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竹中窥月
这位大人在最艰难时也未有过一二字退缩言败,以一己之身对抗辽州相互勾结的官僚,中途遇到的刺杀都不见他有惧色,雷厉风行的整顿一切事宜,让他们钦佩折服。
可仅仅是一夜过去,顾大人如锋刀般笔挺的脊梁,佝偻了下去。
“你去调查明月村李禾根一家,越详细越好。”
“是。”侍卫退下。
没了外人在场,顾律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竟是直接倚这门槛坐下,没了世家子的风度仪态。
低哑的笑声从捂脸的掌中传出,讽刺意味十足。
要是从前有人和他说,自己养的孩子是抱错的,他帮别人养了七年的孩子,他定会认为那人疯了,嗤之以鼻。
可信是母亲亲笔所写,详细将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让向来谨慎多疑的顾大人也找不出突破问题所在。
望哥儿……不是自己的孩子。
这个打击对于顾律来说格外的大。
云氏生小儿子那年岳母重病,坐完月子惦记母亲在娘家侍奉过岳母一段时间,顾律是传统的男子主义,认为照料孩子操持家中是后宅女眷的事,因此和长子也是相敬大于相亲。
云氏放心不下小儿子,又怕带着孩子回娘家过了病气,便央着他多看看照料孩子。
那是第一次,顾律发现婴孩原来才那么一小团,小拳头只能握住他一个手指,小腿还没半个手臂长,却蹬的有力。
那两年父亲突然离世,侯府的重担一下压在了他身上,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小娃儿没牙的笑成了他那些时日避风港的存在,奶呼呼柔软的小身体落在怀里,仿佛填充了他所有的不安。
他会在没人时将遇到的麻烦和难缠的人当做抱怨说给望哥儿听,小孩手脚乱窜,仿佛是在同他一起义愤填膺。
那时的顾律远没有现在游刃有余,还是个二十三岁的肆意少年,被父亲的逝去蒙上一层灰暗。
是小小的望哥儿陪着他走了出来,让他身上出现了责任和做父亲的沉稳,将自己逐渐武装。
尽管自私,但望哥儿在他心中是不同的。
他总希望时间慢一点,小孩不用长那么快,最后变成展翅的鹰,要迫不及待挣脱父母高飞。
他在望哥儿身上花费精力最多,期待将他一点点培养塑造成最好最符合自己心意的模样,尽管过程中出现了点意外,望哥儿不是他原先预期的样子,但依旧是顾律认为很好很好的孩子。
那孩子仿佛有永远用不完的活力,像是一抹新生的朝阳,明媚澄澈,肆意张扬。
顾律回回见他心里便涌现为人父的柔软,府里都说夫人待少爷溺爱,老爷严肃,可要真论起来,他和妻子比,何尝不是变本加厉,不过是怕孩子仗着父母疼爱长成无法无天的性子,强行压制罢了。
可这样的望哥儿,他疼在心尖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亲子。
呵,真是可笑又讽刺。
两天后,侍卫将调查结果上报。
顾律阖着眼,一下一下敲击着木椅扶手,当听到李木根这个名字时顿住。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躺在树下的小孩画面。
那天夜里暗,小孩脸上都是灰泥,看不清五官面容。
都是一个名字,顾律暂且放下猜测,整个辽州叫这名字的人不少。
随着调查结果全部讲完,顾律起身,“集结十人,随我去明月村。”
侍卫抱拳领命。
顾律脸上叫人看不出情绪,对于李家的情况已经有了大概了解,一切都能对上,同样的生产时间,去过京城,又急匆匆回来。
李家两个儿子的待遇天差地别,大儿子每天只吃好喝好的上学堂,坐享其成,小儿子却每日洗衣做饭扫地擦洗,动辄打骂,活像是捡来的。
捡来的……
只待最后一步确认。
第19章 去往李家
位于山脚下的小村庄,李木根用力搓洗盆里的衣服,消瘦的肩膀几乎要将衣服顶破,一双手上因为经常劳作而开裂粗糙。
屋里李氏的骂声从门内传出。
“磨磨蹭蹭什么呢,灶都没起,你大哥回来吃什么,就知道偷奸耍滑。”
“还回来干什么,浪费粮食的东西。”
李木根加快速度,眼泪也跟着一滴一滴落在木盆里。
同样的问题在心里问过无数次,依旧还是忍不住的想,自己和大哥同样是爹娘的孩子,为什么爹娘唯独待大哥好。
回到辽州的李木根没有住的地方,只能回家,可娘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他怎么没死在外面。
他想不明白,还是想不明白。
肚子很饿,李木根又想到了逃难路上的大饼,想到了那位顾大人。
辽州的灾情缓解的及时,全因有那位京城来的钦差大老爷在,才没有让贪官污吏将他们逼死,现在整个辽州都在赞扬钦差大人。
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顾大人了。
破旧的院门突然被人推开,门上挂着的插销只是个摆设。
李木根抬眼一眼,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又看。
院门浩浩荡荡进来数十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位顾大人。
李木根没反应过来,也没察觉顾大人盯着自己看了许久。
顾律身后的侍卫面色有异,这院子里的小孩怎么和顾大人那么像,不会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听闻京中顾夫人只有两子,夫妻恩爱,顾大人洁身自好。
嗯,情况有点不对。
不过男人哪有不好色的,留下些风流债也是桩美谈,他们表示理解。
没人发现洗去污泥的李木根正是来辽州路上救助的小孩。
李木根被这么多人盯着一下就局促不安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湿乎乎的手,紧张地请人进去。
“顾大人怎么来了,我给你们倒水喝。”
听见动静的李氏从屋里出来,看见来了这么多人吓一跳。
“你们干什么呢,谁准你们进来的。”
“娘。”李木根扯住李氏袖子,解释道:“这是京城来的钦差顾大人,路上就是他救的我。”
李氏甩开他的手,怀疑的目光看向顾律,“钦差?钦差怎么会来我家?”
