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梁队这就想出法子来了?”廖玉玲低声确认。
梁绝点了点头,同时看向她:“或许还需要你的配合。”
在队伍里也算得上智谋的廖玉玲思路相当敏捷,仅是一个照面就知道了梁绝藏在笑意里的打算:“哈?你不会要……”
在玩家们压低声音商讨之际,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像为谁让路般分列两旁,露出一条小路来。
“笃、笃、笃……”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显露在众人眼前的身影背脊佝偻,两米长的拐杖笃地发出闷响,扁平卷曲的顶端用鲜艳的色漆涂画出似鹿似人的陌生图腾。
那张黑瘦的面庞上布满了岁月痕迹,浑浊的双眸透过风雪,缓缓从面前的玩家身上掠过,抬起手指了指他们来时的路,用艰涩别扭的声调,断断续续吐出能够让他们听懂的字词,毫不留情下了驱客令:
“你们、离开、这里。”
夏千屈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在心底念叨着梁绝嘱咐自己的话,努力鼓了个劲之后,几步窜到前方,抬起酝酿好情绪的脸。
“我们、遇到了怪物袭击、有人死了、我们一路逃到这里。”只见她仰着头连比带划,对面前的一众村民比了个恳求的手势:“——让我们在这里留几天,可以吗?”
女孩双眼通红,泫然若泣,羽绒服上沾着干透了的红血,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再看向她的身后,那群年轻人也跟她差不多,都面露着不一的疲态与恐惧,似乎抵达这里就已经耗费了他们巨大的精力。
如同心底的某处被触动到一般,周围的村民们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只有站在前方的村长面不改色,表情冷硬像一块雪山磐石,目光停留在夏千屈身上,又像是穿透了她。
一片沉默的僵持里,阴沉的天空中忽然飘起了落雪。
廖玉玲接着上前,精致的眉眼间挡不住疲累,低头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条染血的熊牙吊坠——是从死去的向导身上翻出来,或许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
她攥着它,递向对面又警惕起来的村民们,认真问:“你们认识这个吗?”
这条熊牙吊坠显然是人为制作而成的,因被常常摩挲而变得光滑温润。
“——是他叫我们来这里的。”
那些村民里似乎有人认出了被女人攥在手中的吊坠,他们之间隐隐开始躁动起来,甚至有人垂下了长枪,纷纷将目光投向最前方一言不发的村长。
那条沾血的吊坠摇晃在半空中,定格了村长深沉难辨的目光,平静的脸上不辨悲喜,仅有穿过他们身边的寒风像极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只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最后轻轻一笃地,对玩家们伸出手。
廖玉玲心领神会,立即将吊坠递了过去。
村长干枯的手指摩挲着熊牙吊坠,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指着村庄外围那几座低矮的石屋:
“——你们、暂时住、不要乱走。”
说完之后,老者背过身走远,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的唇齿张合,哪句没有露出半点声息的自语,最终被淅淅沥沥落下的雪所淹没。
【系统提示:科考队玩家限时任务已完成!】
周围村民随着村长的离开逐渐散去。
而作为科考队的暂居地正在风雪中飘摇着,那是一座破烂且低矮的石屋,罅隙漏风,没有地板,同样没有任何可以供人生活的设备,像是闲置了很久的危房。
——简直将对他们的排斥明晃晃摆在了台面上。
南千雪走进里面,看了看那些简陋的陈设,将背包丢在角落,轻叹一口气,苦中作乐道:“……总比让我们住山洞好吧?”
“不过我说千屈妹妹和玲姐演得太好了。”北百星则没有在意周围的环境,大大咧咧说着,对另外两人竖了个大拇指,“一级棒!”
