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那隆隆的巨大冲水声掩盖住了悄然进入的脚步声。
就当刘志晓察觉到不对劲猛然回头时,迎接他的是如迅猛雨点般砸落下来的拳头。
少年跌倒在地上,仅仅来得及护住脑袋,接着疼痛重重落在胸口、腰背、肚子等等那些护不住的部位。
透过胳膊折叠的缝隙,他那双瞪大的瞳孔中映出了怪物学生们的轮廓。
它们无脸无皮,却能映出所有霸凌者的面孔。
刘志晓从小到大头一次这样狼狈,磕碰中脑袋重击在瓷砖上,疼痛连绵拉扯成一阵刺耳的嗡鸣,震得他双眼发昏。
但此刻,他的灵魂却充斥着无限愤怒,正贴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咆哮,甚至化为最尖锐的吼叫:“他妈的!等老子站起来,就给你们一人一拳!”
“最好别让老子逮住机会!!”
他咬紧了牙关,终于抓住攻击停顿的瞬间,猛地蹬着腿反抗起身,拉住一个无脸怪物撞倒在地,跨压在它的身上。
无视周围聚拢过来的身影与拳头,刘志晓狠狠朝下砸了好几次,一直到拳头上沾满砸破的血肉,被一巴掌重新按倒在冰凉的地面。
他挣扎着伸出手要去够到什么,却被猛力踩中手背,发出一声难忍的惨叫。
刘志晓,你不能输,你不能屈服。
绝对不可以向它们屈服,你的身上应有着最不羁的肆意与最难折的骄傲。
炽热闪耀的星辰,不能输给这些自甘堕落的烂泥。
影子与影子互相纠缠,妄图将少年人的傲骨践踏进最低处的尘埃。
他曾无数次被推搡按倒,也无数次想挣扎着站起。
即便如此,那双倔强的眸子始终摇曳着两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一直拼命反抗,乃至最终力竭声嘶,视线昏沉。
刘志晓不知道被围殴了多久,当他最后忍不住偏头吐出一口血,压制着背脊的力道开始逐渐减轻。
结束了吗……
还没等脑海里的念头彻底消失,他紧接着就被抓住头发拖曳出厕所,穿过了一条极长的走廊。
无脸怪物站在楼梯间松开手,如起了可怕的玩心一般,静静注视着刘志晓扶墙站起来,迈开步子踉跄上楼。
粗重的喘息间翻涌着如肺部被针扎般的剧痛。
刘志晓停住那如机械般迈动的步子,一转身,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条幽暗寂静的长廊。
无脸怪物依旧紧随其后,隔几步挡在楼梯上,在刘志晓回头之间,断了他的来路也绝了他的归途。
“刘志晓、你不能害怕、你不能输……”
刘志晓只能自我打气,忍住蔓延进眼眶的鼻酸,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脸上的泪水开始混着血水一同滴落。
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学生玩家刘志晓触发特殊守则·不被记录的美术教室。(1/1)】
【注意!此规则特殊,被触发之后不会显示系统红字提示!】
仿佛顺从了谁的所愿般,雕塑教室的门缓缓打开,
刘志晓被无数只伸出的手推搡着进入教室,身后重新关闭的门板外,传来上锁的清脆声响。
表情和善的NPC正捏着未完成的大卫石膏像,听到声音回过头,笑着说:“同学,教室里的石膏没有了,你帮我拿过来可以吗?”
刘志晓背抵着门滑坐下来,手掌心中不可避免沾上了石膏的白色。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穿过NPC的身影看向窗外,淌满泪水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最终从绝望转变为平和。
记忆里,在瞌睡中被书卷敲打清醒的痛感依旧清晰,那一双被老花镜放大好多倍的眼亲切又威严。
高高瘦瘦的语文老师收回课本,语重心长对他说:“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转蓬。”
窗外是云层相连,橙黄与黛粉交融,抹进云的缝隙中酿成一场最为灿烂的晚霞。
而他正置身于明亮的教室里,被同学们的哄笑声所包裹。
刘志晓闭上了眼睛。
虽然还是很害怕,但他最终还是决定要放下遗憾了。
学生时代最美的晚霞他看过了,最好的年纪他经历了。
就连志同道合的路他也曾与一群人并肩走过。
最后只剩下梦里那短暂而热烈的夏夜了。
在那场梦里,代表上课的铃声,依旧会准时敲响。
叮当作响的铃声响彻整个教室,刚刚走到门口的梁绝停下步子,与门外一双猩红眸子对上了视线。
教师抱着课件对他笑,问:“上课了,这位同学,你要去哪里?”
