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这张脸映在宣亚眼中，让他心脏都差点跳了出去。
他都快要忘记自己真正的模样了，宣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现代的回忆。就仿佛那是一个遥远的梦，只在最难受的时候拉出来想一想，怕想得多了，之后想到回不了家，会崩溃。
结果久而久之，他几乎就要忘记过去的一切了。
果然人就是这种东西，再怎么重要的人或事，如果不一直记着，就会被时间遗忘。
“你在做什么？”水面被搅乱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宣亚身边，将一颗头颅丢入水中。
当这道身影靠近时，宣亚只感到脊背发凉，就仿佛见到了一位极其恐怖的存在。他必须得伪装好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绽，才能在对方面前拥有活命的可能。
宣亚已经意识到身边的人是谁。
果然，雅修那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微微一顿。
面前的龙傲天看上去……有些陌生。
雅修那一头银发，发尾坠着抹不去的浓黑色。眼眸纯银，一只眼睛上却有狰狞的伤疤，仿佛被某种东西钉住，灰败的颜色看不见任何东西。
看着这只眼睛，宣亚下意识地询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雅修那满手是血，他的脚边尽是被斩去头颅的尸体。宣亚发现自己十分畏惧对方，这种畏惧并不是单纯武力上的畏惧，而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莫名愧疚，以及害怕自己的伪装被戳破，害怕被其清算的恐惧。
宣亚不太清楚这究竟是哪一世的回忆，雅修那在这时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喉咙被什么东西切割过一般，再不复从前的悦耳。
“在圣廷时被毁掉的。”雅修那轻描淡写地说：“你不记得了吗？”
宣亚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他想起来了。
这是第二世，是他为了收集能量点，故意提前戳破雅修那的身份，让他众叛亲离，被圣廷一路追杀，捉到牢狱中被折磨。
宣亚做好了准备去救他，他用曦之王赐予的宝物“千变”来伪装了自己的身份、外貌和气息，这是圣廷的珍宝，即使是半步传奇境的强者，也难以在第一时间看穿他的身份。
然后，他以蒙面人的身份进入牢狱，救下了雅修那，和他一起逃离了曦之国。
伪装身份需要一张脸，宣亚用了自己现代的面孔，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清楚这是他真实的样子。
但宣亚来晚了一步。
在他救下雅修那之前，雅修那的一只眼睛已经被毁去，身体也遭受了极恐怖的圣刑，意志海也差点被毁灭。
这是雅修那在原著中的遭遇，但在真正目睹这一切后，宣亚才真正意识到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但既然已经做了，那么他便要不择手段地继续做下去，难道不是这样吗？
但为什么他会感到一丝无法形容的、仿佛幻觉一般的愧疚和悔恨。
宣亚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好像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些人。
因此，或许是为了补偿，或许是因为愧疚，在和雅修那共行的这一段路中，宣亚几乎对雅修那言听计从，无所不依。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事？宣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从来没有离开。
一道冰冷的气息传了过来，雅修那忽然凑到他的面前，那张脸上的表情始终冷漠。他就像是一抹淡而幽暗的影子，雅修那话少，几乎从不说谎，脸上也从来没有笑容。
总有一天，雅修那会重新回到圣廷。
然后，除掉那里的所有东西。
宣亚有些喘不过气来，雅修那凝视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此时二人身处魔域，魔域的情况很特别，分为九层，每一层都有一位驻守的魔神，很像是神曲中描绘的地狱。
只可惜这里的魔神都因深渊之力的侵蚀而变得面目全非，因为魔域是最接近深渊之海的地方。
