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解忧
孟晚失笑道:“有什么不敢的,不是你自己说你是郎中吗?”
小姑娘揪揪手,“可很多人见我是女娘,都不愿用我看病。”
孟晚把玩腰间坠着的玉佩,漫不经心的说:“可看病不是应该看医术是否高明吗?同男女又有什么关系。”
小姑娘显然从未听人与她说过这么一番话,先是愣了下,随后才说:“啊?那……那好!我一定会准时上门的。”她嘴边是压不住的笑意与开心。
孟晚看着她连蹦带跳的背影,眉眼间弧度柔和,但转眼便对耿妈妈说:“一会儿劳妈妈回刚才那家医馆,问问那姑娘是什么底细。”
耿妈妈眼角褶皱渐深,“哥儿是个心细的,比我老婆子还强,老夫人定然也会放心。”等宋亭舟考完了会试,她也是要离京去找项先生的。
他们后来又走了两家,果然也被人给订下了。
这样找郎中效率太低,耿妈妈使了点银子问了医馆的药童,那姑娘家的确是在镇上开医馆的,也确实会坐诊看病,她祖父便是张郎中的师兄。
如此孟晚也算放了心,在家又备了老参和治风寒的药材。
二月十七当天,晌午孟晚就吩咐了耿妈妈盯着厨房,热水吃食都准备上,他则让雪生驾着车两人到贡院门前去等人。
他们来的不算早,不乏有许多人家大清早就来等人了,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竟比初八那天还要拥挤。
酉时一刻,贡院紧闭九日的大门终于打开,考生们排队出来,各个脸色惨白、胡子拉碴。
还有十余人是被抬着出来的,其中两个脸上盖着白麻布,人竟然是已经不行了。只是也不知死了几日,毕竟按贡院的规矩,哪怕是死在里头,也得等考完试开了门后才能将尸体运出来,否则连只蚂蚁也不许出贡院大门。
孟晚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紧紧盯着被抬出来那十几人。
官兵一个个的唱名,唱到了,家眷便冲过去痛哭,趁着人还有气,忙带着考生去找大夫。
还有两家扑在盖了麻布的尸体上绝望哀鸣,亲人故去,痛不欲生。
“夫郎,我看见郎君了!”
孟晚瞬间便被雪生的话唤回视线,盯着贡院大门急切的问:“哪儿呢?我怎么没瞧见?”
雪生干脆跳下车去,“我去扶郎君过来。”
宋亭舟体魄不错,可这么九天折腾下来,也已经是精疲力尽,脚步虚浮。
他挤在人群里,恍惚中听见雪生叫他的声音。
背上的行李被人接过去,雪生一手拿着行李一手扶着他,“郎君,咱家马车在那儿呢。”
他眼睛扫过去,便见自己的夫郎将马车车厢上的帘子掀开,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宋亭舟心间涌上一股暖流,僵硬的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丝活力,脚步更加快几分。
临到车前,他突然脚步稍缓,抬起胳膊闻了闻,身上果然隐隐散发着异味。
“夫君,愣着做什么,快上车。”孟晚催促道。
宋亭舟上了车,也不进车厢里去,就和雪生一起坐在车辕上。
孟晚看他状态还好,放下了心,只是见了他的举动后不免有些哭笑不得,“我不嫌弃的,今日风大,你快进来坐。”
怎料宋亭舟语气坚决,“我就坐在外面清醒清醒不错,晚儿莫要担忧。”
怕熏到夫郎,他连头都不敢回,孟晚头次知道他这么在乎形象。
“身体可有不适?”孟晚干脆掀了帘子坐在车厢门口同他说话。
宋亭舟隔了两秒才回他,“还好。”
孟晚察觉到他似乎有些异样,从车厢中出来,伸手摸上宋亭舟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身前的人也缓缓歪倒在他身上。
“雪生,先停车,帮我把郎君搬到车厢里去。”孟晚声音急促的说。
雪生把宋亭舟搬到车厢后,扬鞭加速,可马车实在太多,仍是耗费了比上次多一倍的时间才回到拾春巷。
家里耿妈妈带着小厮在门口等着,雪生先进车厢背了昏迷不醒的宋亭舟出来,小厮上前搭手。
耿妈妈焦急道:“姑爷这是冻着了还是累着了,人怎么还晕了?”
