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怀沙
“……不知道。”孟疏迟钝地眨眼，勉强挤出来一个笑，“我只知道我妈老家在那里，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你找你妈？”司机看着他，的确是个小孩子。
孟疏点头，声音轻缓：“嗯。我找我妈。”
“但那范围太大了，你不给个精准位置，我只能把你送到市政府那。”
“这样。”孟疏疲倦地垂眼，“好，我到了那边再慢慢找吧。”
又过了两个小时车程，孟疏抵达了他妈妈的故乡。
跟大山完全不同的城市，广场上热闹非凡，街边店铺明亮干净，道路两侧种满花坛与榕树。
路上经过的小孩无一例外都被打扮得很漂亮，母亲靓丽，父亲温柔。
孟疏有点慌神，他沿着街道很慢很慢地走，越走越慢，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来，他忽的蹲下身，躲在了小巷子里，用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
哭了。
孟疏突然哭了。
凌清决手足无措，“孟疏，不要哭，我帮你找你妈妈……我会魔法，只要你告诉我她的名字，我就能帮你找到她。”
孟疏听不见，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哭得那样狼狈不堪。
外面路过了一小孩，牵着他妈妈的手，一直在撒泼，“我就要那辆自行车！我就要！”
他妈妈很无奈，“那得三千多呢，你不是才买了一辆吗？”
“我生日礼物就要那个！”
“哎，最后一次，下次可不给你买了……”
这些话被风吹进了孟疏的耳朵里，他抬起头，眼尾殷红，一张脸哭得皱巴巴的。他胡乱地用手摸了下脸，眼泪越抹越多，怎么也擦不干。
找不到妈妈。
他好不容易才攒够了钱，来到这个城市，他才发现自己太天真，没有妈妈的联系方式，没有详细地址，什么都不知道。
费尽心思逃到这里来，却连妈妈的位置都不知道。
一看他哭，凌清决只觉得心都碎掉了，蹲下身子想给他擦眼泪，“好了孟疏，不要哭，我……我帮你找，等我这次回去了，立刻帮你找妈妈。”
手指虚虚地落在孟疏脸上，擦不掉任何一滴泪。
孟疏躲在黑暗里，压抑着哭声，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凌清决只不过是想给他擦眼泪，都完全无法触碰。
无能为力。
孟疏哭得眼睛红肿，泪都快流干了，他才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擦干净脸，大步走进了人流里。
凌清决愣在原地许久。
原来孟疏只会躲起来哭，受到委屈了，想妈妈了，伤口疼了，这人都只会躲起来。
如果对他不够上心，永远也发现不了真相。
孟疏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直到他后背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衣服。
凌清决惊道：“孟疏，又流血了！快去医院啊！”
可孟疏呆呆地站在路边，然后转身去了公交车站。
“你的伤！”凌清决大声叫他，“孟疏，你真的有病吧！你没有痛觉吗？你����”
剩下的话他骂不出来。
面对孟疏，他实在说不出狠话了。
孟疏独自在候车厅坐下，脸色越来越白，眼皮子越来越重，肉眼可见地流逝着生命力。
“……”
他不说话，凌清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恐惧什么，“你怎么回事？孟疏，你说句话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
孟疏突然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妈……我找不到你。”
明知道他这是自言自语，凌清决还是止不住地欣喜，蹲下身子，从下往上，看着孟疏的脸，“我知道，我帮你找。”
“……疼。”孟疏继续说：“我有点想死。”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这不过是孟疏的自言自语。
“不准死，我，我以后不吼你了！”凌清决手忙脚乱地去捏他的手，“你忍一忍好不好？我……”
孟疏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无意识地说着一些胡话，“妈，你还好吗？我不太好，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凌清决呼吸越来越急促，这不对，孟疏的体温太高了，背后还在流血，可孟疏明显已经丧失了求生意志啊！
这时候孟疏只有十四岁，他还太小，很多东西他承受不住。
“我没什么事，妈，你现在一定很幸福吧？大城市原来是这样的……你的妈妈一定很爱你，说不定也会给你买三千块的自行车……”