与其说是地狱，不如说是深海里的海底八万里，越靠近深渊之海的地方，就长得越畸形，越扭曲。
宣亚和雅修那就落在了魔域第五层，沿途遇到的一些魔族便已经丑得令宣亚感到惆怅。听说更下层的魔物已经丑得跟水滴鱼一般不能看了。
深渊之海的侵蚀正在摧毁这个种族，魔族的领土正在被慢慢侵蚀，因此战争的号角便在种族危机的末日前吹响，他们要去攻占其他种族的族地，找到魔族的未来。
若是找不到……那么魔族便会选择将深渊之海带来的侵蚀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美名其曰好东西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都是同一片大陆上的生灵，凭什么深渊之力就只有魔族独有，而其他种族没有？
因此，为了尽早离开魔域，雅修那和宣亚就需要找到上升的通道，通过一层层魔域的束缚，才能回到最上层的人间。
这听上去跟通关打BOSS差不多……只是追在他们屁股后面的不是其他东西，而是可以把人变成水滴鱼的深渊之海。
雅修那对此没什么感觉，宣亚实在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哪怕是知道自己来到了魔域，雅修那也仅仅只是冷漠地看了宣亚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撕碎了一伙袭杀他们的魔物。
每一层魔域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因此，宣亚和雅修那作为误入此地的倒霉蛋，便被迫卷进了一场场杀戮之中。
最恐怖的是，不知为何，宣亚身上似乎有着某种吸引大恶魔的东西，一位启灵境的大恶魔盯上了宣亚，命令一伙军团出动，将宣亚抓回，成为他的第66位情人。
什么66位情人，宣亚气得快要爆炸，如果见到那只大恶魔，他一定活撕了对方不可！
在其他魔族眼中，雅修那是一位强大的魔族，而宣亚则是他身边的情人或宠物，又或是两者都有。
于是他们征询的便是雅修那的意见，只要献上他的情人，大恶魔就会给予雅修那奖励。
但他们迎来的却是残酷到极点的屠杀。在杀光那一支骑兵后，大恶魔仿佛就跟雅修那杠上了。
雅修那带着宣亚离开，一路上二人十分狼狈，身无分文，被人追杀，在最艰辛的时候，宣亚认为雅修那会抛弃他，因为他的影响，雅修那过得太过狼狈。
但雅修那拒绝了。
他说：“你很有用。”
雅修那抚摸着手中布满狰狞倒刺与数道血槽的巨镰，眼中露出满意的情绪，仿佛是嗜血的恶兽，正在通过战斗的方式极速成长，在一场场厮杀中蜕变。
宣亚迅速意识到了一件事：所以他是被当成了现成的引怪buff了是吗！
刚刚还有点感动的宣亚感动不起来了，他就这样麻木地看着雅修那厮杀、吸收深渊之力和魔血、境界提升、遇到更强大的敌人然后继续厮杀。
对于雅修那来说，那些恐怖的深渊之力根本无法侵蚀他，魔族的魔血是最好的养分，厮杀是畅快的释放，他热爱战争，也热爱屠杀敌人的感觉。
这里……是最适合他的战场。
宣亚无可奈何，只能随雅修那去。他还拿捏不准自己的身份，他究竟是雅修那的朋友，还是他的追随者，又或者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在这样的战斗中，雅修那的样子变得极其陌生，有那么一段时间，宣亚甚至无法辨别出他的具体境界，大恶魔已经气得爆炸，恨不得冲上前来将雅修那和宣亚这对奸夫淫夫撕成碎片。
他们避开了军团的追杀，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最痛苦的事情来了，宣亚遇到了一件极其适合他的宝物，但他却没有钱。
宣亚看了看自己的空间戒指，因为他的空间戒指质量最好，所以他们所有的家当都在宣亚手里。
他清点着手里的资金叹了口气，宣亚现在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满是战斗后的灰尘和血迹。面对这极其适合他的宝物，宣亚迟疑了一会，还是选择了放弃。
他们得勤俭持家。
这些钱来之不易，还是要给雅修那补充药剂材料才好。
商贩询问道：“为什么不买下它呢？这东西很适合您啊，作为一位炼金术师，您怎么心甘情愿错过这样的宝物。”
宣亚心痛，要不是没钱，谁会舍得放弃摆在眼前的宝物啊。
宣亚只能忍痛离开，转过身时，雅修那却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宣亚被吓了一跳，那只银眸凝视着他，雅修那满身洗不清的血腥味，他语气冷淡：“为什么不买下来？”
宣亚说：“没有必要。”
雅修那不再说话，他的气质很冷，令人畏惧。宣亚是真有点害怕他，他说：“我们走吧。”
雅修那转身离开，不知是去干什么事。