孟晚从车上跳下来,一连声的吩咐道:“青杏姑娘在哪儿休息?先叫她看着,再打发出去几个小厮瞧瞧有没有诊完了平安脉出来的郎中,若是有一并请过来。”
耿妈妈忙吩咐了人出去打探,由留下一人牵马规整行李。
青杏就是那天的哪个小姑娘,今天一大早就提着药箱过来了,换了一身整齐的衣裳,虽然也是粗布的,但颜色比那天鲜亮许多。
她不光自己一个人,还带了个小小药童,是个小哥儿,才十岁,跟在她后面老老实实的,也不敢乱看乱动。
宋亭舟被雪生背到正房的床上,青杏身为医者天生没有旁的女子那般顾忌名声,当然,也有可能是生活所迫。
总之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边为宋亭舟诊脉,边观察他的面色。
孟晚候在一旁,内心焦虑又不敢上前打扰。
“是外感风寒,风寒之邪乘虚而入,感于经络,入于脏腑,故而发热。郎君体魄健壮,喝几服药就好了,不必太过忧心。”
第114章 看榜
青杏看起来只是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可作为医者的瞬间,她说话的却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令人信服。
她诊断好了病人,身后的小药童递给她一张草纸,又乖乖巧巧的帮她研墨,别看年纪小,看样子是干惯了。
青杏飞速的开好了药方,嘱咐道:“先武火后文火,加水一斗,煮取三升,一日三次,三日后若有好转便一日两次。”
孟晚拿着方子交给雪生,让他前去最近的药房抓药,又不放心的问:“那他的高热喝了药就会下来吗?”
青杏起身离开病患后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不太自信的小姑娘,“按理说喝了药休息一晚就会退热的,他也不光是风寒,连日没休息好,身心俱疲也有干系,要好好休息几日。”
她说的谦虚,孟晚却认认真真的记下了,“多谢姑娘,我这就给你结了诊费,但现在天也晚了,你和药童就住下吧,明早我让家中小厮送你们出城。”
青杏看了眼外面渐暗的天色,她来时和祖父已经交代过去向,暂宿一夜应该也无事,她拽着腼腼腆腆的小药童,“那就多谢夫郎了。”
她一个姑娘家,远赴盛京来坐诊,正好在孟晚四下求医的时候,虽说若是请不到她,晚上一些也能请到别的郎中,到底会凭白急上一阵,因此孟晚心里是感激她的。
诊费给多结了一倍,觉得她似家境不丰,日子好似有些清苦,便又让厨房置办了一桌席面给她和小药童吃。
其实这时候的医者还是很赚钱的,便是村野的赤脚医生也比普通村民过得富裕,也不知青杏家里在镇上明明开着医馆,为何还过得拮据。
孟晚暂时还没心情想别的,叫人将出去找郎中的小厮找回来,他虽不懂医,但青杏的一举一动让人信服,孟晚愿意信她。
药煎好了忙边吹晾边小心翼翼的喂宋亭舟喝下,又备了热水给他擦洗身体降温,擦到一半人迷迷糊糊的清醒了,非要起来洗澡漱口。
少有见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孟晚哭笑不得,但人醒了他也放心不少,后扶着宋亭舟洗漱,又换了干净衣服和被褥,让他能舒舒服服的睡下。
孟晚就倚在床头眯了会儿,半梦半醒见下意识摸摸他的额头和身上,觉得不滚手了,脑子里紧绷的线终于松懈,半靠在宋亭舟身上睡着了。
再醒来是因为宋亭舟站在床边给他盖被,外头天光大亮,日光透着窗纸透进屋内,只有床上因为挂着帷帐才没那么亮堂。
孟晚打了个哈欠,见宋亭舟穿着中衣站在床边,脸色虽没有昨天那样难看,到底比平日苍白,担忧的问:“好些了?怎么不再多躺会儿。”
宋亭舟身体本来就挺强健,这次生病也是因为号舍里的条件实在艰苦,又下了场薄雪,这才撑不住了。
回家灌了顿汤药,又休息了一晚,今早起来人已经精神不少,“没事了,只是腹中空空,下床去找些吃食。”
孟晚忽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直起身子,“先吃点好消化的,不能吃的太多。”
他说完还不放心,直接下了床,随意将头发重新拆开挽好,披了件斗篷出去,“我去看看青杏姑娘走了没有,让她再给你诊诊脉。”
宋亭舟身子还虚弱,赶不上孟晚风风火火,只好先慢吞吞的洗漱一番,将凌乱的胡茬都刮洗干净,再穿上外袍出去找他。
青杏被留下吃了早饭,她钱本就多收了,本不好意思留下用饭。但耿妈妈想的周到,让她用完饭再给宋亭舟诊诊脉再离开,青杏这才应下,和小药童吃了饭正等着耿妈妈叫她,孟晚就来了。
重新给宋亭舟诊治一番,言并无大碍,又嘱咐近期不可食大荤大腻之物,她这才准备告辞。
孟晚叫家里的车送她们出城,又千恩万谢的感谢一番,拿了两包果子塞到她怀里。
“小童还小,奔波一趟,当是我给他的报酬吧。”
马车出了拾春巷,小药童的手就忍不住伸向油纸包。
青杏在他面前又是另一副成熟大人的模样,伸手打了下他半大的手背,“到家再拆,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吃,你若是偷吃,下次我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小药童也是有脾气的,觉得委屈,“我又没说都吃掉,吃半块还不行吗?孟夫郎明明说是给我的。”
青杏板着脸,“你还说,人家孟夫郎是好心送咱们两包果子,你当你那么大的面子?”