她一直没信李木根路上碰见了贵人,还是那位得辽州上下感恩戴德的顾大人,贵人哪是那么容易遇见的。
“有事相谈,叨扰了。”顾律说话声不疾不徐,不像村里带着浓重的口音,含着某种韵律的好听。
他和整个屋子格格不入,泛着绸缎光泽的衣服纤尘不染,一看便知不是这种地方能出来的人。
什么也不做,李氏气势便低了一大截,莫名抬不起头来。
看起来确实是京城的贵人,那可不能得罪。
“你去,给几位大人端点吃的,伺候好大人们。”
李木根刚要应下,顾律制止:“不用麻烦,我今日来只为找你问两句话。”
李氏摸不着头脑,想说自己又不认识他,有什么好问的,可看见那青年仿佛什么都不入眼的神情,反问的话一句都问不出口。
浑身不自觉泛起寒。
第20章 认父
侍卫自顾自擦拭堂屋的凳子,说是堂屋,实际只摆放了吃饭的方桌和长凳,凳子上结满了黑色的污垢。
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反倒是屋子的主人束手束脚。
顾律掸了掸衣衫,四平八稳坐下,衣摆处靛青的翠竹栩栩如生。
李氏被‘请’到对面,接着一众侍卫带着茫然无措的李木根退下,关上门。
“你到底想做什么。”大门紧闭,李氏也开始慌了。
顾律抬眸,不放过李氏脸色任何神情变化,“忘了介绍,本官是负责辽州赈灾的钦差使者,家自京城顾府,关山侯顾律。”
李氏一瞬间忘了反应,死死瞪着眼面无血色,“你、你你是……”
顾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泯灭,轻声呢喃:“看来接下来的问题不用问了。”
抱错孩子的事李家一直知情,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自然从不善待,言行苛刻。
望哥儿,也确实不是自己的孩子。
李氏不是个蠢人,只是太突然了,没有给自己反应的时间,她连忙收敛脸上的神色,诚惶诚恐跪下。
“农妇不知侯爷驾临,想来是祖坟冒青烟了,就是不知侯爷来农妇家是有什么事,农妇好招待侯爷。”
“京城柳口巷王家,他们能证实你七年前入京之事。”顾律不愿浪费时间。
他最是知道该如何直击人弱点,“想见见你生下的那个孩子吗,他的一双眼睛和你很相像,实在不行,我让人将他带来,我们当面对质。”
李氏一下跌坐在地,怔愣片刻,突然跪趴着拉住顾律衣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农妇也是半路才发现抱错了孩子,不是刻意的,是农妇一时鬼迷心窍,和那孩子什么关系都没有,侯爷不要迁怒到一个小儿身上呀,侯爷——”她痛哭出声。
李氏最初也有好好待过李木根,只是终究不是自己生的,小孩的哭闹唤不起母亲疼爱,只会招来不耐。
后来她逐渐忘记了最初的愧疚,看见他总是会不受抑制的思念远在京城的亲生儿子,便将气发泄在了他身上,以至于已经成了习惯。
顾律看着底下妇人精明市侩的眼睛,厌恶甩开她的手。
开始后悔用望哥儿说事,他亲手教导长大的孩子,和这满心算计的妇人怎么可能会有半点相似。
见他起身欲走,李氏连忙追上,瑟缩地问道:“侯爷,我儿子……”
她还未曾说完,顾律骤然回首,声音中的冷意尖锐刺骨,“你们李家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李松山,知道拐带官员之子是什么罪名吗,不想全家一起死就记住这点。”
李家明知抱错却刻意隐瞒,之后更是苛待侯府公子,胆大妄为且尖酸刻薄,一家子心术不正之辈。
望哥儿得知自己身世,尚且七岁稚龄便能当着全府的面坦然相告,性情挚诚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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