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解忧
买了这套宅子不仅掏光吴昭远的家底,郑淑慎还在孟晚手里借了三百两银子。
孟晚知道他们手里没什么钱了,就包了帮他们修缮宅子的活计,祝泽宁则张罗着给他们打套新的家具。
寻了个好日子,吴昭远夫夫俩便迫不及待的搬了家,郑老夫人见他们不顾新宅还在修缮,就这么着急搬走,心里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她一心为儿子和儿婿打算,实在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竟令亲生儿子退避三舍,心中已是郁郁。
暖房的时候孟晚也给他们添了几样家具,还有一套他亲自画的屏风,是幅“石榴图”,寓意多子多福。郑淑慎很喜欢,当即叫人搬去了卧房。
“兰娘怎么没来?”孟晚问向独自前来的祝泽宁。
年后三叔带着弟弟又出远门了,如今石见驿站的事多是三叔主持,那拓和余彦东各管一摊子。
祝泽宁神色倒是没什么异样,牵着女儿进来,将其放在榻上,“她这两天不大舒服,让我同大嫂告罪一声。”
“不舒服好好歇着是正理,可请了郎中?”郑淑慎问道。
孟晚帮琼娘把鞋子脱了,让她坐到里面去,“不然我叫阿寻去你家给兰娘看看吧?”
祝泽宁下巴上挂着一小撮黑色胡子,咧开嘴笑了笑,“不用了,没什么大毛病,她还说过两天好了找你们一起去宝光斋给琼娘打首饰呢?”
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女娘和小哥儿的嫁妆都是从小就要开始积攒的,这样等及笄礼之后,准备定亲、成婚,才不会手忙脚乱。
郑淑慎双手一摊,眼睛带笑,“听人说宝光斋的首饰都极为精巧,我早就想去见识一番了,可惜现在两手空空,也只能观赏观赏。”
和宋亭舟在一旁说话的吴昭远闻言打趣道:“晚哥儿,不然你再借你大嫂几十两吧,好歹让他买支珠钗回来。”
郑淑慎羞恼道:“你还是当大哥的,说得什么浑话,也不怕他们笑话。”
吴昭远发出一阵清朗的笑声,“夫郎莫怪,这叫债多不压身,我说的也是真的,你有看中的只管先让晚哥儿给你垫上。能者多劳,正旦宴上晚哥儿在御前作画的事被外头传的沸沸扬扬,都有人问到我这里来求画了,等日后晚哥儿的画值千金,可不得救济救济咱家这门穷亲戚吗?”
许是搬出气氛压抑的旧居,不同长辈一同居住,连向来内敛的吴昭远都豁然开朗。
谁都能看出来,他和郑淑慎的之间比起曾经的相敬如宾,如今更添了几分温情。
虽然祝泽宁说了兰娘无大事,第二天孟晚和郑淑慎还是去了祝家一趟。
兰娘躺在火炕上,孟晚瞥见床上也有一套被褥,整整齐齐的叠着,许是祝泽宁的。
“不是什么大毛病,哪儿值得你们大老远跑过来一趟。”兰娘依着被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枝繁和侍书各搬了个绣凳给自家主子坐,孟晚坐在兰娘床边,“我们俩坐着马车来,又不费什么事儿。倒是你,怎么说病就病倒了?”
郑淑慎附和道:“就是,病了怎么不早说话。”
兰娘先是笑笑,随后眼睛半垂下去,像是有些伤心,“说病也不是病,前些日子我小产了。”
孟晚大惊,“也没听你说有了身孕,怎么突然就小产了?”他心里琢磨着那就是去沐泉庄之前有的,不会是他把人家兰娘带去庄子,把人给累得小产了吧?
兰娘可能已经伤心过一场,这会儿虽然难受,但是已经能控制情绪,好好和孟晚与郑淑慎说话,“自打我生了琼娘后,葵水一直不大准,也是不知道有孕的,前两天小腹一直坠涨隐痛,再找大夫已经来不及了。”
郑淑慎最是想要孩子,也能切身体会兰娘之痛,叹息了一声劝道:“你还年轻,女娘又比哥儿易孕,往后还会有的。”
孟晚则是说:“我还是把阿寻叫过来帮你看看吧。”兰娘身体康健,也没什么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孩子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第二天阿寻过去看过,与祝家找的郎中说的倒是相同,兰娘身体只是因为小产才有些虚弱,并无其他异常。
孟晚和郑淑慎又去看她两回,孟晚给家里的药材补品都送过去了一些。
兰娘在家坐小月子,郑淑慎便时常去宋家找孟晚闲叙一番。
顺天府在皇宫北面,翰林院在皇宫西侧,郑淑慎选宅子的时候便有意向孟晚他们家靠拢,虽说还是不算太近,好歹比之前去一趟路上就要耗费一两个时辰要强,因此搬家后郑淑慎隔三差五就来宋家串门。
与孟晚这样性子通透说话好听的人相处,永远不会觉得约束难受。再加上同吴昭远感情日益升温,郑淑慎只觉得浑身舒畅,看着外头暗沉下来的天色都觉得像浸了墨汁的棉花团子,怪可爱的。
孟晚瞅着面前的空盘子默默无言,整整一盘的酸枣糕啊!光是看着他都牙酸。
“大嫂你这……是不是有了?”