小药童抽抽搭搭的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又黏糊糊的哄青杏,“好阿姐,我是太馋了嘛,回去后你别告诉祖父好不好。”
青杏拿食指轻轻弹了下他额头,“也那么大的哥儿了,就你嘴馋,还不如几个小的。”
小药童嘟嘟囔囔的撒娇。
外面赶车的小厮听着里头因为两包果子惹来的训斥不由得会心一笑。
宋亭舟喝了两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肚子里有了东西,又灌了碗闻着就难喝的汤药。
孟晚昨夜睡得太少,又不安稳,跟着他喝了碗粥,见宋亭舟状态还好,又回房补了一觉。
青杏开的药疗效极佳,三日后宋亭舟就好得差不多了,孟晚这才想起来没去祝家问问祝泽宁怎么样了。
宋亭舟这几日在家休息好了,干脆带上雪生亲自登门去。晚些回来才与孟晚说到,原来祝泽宁也是一出来就病了,幸好之前住在拾春巷一直与宋亭舟锻炼身体,没什么大碍。
他们二人还算好的,有人考了这么一场试,命都恨不得去了半条,也难怪郎中稀缺。
祝泽宁活泼好动,是个闲不住的,考完了会试养好了身体,是说什么也要上街去逛逛这偌大的盛京城,宋亭舟没兴趣,他就找同来盛京赴考的府学学子一同去逛街,这会儿也不嫌个别人是故意恭维想让他当冤大头了,出手大方的紧。
盛京多的是销金窟,几百两银子,几天就被祝泽宁霍霍完,祝三爷有自己的事要忙,祝泽宁考试这么要紧的时候他还回了趟昌平,近日快放榜了才回来。
往日家里有钱儿子是稚子心性,如今家里败落了,主家全被处死了不说,其余几支族人也都被砍了个干净,只有他带着弟弟苟延残喘的躲了过去。
家里如此腥风血雨,祝泽宁却丝毫不知,仍旧没心没肺的过着少爷日子。如今会试考完,虽不知结果如何,祝三爷却也开始看之前宝贝疙瘩似的儿子哪哪不顺眼。
又见他这几日心里没点数,散钱无度,终于忍不住折了两根刚抽芽的柳条训子,祝泽宁这才老实下来,直到三月初九放榜那天还蔫头耷脑的。
贡院门口又是堵得严严实实,这次可真真正正的车马不通了,宋亭舟让雪生将车停的稍远些,先下了车,又接住孟晚。
雪生将马拴在街边的树上,拍了拍新衣腰腹处的褶皱,跟上前面的主家。
前些日子孟晚特意找裁缝给他、宋亭舟还有雪生都置了身新衣裳,所以今日宋亭舟和孟晚难得都穿了身浅色的衣裳。
宋亭舟一身月白色长衫,头上插得是孟晚买给他的白玉发簪,这几年养的肤色也比在三泉村时白上两度,轮廓分明却没有从前那般锋利,着一身浅色衣衫,在人群中身高优越,倒是也有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人潮拥挤,不是车就是人,孟晚拉着他的手被他护在身后,艰难的向前挪动,越靠近贡院,周围空间反而松懈许多,好歹这些人还算有自知之明,把马车都停到了外头。
雪生不识得几个字,跟在他们后头也伸起脖子乱看。
孟晚则被宋亭舟拉着站到榜前,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从前往后一个个的数,才看几眼便一下子看到熟悉的名字。
第十二名:宋亭舟,昌平府、谷阳县、泉水镇、三泉村人士。年二十四,五月二十日辰时生人。父亡,其母常氏,夫郎孟氏……
“第十二名!夫君你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