融入大海的一滴水一样,完美的藏匿下来。
于是,几天之后,一艘偷渡船上出现了一个有着灰金色的少年,虽然脸色苍白的吓人,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很好看。
“小伙子,就你一个人?这么年轻独自往外面跑啊?”负责检票的船员见他孤身一人,有些惊讶的询问。
“嗯,家里出了点事。”少年的脸上露出个很无奈又带了些破碎感的笑容,递出了自己的船票,“国内待不下去了,只能看看出去有没有什么机会了。”
船员自认为了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嗐!这也都是预料不到的事情!出去了说不定更好点呢!”
少年好脾气的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笔,在上船的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夏洛。】
第29章
异种(二十九)
每个人对于世界,都有着自己的认知和看法。
在异种之难爆发、并且眼看着难以被轻易的平息和压制的现在,有的人会认为留在拥有强大稳定的社会秩序与公众管理的地方对自己来说更好,那么自然也会有人出于种种原因一一觉得月亮还是国外的圆的也好,想要富贵险中求的也好,总之,他们显然是打算去地球另一边的国家去碰碰运气。
在这一艘偷渡船上,显然都是这样的存在;而夏洛在其中,显然格外的引人注目。
毕竟他的年龄明显是整艘船上最小的,再加上他的面容姣好,整个人看上去明显是在富贵窝当中吞金噎玉的被供养大的。
这样的人和他们简直就象是两个世界里的存在,根本没有办法想象这种人会出现在他们的身边,并且眼下和他们拥有着完全相同的处境,将要抛弃一切,前往一片未知而又混乱的国度。
而“人类”这个群体,向来都是极为矛盾的-他们当中会有很好的人,也会有很坏的人,而这两种人又会在同时出现。
夏洛因为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外形上的优势,在这艘船上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特殊对待。
但是,在这一份明面上的优待的同时,自然也就有一些更为隐秘的东西在暗地里悄然的孕育和滋生。
一个独自一人的、看起来阔气又天真的漂亮小少年。
看在不少人的眼中,可都是一块儿各种意义上的肥肉。
***
是夜。
夏洛并不是非常适应这种船上的生活一在变成异种之前,夏洛完全是将什么叫做“脆皮法师”给诠释的淋漓尽致。晕车晕机晕船,就没有什么能够好好的承载夏洛的交通工具,或许只有自行车和小电驴能够在这个赛道上拨得头筹。
这也是夏洛格外的讨厌离开信源市去外面出差的原因,而一般情况下,谢明翎自然是会义不容辞的挺身而出,将那些需要去外面的、原本要分配到夏洛头上的任务给接下来。
久而久之,这都已经成为了在追捕者组织内部人尽皆知的惯例,在平日里分配任务的时候也都会下意识的就做出区分……总之就是到了这样的程度。
在被转化为异种之后,夏洛的身体素质相比以往得到了质的飞跃和提升,虽然要和谢明翎那样的变态相比还是有些太勉强了,但至少在日常的生活当中倒是比起以往来都要强了许多。
现在就算是走在再颠簸的船上,对于夏洛莱说也和如履平地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过往的经历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让夏洛仍旧没有办法喜欢上这样的环境。
再加上虽然经历过来自谢明翎的那一段时间的强制调教,以及夏洛本人的坚定毅力,他现在已经能够很好的克制住自己对于人类的狩猎本能,但一直都身处在诱惑当中,显然也不是什么会让人觉得心情愉快的体验。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夏洛早早的就从人群聚集的地方离开,回到了分配给他的那个用来休息的狭小舱位当中,在床上躺了下来。
忽而在某一刻,夏洛的眼皮微微掀了掀。
有人过来了。
那显然并不只是什么巧合的路过,而是蓄谋已久的蓄意接近。异种的感知力几乎能够在夏洛的脑中完全的模拟和投影对方全部的行动,无论是小心的一路张望,还是蹑手蹑脚的就停在他的门前。
门被轻轻的敲响了,与其说是真的想被门后的人注意到,不如说只是想要确认一下夏洛是不是还醒着。
夏洛饶有兴趣的睁开一只眼睛望着那边,在黑暗当中,他的眼睛里流淌着猩红的血色。
--当那撬开了门锁走进来的蟊贼才一只脚踏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在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拍打着船体的声音响起来的夜晚,这一幕看上去可实在是有些太过于诡异了,以至于那人的行动都被固定在了原地,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前进还是后退。
不过,他显然也没有什么选择的机会。
在月光的映照下,少年原本就惨白的肌肤似乎更是镀上了一层别样的光芒,陪着那一双猩红的眼瞳,看起来不象是人类,而更象是什么……在恐怖故事当中,只会在夜间才出现的鬼怪精魅。
这样的联想让男人难以抑制的打了一个冷颤。
门被什么细长的东西伸了过去,“啪”的一声给重重的关上了,甚至还落了锁。男人的目光循着看过去,然后发现那是一条……尾巴。
从少年的衣摆下方延伸出来,其上覆盖着苍白的鳞片,但绝不柔弱,光只是这样看着都能够察觉到其中所蕴含的力量。
但是、但是!
那样的灵活程度,还有那样的打击感与力量感,不管怎么看,都绝不是什么玩具能够达成的效果吧?!
简直就象是......
“和底舱的那些怪物一样..…"
这其实只是他的极为低声的呢喃,低微到几乎注意不到的程度;然而对于现在的夏洛来说,这样的距离甚至足够他将对方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更遑论是这种说出口的话语呢?
“底舱有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逼视着男人。
尽管夏洛并非有意,但是作为对人类来说太具有危险性与威胁性的异族,哪怕他只是流露出了一点恶意,也足够对方感到有如死神的镰刀横在脖颈上所带来的那种恐惧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男人顿时腿都软了,一下子瘫坐在地板上,脸上鼻涕一把泪一把,“我也只是很偶然的误入了进去!但谁知道……!"
这个男人,在国内的时候从事的也并不是什么正当的营生。偷鸡摸狗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已经是熟悉到不需要去特别思考、顺手即为的事情,就象是他现在会盯上夏洛,以为他是一只好下手的肥羊一样,在上船之后,他自然也有四处转悠,看看有没有能够顺手牵羊的。
在这个过程当中,他就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进入过底舱当中。
……那绝对是男人见到过的,最奇怪和难以用言语去描述和形容的场景。
即便是他手中专门配置的强光手电筒也没有办法照亮底舱内太深处的地方,但尽管如此,眼前所能够见到的景象也足够令人大吃一惊。
那是一个个并排陈列着的、此先只有影视剧当中才能够见到的培养仓,里面盛装的液体在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妙的荧绿色。
而在这液体当中所包裹的,则是他说不上来名字的怪物。似人非人,每一只看上去都象是在挑战人的认知,恍惚会觉得那是在愚弄和扭曲了造物主的意志之后才会诞生的亵渎的造物。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于奇诡,男人哪里敢继续停留下去,慌不择路的就跑了。
并且在之后的时间里,大概是某种大脑出于对自身机体的保护,所以男人刻意的遗忘掉了在底舱当中所见到的景象,仅仅只留下了“底舱里有非常危险的东西,最好不要靠近”这样的潜意识印象。
但现在,当看到夏洛那似曾相识的造型,那些一度埋藏在大脑皮层最深处的记忆终于被重新挖掘了出来。
伴随着男人哆哆嗦嗦的讲述,夏洛抿直了唇角,眸色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