过了不到一会，追杀宣亚的人就来了。一群魔族将宣亚团团包围，报丧女妖的身影如阴云般笼罩在天空中，宣亚拔出长刀，瞳孔微缩，因为大恶魔的身影居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张脸已经被深渊之力侵蚀了大半，狰狞得宛如熔炉中吐出的废料。他望着面前的宣亚，眼神狂热，仿佛此时此刻的宣亚便是世上最完美的宝物。
他被深渊之力侵蚀的大脑，让这位大恶魔感到头痛欲裂，他将手指戳进脑中转了转，眼神终于有些清明过来：“人类，你身边那位庇护你的魔族呢？”
“让他出来，和我战斗。”大恶魔说：“你应该归属我，作为胜利者的战利品，你是最完美的宝物！”
宣亚的回答是毫不犹豫地提刀刺向他的心脏，一道道惊呼声忽然传来，一位位骑兵骑着躁动不安的魔狼，魔狼从鼻腔中喷出热气，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映出一道一头银发的身影，雅修那出现在大恶魔面前，他将一件东西收起，朝着宣亚的方向走来。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大恶魔刚想说出这句话，雅修那便已经提刀，斩下了他的半边头颅。
“站到一边去。”在所有人中，雅修那的目光只望向宣亚：“别碍事。”
宣亚被气了个倒仰，他毫不犹豫地冲向一伙骑兵，漫天的厮杀声与号角的吹奏声点燃了整片战场，报丧女妖的狂笑声与提灯魔的远程攻击一同划破长空。
雅修那被团团包围，被数之不尽的骑兵围杀。宣亚也被一伙骑兵困在最中心，他焦急地望向雅修那的方向，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大恶魔醒了过来，发出怒吼，与自己的部下一同围攻雅修那，雅修那抬起脸，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已经足够大恶魔被深渊侵蚀的大脑，都产生一股浓郁的威胁。
“他的命是我的。”雅修那轻声说：“只有我能掌握他的生死。”
漫天的魔炮朝着雅修那的方向轰去，厮杀声响彻云霄，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在极短的一瞬间，雅修那才朝着宣亚的方向走来，在他的身后，是跪在他面前，朝他俯首称臣的军团。
宣亚怔怔地望着这一幕，雅修那的眉眼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宣亚想，这就是强大的龙傲天，这就是注定会成为至高之主，成为深渊主宰的人。
雅修那忽然半跪下来，握住宣亚的脚踝。
宣亚被吓了一跳，雅修那将脚环般的东西套在他的脚上，宣亚的脚踝在他手中显得很细，宣亚想要挣扎，却发现雅修那看似没有用什么力气，但一旦动弹，就会感到骨头要被捏碎一般。
宣亚忍耐了一会：“这是什么？”
雅修那说：“适合你的宝物。”
宣亚坐在一块巨石上抬起腿，他终于看清这是什么，这是刚刚那件可以变幻成其他形态的宝物。
宣亚愣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你哪来的钱？！”
宣亚赶紧检查他们的小金库，雅修那表情平静：“戴好。”
宣亚心疼地要死，雅修那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存了一笔钱，然后直接买下了这件东西。
这东西很贵啊……雅修那什么时候藏的钱，他难道不是应该先给自己买重要的东西吗？
宣亚看着他满身的伤口，他取出药剂给雅修那疗伤，嘴唇动了动：“太贵重了，还是退了吧。”
雅修那没有说话。
宣亚看着他站在那里，一副冷漠到了极点，又倔到极点的样子。宣亚真的想不通他到底在干什么了，宣亚说：“在你眼里，我到底算是什么人？”是朋友，还是小弟？
龙傲天会给自己的小弟买一件他用不上而且还特别贵重的宝物吗！宣亚无法理解啊。
雅修那接手了一个军团，需要大笔大笔的资金与食物。如果不尽快筹齐，那情况会很糟糕。
趁雅修那没有注意的时候，宣亚偷偷卖掉了自己储物戒里从曦之国带来的宝物，又偷偷把那件宝物一起卖了。
他带着一笔钱悄悄回来，就对上站在那里，不知看了他多久的雅修那。
宣亚心里有些慌张，他先发制人：“就算是你给我的东西，我也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雅修那的表情很平静，很冷漠。他像是一个空心人，连呼吸都是冷的。
宣亚完全看不透那只银眸中的神色，在这种沉默的不安中，雅修那终于开口：“拿回来。”
宣亚说：“军团需要资金，我早说过我不需要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