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解忧
“晚哥儿,你可回来了,曦哥儿从许家回来就说不舒服,这会儿刚才睡过去浑身发热,怎么叫都醒不过来了。”于夫人急得满头大汗,她个子不高,孟曦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被她艰难地拖着往前走。
蚩羽见状忙上前接人,触手一团火热,孟曦是真的病了。
“其他人呢?”孟晚没有上前查看孟曦的情况,而是问了家里,有些事细想就能看出端倪。
他舍得花钱给孟曦买衣服,送他价值不菲的金簪,可更多的关心都是口头上的,兄弟俩肢体接触很少,根本不亲厚。
于夫人空出手来拿帕子擦了擦脸,上面不光有汗,还有泪水,“你爹和哥哥出船去淮州了,一来一回要十多天才能回来,你大嫂带孩子回娘家住去了,家里只有咱们娘几个。”
孟家父子两个出船,常年不在家是常有的事,大嫂回娘家也合乎情理,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石头巷了,于夫人知道附近的郎中住在哪儿,蚩羽背着孟曦在后面跟着,别看于夫人个子小,走路却又快又急,连蚩羽也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去。
孟晚跟在他们身后,脚步平稳,他知道陆芗的人在暗中保护他。
于夫人走到一条巷子口,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我先进去叫门,孙郎中家就住第二家。”
蚩羽在走入巷子的瞬间就扔了背上的孟曦,直奔孟晚扑来,可惜早就准备好的打手将他团团围住,最要命还是一直演技高超的于夫人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流高手,她缠住了蚩羽。
孟晚神情一凛,他知道于夫人不对劲,可没想到她装得那么好,整日在蚩羽眼皮子底下都没被发现她有功夫。
四周的空气有些凝滞,孟晚扫了眼巷子里冒出越来越多的人,想也没想就往驿站方向跑去。
“陆哥?陆哥!!!”
孟晚多长时间没这么撕心裂肺地喊过一个人了?
特别是发现驿站门口已经守株待兔蹲守了五六个眼冒绿光的流氓后,他连喘气的工夫都没了,立马调转方向往离驿站最近的巷子里跑。
这些年养尊处优,他体力一般般,那几个地痞流氓常年混迹市井,臭名昭著,时不时还接些脏活,腿脚利索得很,转眼就追得近了。
“小美人,别跑了,哥哥们疼你一番就有劲了。”其中一个干瘦的流氓跑得最快,声音粗嘎难听又让人恶心,恨不得用眼神从上到下把孟晚舔舐一遍。
孟晚快跑没气了,抬手敲响了就近一间院门,下一秒院门打开,孟晚直接跌了进去,那些地痞流氓毫不犹豫地紧跟着窜了进去,下一秒惨叫声传来,第一个进门的地痞被踹飞了出来。
剩下的五个哆哆嗦嗦地抱着脑袋出来,每个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绣春刀。
宋亭舟一身风尘仆仆,下巴上是一层短短的胡茬,他搂着孟晚面色沉稳,双眼比浓稠的夜色还要深沉,情绪在其中翻滚如同滔天的巨浪,使周遭的氛围都变得压抑而危险。
“罗家人?”宋亭舟声音低沉暗哑,字字裹着寒意。
头一个被他踢出来的混混人事不省,剩下几个打着哆嗦狡辩道:“不……我们几个是……是喝多了,认错了人。”
“对对对,大人饶命,小的们是犯了糊涂了……”
孟晚抱着宋亭舟均了口气,“呦,还认识我夫君是大人呢?也不算糊涂嘛。”
其余几人看说漏嘴的那人眼神恐怖,都想把他给活吞了。
宋亭舟看他们的眼神已经同看死人无异,吩咐身边的侍卫道:“从小门带去后院,明早我亲自审问。”
“是,大人。”
孟晚忙道:“陆哥那边好像出事了,罗家竟还真敢对锦衣卫动手?”
他来临安不是一日两日,罗家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他们如今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孟晚又答应了帮他们用驿站的路子运人,怎么可能这个时候突然撕破脸呢?