郑淑慎自己还并无意识,只是觉得好吃。听到孟晚这么一问,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手足无措的放下最后一块糕点,“可是,我并无难受呕吐啊?”
孟晚记得当时离开盛京前,聂知遥也是天天的吃那酸不拉几的酸梅子,之后没多久就给他写信说有了。
“不行,走咱们去我娘院里叫阿寻看看去。”这么吃要吓死个人了。
阿寻和楚辞外出回来被叫了过来,给心中七上八下的郑淑慎把脉。
常金花在一旁小声和孟晚说:“也不一定怀了就一定有要吐的,有的妇人哥儿怀孕一切照旧,哥儿又不像女娘还有葵水,更难发觉。如你一般又吐又头晕的吐了好几个月的,实则不多。”
孟晚心里已经觉得郑淑慎十有八九了,也在旁边跟着紧张,听常金花提及自己当时的情况,颇觉命运不公,凭啥让他比旁人多遭罪?
阿寻实际在摸上去的第一瞬就已经摸到了滑脉,但因为这个孩子对郑淑慎格外重要,所以又仔仔细细的又探了一会儿才确定下来。
郑淑慎当即落泪,哄也哄不住,劝也劝不好那种,孟晚都束手无策。直到阿寻说孕夫情绪太大,会影响胎元,郑淑慎这才努力止住了泪水。
可见这么多年的委屈不安,纵然不说,却都憋在心里。
这一胎太重要了,阿寻叮嘱他切莫心情大起大落,和其他一些小细节。
侍书默默记在心里,又拉着阿寻问东问西,“苗郎中,那我家夫人安胎药又是怎么用的,您快给开个方子。”
阿寻道:“郑夫人正值青壮,不必用药,平日里若有什么伤寒头痛,也不可胡乱用药,这点一定莫忘。”他在赫山的时候专研男女无嗣,苗家一家子的医者郎中,这方面最他在行。
这次楚辞陪他出门,也是因为兰娘的一个友人患了带下之症,请阿寻过去问诊。
孟晚知道郑淑慎盼望这个孩子,又怕他太紧张反而不好,便劝道:“大嫂,你情绪好不容易调整过来,切莫患得患失。阿寻也说了你正是孕育的好年纪,定会安然顺遂的。”
孩子不是轻易来的,也不会轻易就掉。越年轻,体质就越好,孟晚当时上窜下跳都安然无恙,郑淑慎这边只要是没有什么大意外,基本无事。
话是这么说,毕竟兰娘前脚刚小产完。等郑淑慎回家后和吴昭远一说,两人也难免激动欢喜,郑淑慎好些天连门都不敢出门了。
夫夫俩意见统一的没将此事声张出去,郑淑慎连亲娘都没告诉。还是郑老夫人上门来看儿子,自己发现的。
也不用等天冷,她当即找了镖局的人把诗娘给送走了。
第322章 齐舜英
三月草长莺飞,盛京积累了一冬的积雪全都融化,滋养着冻土下干枯的根须。
有急着破土的嫩芽试探着探出小片叶子,冬眠的动物迫不及待的跑出来啃噬。
城内河上的冰都变成薄薄一块,宋亭舟怕有孩子贪玩,早早吩咐了衙役将薄冰都打碎,融进河水里很快就化了个干净。
凛冬余寒渐散,春风暖意初临,岭南的消息携裹着生机勃勃地春风,吹到了皇宫大内中。
“太子还活着?”聂贵妃猛地一拍案几,右手无名指上的玉质雕花护甲受了重力,陡然折断劈裂。
点点血红从她莹白似血的指尖晕染开来,让旁边的宫娥见了,自己手指也下意识的蜷起,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但聂贵妃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只顾着质问面前的宫侍。
宫侍跪在地上,低声答复,“是廉王殿下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忠毅侯世子先找到了人,这会儿可能都在回京的路上了。”
“废物!”聂贵妃怒道。
她言语里全是对廉王的不满和滔天的怒火,“定襄国公给他兵马,又派下高手谋士辅佐与他,最后连个初出茅庐的秦艽都拦不住。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铺下那么大的摊子,最后竟然真让太子活着回京。废物,废物!”