夏千屈坐在一张矮凳上,闻声挠了挠脸,之前要哭不哭的神情瞬间被羞赧所替代:“我只是听梁哥讲的……”
“我只是说了一个可以利用他们同情心的想法。”梁绝听到这句话时直摇头,同时拉开背包的拉链,“所以多亏两位的临场发挥不错。”
廖玉玲则立在一旁,思索道:“而且他们的反应也说明我们并没有猜错。”
那位向导在带路的途中曾时不时面露恐惧与惊慌,似乎在警惕着被他藏在话音之下的怪物。
由此她才大胆推测,这里的原居民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更可能比向导知道的都要多。
“嘛,等过一会就知道了。”梁绝笑着翻出一卷资料,“我们的猜测很好得到验证。”
“嘶——老大,等晚一会我们生个火吧,这天真的冻得不行啊。”
北百星搓着手走到窗户边上,胳膊哆哆嗦嗦不小心一碰,伴随着喀拉声响,石屋仅剩的半扇可开合窗户摇摇欲坠了两秒,直直砸落下来,被他反应迅速地手忙脚乱接住。
“啊不会吧!这么脆吗?”北百星顿时哀嚎。
石屋里并不透光,唯一可以借光的窗户那儿却堆积着布满灰尘的杂物,实在难以下手收拾。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远处本清晰的树影在雪花交错下已经变得隐约,寒意透骨。
梁绝握着科考资料,起身走出屋外,朝村子里远眺,能够看见最深处的位置隐隐有火舌飞舞,红光伴随着黑烟升腾——村子貌似在某处空地之间升起了大火,并且有几位村民手持火把在附近徘徊,见自己从屋里跨出时,便以为隐晦地投来打量的目光。
装作对一切没有察觉,梁绝低下头,零星的碎雪落在那双垂敛的纤长眼睫上,轻眨几下便融化了。
他用指尖捻平卷起的页脚,忽而想起,此前与副本怪物的缠斗中,向导在濒死之前与自己对视过的那一眼。
仅是一眼,梁绝便看到了那双眼瞳中疯狂燃烧着的不甘与恨,那是一种令他极为熟悉的、哪怕将献祭出自己的灵魂,也要与什么不死不休的决绝。
——他一定曾在哪里看到过,这种绝望又哀伤的眼神。
思及此处,梁绝的心底似乎有什么隐隐牵动着,促使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放到遥远处,风雪拥裹群山,呼号扑朔,迷离乱眼之间,茫茫地平线中隐隐走来一群逆风而行的影子。
视线在漫漶与清晰的交接之际倏而拉近,有人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冲锋衣下摆飞扬,特战服衣褶间夹杂着雪粒,发梢被吹得凌乱,就连那副黑猫眼罩上都蒙了一层雪霜,自呼吸间轻吁出的一阵茫茫白雾被扯散,护目镜下金眸璀璨,足以穿透这漫天寥廓的风雪。
分明隔了那么远,梁绝却忽然有一种“他看见了我”的错觉。
特战队一行人刚刚抵达村口,就被举着火把守门的村民所阻拦。
他们目光警惕又恐惧,打量着眼前这群外来者荷枪实弹的装备。其中一人对同伴说了什么,扭身跑去通风报信。
玩家们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陌生语言,正一脸懵逼间,迎来了森冷着脸的村长,如情景重现般,他也对特战队的众人下了逐客令:
“你们、离开、这里。”
【系统提示:特战队成功抵达村庄,限时任务已完成!】
将视线从弹窗信息上收回来,谷迢右肩单跨军用冲锋枪,长军靴上积着雪,面无表情跟村长对峙着,只回了他三个字:“不可能。”
村长似乎要发作,但掂量着对面一帮人堪称恐怖的武装,以及明显象征着官方的制服与标志,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其他村民纷纷聚集过来,一言一语对村长说着什么。
东枝贺担心着唯一不在队里的夏千屈,眼看着即将聚头却被横插一脚之后,便忍无可忍,一脸暴躁骂道:“老子真他妈服了,这帮NPC在说什么鸟语?”
他身后的队友探出脑袋来,不放心般嘱咐:“老大,你可别又硬闯啊……”
“我他妈是那种人吗!”