宋亭舟轻抚孟晚后背,“不急,葛大哥已经带人去了。”
这间院子是驿站名下的院子,就是宋亭舟不在,院里也全是自己人。
孟晚随宋亭舟进去,坐在椅子上歇了歇气,院里的人都在无声忙碌,他们快到临安的时候避开了水路,特意赶在晚上入了城,就是怕走漏风声。
厨房送来温水,宋亭舟想亲近孟晚都嫌自己身上味道过重,好好洗了一通才又和人依偎到一起。
“今日怎么这般狼狈?”宋亭舟想到孟晚气喘吁吁扑进门的样子,眉间便不由得蹙起,手掌轻轻摩挲着他柔韧的腰侧,将人揽得更紧些。
他身上泛着刚沐浴后的凉气,混杂着香皂清爽的香气,带着独属于宋亭舟的沉稳与安心。孟晚将脸埋在他颈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本来是想钓人的,没想到罗家不按常理出牌,到底是我行事大意了。”
“无碍。”宋亭舟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之后交给我来。”
第127章 身世
孟晚没和宋亭舟说上几句话,很快就躺在他怀里睡着了,眉目舒展,唇角微翘,身躯放松,是以全然放心的姿态入睡。
宋亭舟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柔肠百转,满心温软,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人抱到床上安寝。
窗外夜色正浓,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彼此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交织成最安心的旋律。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宋亭舟已经睁开双眸,怀里是依旧熟睡的孟晚,柔软而温热,他睡得极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浅浅的暖意拂过他的颈窝。
宋亭舟动也不动,只是目光胶着在他的睡脸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窗外晨曦正一点点驱散着残夜,鸟鸣声隐约传来,陶十一轻声在门外询问:“大人,葛大人昨夜将人抓回来就走了,那些人中还有个小哥儿和妇人,说是夫郎的亲人,要如何处置?”
孟晚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声音,趴在宋亭舟耳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那个于氏有古怪,绝不是我亲娘。”
宋亭舟拍了拍他后背,“知道了,你再睡会儿,我过去看看便回来陪你。”
脸上传来温软的触感,孟晚亲了口人又翻身睡了过去。
宋亭舟下床穿衣洗漱,没用饭便去了关押“嫌犯”的后院,那几个混混被绑,直接在院子里睡了一夜,也可能没睡,因为陶十一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院子里哭爹喊娘了。
“大人饶命,我们就是见钱眼开,吓唬吓唬那小哥儿,没想干什么啊大人!”
宋亭舟自他们身边走过,本来目不斜视,听完他的一番哭诉反而停下脚步,目光森冷地打量了他一眼,“十一,让他们把嘴闭上。”
陶十一二话没说,干脆利落地半跪下身子,扣住刚才哭喊的混混下颌,猛地一错劲,“咔”卸了他下颌关节,那人连痛呼还没呼出口,就只剩下喉间嗬嗬的气音了。
剩下五人满眼惊惶,瞬间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宋亭舟交代完就去了最角落的一间屋子,门口是陶八亲自带人把守,“大人,葛大人抓来的十来个有功夫的练家子,都被分开关押,其中武艺最高是个妇人,蚩羽昨晚被她打伤了。”
可能是因为心思赤诚,心里想法单纯,蚩羽这些年进步很快,已经跻身二流顶尖高手之列,昨晚他受伤一是因为高手太多,二也是于夫人不弱于他。
宋亭舟推门进屋,屋内有床有桌椅,桌子上放着温热的白粥和几碟小菜,不确定于夫人和孟曦到底是不是孟晚的家人,陶八对她们还算客气。
于夫人被喂了药,靠着床边勉强坐在地上,四肢无力地垂着,床上的小哥儿也浑身无力,但没睡踏实,一听见动静就醒了,侧过头对上了一双冷厉的眸子,脑海骤然空白,下意识想往后缩,勉强抱着膝盖坐了起来。
“娘,快醒醒啊娘。”
不用他呼唤,于夫人已经在宋亭舟进门的瞬间清醒过来。
房门打开,晨曦的光照顺着门框铺进屋子,高大沉默的男人逆着光,压迫感油然而生。
于夫人目光还算平静:“姑爷,这么对我们是不是不太好?好歹我们也是晚哥儿的娘和弟弟。”
宋亭舟刚到临安,还没在众人面前出现过,寻常人是猜不到他是何人的。于夫人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绝非寻常妇人,不过事到如今,她就是说自己无辜,恐怕也没人相信了。
宋亭舟并未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越过她落在孟曦身上。
确实有和晚儿相似的地方,五官除了眼睛外都很像,可能因为年少,脸部线条圆润,八成是真的与晚儿有亲。
见他看着孟曦不说话,于夫人的表情有些难看:“晚哥儿在哪儿,他很疼曦哥儿,绝不会让人把他关起来的。”
“不把他关起来,等着他再联合外人害我夫郎吗?”宋亭舟终于开口,语气却称不上友善。
他对付了太多恶人,心肠早已比当初三泉村的童生冷硬数倍。
“我们娘儿俩也都是被逼的,那些人拿曦哥儿的性命威胁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于夫人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她观察着宋亭舟的神色,却发现他面色依旧冷峻,心里不由得一沉。
宋亭舟自然不会信她这番说辞,“既然已经暴露,就别再假惺惺地伪装了,便是你现在不说实话,本官也有法子查到你的出处。”
“陶八,把床上的小哥儿拖下来。”宋亭舟冷声吩咐。
于夫人下意识要挣扎起身,但硬生生地按捺住了自己的动作,装作无动于衷道:“姑爷可能不知道,曦哥儿非我亲生,你今天就是把他拉出去剁碎了,心疼他的也只有您夫郎罢了。”
孟曦满脸恐惧,不知所措地被人拖下床,坚硬的地面摔得他浑身一颤。他看着于夫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娘……你……你说什么?”