流光熠熠的琉璃盏被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碎片划在聂贵妃本就受了伤的玉手上,再添一道血痕。
她很快意识到此刻再发怒也没什么用,迅速冷静下来,冷声吩咐跪在地上的几个宫娥,“愣着做什么,打扫干净。”
宫娥们早就习惯了主子阴晴不定的性格,立即动作起来,无声的洒扫一地狼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去宫外传信给国公爷,让他入宫一趟。”
宫侍离开之后,聂贵妃坐到上面有围屏的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脚凳上的脚炉还没被撤走,只在上面搭了一会儿就暖的聂贵妃鼻尖渗汗。
宫娥小心翼翼的将脚炉端走,跪在她身前用帕子轻轻擦拭她垂落下来的玉手。动作小心谨慎,生怕弄疼了主子。
十指连心,不疼是不可能的,聂贵妃闭着眼睛,手指不时抽动一下,却愣是一声没吭,极能忍耐。
“娘娘,陛下摆驾过来了。”门外又进来了个小太监,声音又轻又细,生怕惊扰了聂贵妃。
“知道了,下去吧。”
聂贵妃说完睁开了眼睛,她手上裂掉的护甲已经取下,露出劈裂的指甲。
“再拿一套护甲来。”
聂贵妃换了身明黄色的牡丹云纹圆领的袍子,将宫娥新取来的护甲重重的按在受伤的手指上,剧烈的疼痛感使她面部一阵扭曲,却生生按捺住喉间的低叫。
皇上进来时聂贵妃宫中一切平静,聂贵妃恭敬又不失亲昵的同他问安。
后宫已经多年没有选秀了,皇上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皇后宫中坐坐,后宫来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聂贵妃处。
恩赏宠爱更甚皇后,宫中几乎无人敢惹聂贵妃。
皇上温和宠溺的对她笑着,“之前吐蕃国进贡的香料是不喜欢吗?怎么没见你用过?”
聂贵妃用香铲拨弄炉中香灰,使被覆盖的线香显露出来一点,“吐蕃国的香料太过清冽,臣妾还是更爱新会小冈香。”
皇上对她耐心十足,“既如此,明年岭南进贡的果珍罐和香料,朕都叫你先挑上一份。”
“多谢陛下恩赏。”
说到岭南,聂贵妃又想起宋亭舟伶牙俐齿的夫郎来,她困顿后宫多年,无人不对自己恭敬顺从,却被一个小小的三品官员的夫郎给顶撞了一番。
“陛下,说起来宋大人,臣妾见他身边只守着一个夫郎,子嗣单薄,本来好心送了他两个知情识趣的美人,却没想到被人在皇城根下劫走了。”
帝王随口应道:“哦,还有此事?”
聂贵妃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帝王的脸色,“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胆子这么大,也可能是臣妾不如陛下龙威深厚,若是您赏赐的人,定会安安稳稳被送到宋家吧?”
“贵妃竟然如此关心前朝重臣吗?”皇上语调变化的不太明显,只有常年揣测他脾气的人才能发觉其中的危险气息。
后宫干政是大忌,更何况聂贵妃还有一个手握重拳的国公父亲。
换做别的妃嫔这会儿可能已经腿软了,可聂贵妃依旧稳如泰山。
很多时候,比起中看不中用的廉王,聂贵妃才是真正流淌着聂家血脉的果决之人。
“臣妾哪里知道什么重臣不重臣的,陛下不是见过宋大人的夫郎吗?真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正旦宴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臣妾。”聂贵妃虽然已经有了个那么大的儿子,可是因为保养得宜,撒起娇来并不惹人厌恶。
皇上像是信了她这番说辞,只道是一些妇人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行了,孟氏好歹刚被朕封了一品诰命,朕若是真的赐人过去岂不是自悖其言?”
他虽然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于是聂贵妃懂了,分寸只能拿捏到这里,不可再近半分。
聂贵妃委曲求全道:“既然陛下说了,那臣妾就饶了他这么一回儿吧。”
皇上又坐了一会儿便要摆驾离开。
聂贵妃讶异,“这会儿都这么晚了,陛下不留在臣妾宫里安寝吗?”
皇上任由宫侍伺候着披上外袍,“听说梁嫔病了,朕过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