东枝贺怒而回头反驳,双手下意识握住了挂在肩上的冲锋枪,由此引来其他村民们更深一层的警惕。
就在围拢半圈的村民举高手中的长枪,枪口直怼着玩家们胸口的同时,反应堪称极速的特战队玩家也唰地举起了各自挎着的枪。
风雪之间,森黑的枪口相指,彼此的眼神在这堪称致命的威胁中,顿时升腾起了汹涌杀气。
唯二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的谷迢和村长相对而立,他的视线却越过眼前的老人,看向更远一点的地方,而脚踩积雪的声音此刻正朝此处逼近着。
“等等!请冷静一点,诸位。”
听到熟悉的声音穿透风雪传递过来,原本还处于警惕的玩家们都纷纷放低了枪口。
而与或多或少放松了些许的特战队不同,村民方的几根枪管当即掉头,一齐直指着来者脆弱的命门。
梁绝只得停下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上前将谷迢半挡在身后。
漆黑的枪管直指着男人挺拔的胸膛,而那双暖棕色的眸子平静淡然,认真注视着村长,解释道:“他们是我们失散的同伴、朋友。”
村长拄着拐杖沉默无言,扫过众人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思索,最终抬手对其他村民示意。
“他们、跟你们、一起。”
在离开之前,村长又一次对他们说。
“不要乱走。”
特战队还算顺利进入了村庄外围,前往石屋。
谷迢的目光在梁绝身上停留了一会,见他的鼻尖耳尖都冻得发红,注意到视线而偏头,弯起唇角露出几分温朗的笑意来:“怎么了?”
“这里很冷。”谷迢往前走了几步,看梁绝柔顺的黑发被吹翘起几缕,接着问,“怎么不去避风的地方?”
“我在看科考队的资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梁绝晃了晃夹在指间的纸张,“石屋里的光线太弱,看不清字。”
谷迢在行路的上风处抬高护目镜,再次扫了一眼梁绝通红的手指,问:“——你没有带手电筒?”
梁绝又忍俊不禁,话音在舌尖转了几转才说:“好吧,其实我是担心你们抵达村子之后跟NPC发生不必要的冲突,才特意站在外面等你。”
“——这样的回答还算诚实吗,谷迢队长?”
这句半调侃的称呼传进谷迢的耳朵,轻而易举令他憋回了刚酝酿好的困意,猛地转头注视着淡然微笑的梁绝,金眸略微骤缩,仿佛一只受惊的大猫。
然而大猫难得一见的炸毛仅维持了短短几秒,在梁绝眨眼之间,就恢复原本的懒倦平静,顺便自然转移了话题,问:“资料都写了什么?”
梁绝心底暗道可惜,卷起纸质资料,回答:
“这上面记载着这条山脉一直流传的传说,这里有一种从严冬中诞生的怪物,骨骼与内脏都由冰雪构成,以贪婪无度的人为食,永远饥饿、永远不得满足,由此被视为是寒冬、邪恶、饥饿、贪婪的化身。”
“所以如果没错的话,我们在路上所遇到的,就是这个传说中的怪物——温迪戈。”
作者有话要说:
被忽略得彻底的其他特战队玩家:
So?我也是你们小情侣play的一环吗?
温迪戈的资料:是一种食人的怪物,源自于美国和加拿大阿尔冈昆语族(Algonquian)印第安人的传说。它们被认为是人类同类相食后变成的怪物,并且传说已经强调把这种做法列为禁忌。来源北美印地安人—阿尔冈昆语族。
本文中在此基础上对温迪戈做了些私设,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大家多多包涵!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第65章
众人呼吸间呵出的白雾弥散在灰暗的天空中。
踩着极厚的积雪,东枝贺隔了老远就开始喊:“小花儿!”
而听到熟悉的声音,夏千屈窸窸窣窣从石屋里钻出来,双眼晶亮,看见走近了的一群人,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东枝贺上来一个熊抱弄得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