他声音细弱,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不是你亲生的?那……那我是谁?”
母子对峙的戏码很感人,奈何宋亭舟心硬如铁,“既然知道我夫郎待他不薄,怎么还三番五次的联合外人坑骗与他呢?”
孟曦痛苦万分地流着泪,“我不是,我以为三哥不会有事,我是想让他搬出去住,盼盼说……我……我怕……”
宋亭舟不想听这些小孩子臆想的话,只想快速解决这对母子,淡然吩咐门口的下属,“陶八,把他拉出来先断两只手。”
于夫人瞳孔剧震,“不可!”
屋里没人听她说话,陶八只管听从宋亭舟吩咐,毫无怜惜之意地将人拖出屋外。
于夫人还在犹豫,心中反复挣扎,她在衡量孟曦在孟晚心中的地位,还有孟晚在宋亭舟心中的地位。
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如同利刃般刺穿了于夫人的心脏,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先前强装的镇定与冷漠荡然无存。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宋亭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恐惧与一丝……哀求?
“宋大人!”她的声音嘶哑,“放了曦哥儿吧,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是罗家派人故意引诱他,他真的是孟晚的亲弟弟啊!”
宋亭舟终于正儿八经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说。”
孟父其实也算是孟晚的爹,没有血缘关系的爹。
孟晚娘出身不干净,扬州瘦马扬名天下,临安也不差,他娘当时是被驵侩低价买入的贫苦幼女,是等着被调教好了再卖个好价钱的瘦马。只等调教长大后高价卖给上层人做外室,命好些的也许能爬到妾室。
“瘦马”一称,便是为了迎合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恶劣风气的畸形产物,是他们对这样被调教的女娘小哥儿的蔑视称谓。
当然,品相一般的驵侩不收,他们只收本身就姿容貌美的小孩。
南地富人偏爱纤细柔弱的女娘小哥儿,这些小孩被驵侩收上来,再交到牙婆手中圈养调教,烹茶插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线女红,容貌稍逊的便要注重察言观色、打理内宅事物。
牙婆虽然教她们东西,但不会把她们当人看,动辄打骂体罚,这些小孩直到长大送人前,为了维持体型纤瘦,甚至连一顿饱饭也没吃过,有许多孩子承受不住选择自尽,孟晚娘当然不在此列。
她比较特殊,人很笨,学什么也学不大好,但那张脸实在惊艳,连阅人无数的牙婆都忍不住赞叹,便是学不会什么,光凭这一张脸,已经足够那些上层人为之癫狂了。
牙婆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学东西的脑子没长好,偏长了颗恋爱脑,调教瘦马的别院幽禁,四处都是荒山破庙,她就是那么巧,偷跑出来玩的时候遇上了个温润清俊的玉面郎君。
想必没有人会不对孟晚娘的那张脸心动,玉面郎君不顾家中已定下未婚妻,还是哄骗了孟晚娘。他家里纵使有些小钱,也挣不起南地富商,最后顶不住压力得罪人,跑得不知所踪。
孟晚娘破了身子,这是瘦马中的大忌,是要被卖到青楼里受人作践的,牙婆一共就心软这么两次,将她送到乡下卖给了带着两个孩子的老鳏夫,那时候孟晚娘的肚子已经鼓了起来。
孟晚出生在普通渔家,老鳏夫只养了他几年,就趁孟晚娘外出的时候偷偷将他卖了。
孟晚娘顾不上儿子,因为她亲眼见到心上人娶妻生子荣归故里,贫苦的生活已经折磨得她心力交瘁,她太娇弱了,没有爱意滋养就会枯死。
在得知孟晚被卖后,她和那人最后一丝牵绊也没了,就那么直接一病不起,香消玉殒。
孟曦确实是孟晚同母异父的弟弟,老鳏夫也不怎么喜欢他就是了,孟晚娘太过美艳,他常年出船打渔守不住她,始终觉得孟曦长得半点不像自己,他更喜欢亡妻给自己生的大儿子和二闺女。
于夫人是在孟曦三岁的时候嫁给老鳏夫,于家当时有七八个孩子,他们自家的,还有死去大哥家的,孟晚娘是于家死去的老大家女儿,于夫人是自家孩子,当时除了男孩,余下的几个女娘小哥儿都被卖了。
只不过于夫人样貌不如堂妹,她被卖去罗家调教,做了个出色的暗卫,明面上是孟曦的娘。
这一做,就是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