“我没有钱了，我身上只有两百块钱了，如果我没死，我得用这两百块买车票回家。”
他停顿许久，抽噎一声，“妈，你一直没来接我，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你身体一直都不好，这么久没来接我，你……”
“我找不到你，我一路上都在害怕，要是你出事了怎么办？要是我撑不到那个时候怎么办？”
“你不会死！”凌清决狠狠地打断他，“只要我在这里，你就不可能死！你不要胡说八道！”
孟疏连眨眼都嫌累，脑袋垂得很低，嘴角却诡异地上扬，好似陷入了一场梦境里，“……我睡一觉，妈妈，晚安。”
随着这句话，孟疏双眼闭上，身体一软，扑通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凌清决碰不到他，理智彻底被粉碎，“孟疏！不可能，你现在不会死，这里只是恐惧����这只是回忆，怎么可能死！”
公交车站里没多少人，孟疏倒在偏僻的角落，无人注意他。
背后的鲜血越流越深，已经打湿了大半衣物。
第152章 回到过去
暗红的鲜血不断刺激着凌清决的神经，他完全忘了这里不过是一段回忆，他改变不了任何事，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他跑到售票处，对着昏昏欲睡的售票员大声喊：“你救救他啊！”
售票员没反应。
他又去找其他路人，语气迫切，“救救他，救救他����”
不管他怎么努力，周围人都不会搭理他一句。
一向无法无天的凌清决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这段回忆始终没有结束，凌清决无措地在车站里徘徊，每见到一个人，他便试着向对方求助。
没人理他。
他体验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感，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恐惧的一刻。
汗毛倒竖，好似掉进了冰窟窿里，无数的寒意将他团团包围。
孟疏会死吗？为什么没人发现他？
他突然之间理解了为什么这是孟疏的“惧”，对母亲的担忧，至爱之人杳无音信，怎么可能不惧？
转了一圈，凌清决呼吸不稳地回到了孟疏身边，蹲下身子，去试探他的鼻息，已经变得非常微弱。
真的会死……
记忆空间开始崩塌，凌清决脸色越发凝重，不对，这份记忆居然快散掉了！
换句话说，这段回忆里的孟疏，是真的会死亡。
凌清决后背发凉，声音一阵阵颤抖，“孟疏……为什么，这不是回忆吗？你后来不是活下来了吗？”
回忆空间一点点坍塌破裂，孟疏倒在地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不再有动静。
孟疏会死。在他十四岁这年就会死。
凌清决一生顺风顺水，拥有最顶级的天赋，出生在小猫的乌托邦猫猫岛，哪怕被选中成为魔王，不小心毁了自己的家园，父母也拼尽全力为他弥补错误。
他不懂什么叫心酸。
他也有做不到的事。
凌清决死死盯着孟疏，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不对，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我要什么有什么，不就是改变历史吗？”
“原来是这样。”凌清决古怪地弯起唇角，“我不允许世界上有我做不到的事，如果有，我就消灭它。”
他站起身，脚底浮现了巨大的法阵。
回忆还在一步步坍塌，凌清决徒手撕裂了空间，回过头看了一眼孟疏，弯起眼睛，“等等我。”
他大步走进了空间裂缝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现实世界里，风云突变，狂风暴雨越发猛烈，法则金色的身形微微闪动。
凌清决原本立在房间里，闭着眼睛，通过魂魄入体的方式窥探孟疏的记忆。
可就在一分钟以前，他凭空消失了。
法则忽然跪下身子，捂着心口，身上的金光越来越淡，“不对，有人穿越到过去的时间线了����”
莱克大惊失色，“凌清决干的？”
“应该是他。”法则猛地吐出一口金色的血，几乎是哭着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破坏我的世界……”
“他既然可以穿越回去，为什么不直接复活孟疏？”莱克很困惑地问。
“回到过去代价很重，而且不能改变历史，否则全世界都会崩溃。”法则虚弱地摇头，“他不能这样做，他在过去改变的程度越大，他自己受到的反噬也越重。直接复活一个人，已经是严重违反法则了，他只能以命换命，他自己也要死。”
“那他突然穿越回去，他到底是想做什么？”莱克也紧张起来了，“好端端的，突然就跑去改变历史了！”
法则咬牙，“那个混蛋，可别把我的世界给毁了！又不是他建造的世界，他毁起来可一点也不心疼！我得去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