生物教室的实验平台上,还摆放着几只蝴蝶标本,将它们的姿态定格在了展翅欲飞的瞬间。
曹安然的视线被蝴蝶那绚丽夺目的翅膀颜色所吸引。
于是她忍不住想:“如果能飞起来该多好。”
根本无人听讲的课上,教师抛下课本,从讲台踱步而下,最终贴在墙面上的一张人体构造表面前停下来,伸出细长的指尖,点在那张图上面。
“脑袋、眼睛、咽喉、气管、肺部、心脏……”
它依次念出那些部位的昵称,露出狰狞冰冷的笑容。
“咚……咔嚓、扑嗤……”
锤子一寸一寸敲碎血肉骨骼,黏连着髓液与脑浆滴落。
男生堆那边的骚动不安逐渐蔓延过来,曹安然转头看过去,为首的梁绝捏碎了手中的笔管,脸色难看至极。
他旁边的空位上,仅仅摆着课本与笔记。
刘凯别的脖颈青筋暴起,他低头深呼吸,接着被许归拍了拍肩膀以示安抚。
心脏被一把无形的巨手猛然攥紧,曹安然咬住下唇,一直在隐约盘旋着的不祥预感将她吞噬殆尽。
“——不去找找那个逃课的孩子吗?”
教师突然将话音一转,带着玩乐般的戏谑,对玩家们歪了歪脑袋。
有人把笔一丢站起身,没等他离开原位,又听到教师开口说:
“这位同学,离下课还有两分钟呢。”
梁绝的瞳孔猛地收缩,仅用一瞬间便明悟这个怪物的意思。
他顿住离去的步子,神情近乎平静注视着玛丽满是笑意的红眸。
他同样对它牵起一丝微笑,只是心底却翻涌起了近乎滔天般的杀意与恨怒。
新盛高中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在教师微笑着告别,离开教室的下一秒,被压抑忍耐了一节课的担忧彻底爆发。
梁绝冲到了楼梯间,映入棕眸里的是一道蔓延而上的血迹。
他几乎没有再多想,循着一路被拖曳出来的血寻找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美术走廊的尽头,抬起手,捏住教室门口悬挂着的冰凉的门锁,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接着,被切断的门锁砸落在地面上,将被封印着的血腥味彻底释放。
在他僵直的背影之后,随即赶上来的许归仅仅是瞥见里面一眼,便急忙拉住刘凯别,将一些新人挡在了最后面。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梁绝身侧,他将视线从淌满一地的血肉上暂时移开,看到了陆燕那张极为平静的侧脸。
而注意到梁绝的视线,陆燕盯着教室里血肉横飞的惨状,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
“你还是没变啊梁绝,都一样的……你还是像以前那样……”
“——自大。”
一股庞大的、濒临绝望的窒息感从本要被治愈的忘却中再度复活,重新围拢而来,骤然卡住了梁绝的咽喉。
梁绝此时甚至连自嘲都无法做到,只是低下头避开陆燕的视线。
他重新抬腿迈了进去,将那些呼喊与哭声挡在身后,背对着所有人缓缓关上教室的门。
曹安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气,挣脱刘凯别的手挤进其他玩家们的最前,看向正抵着门口点烟的陆燕。
“发生什么了——刘、刘志晓呢?”
她尚来温软的嗓音此刻变得尖细,话刚说完一半,就被忍无可忍的抽噎淹没。
刘凯别是什么废物连个新人都拦不住。
“那还能是怎么了?”
陆燕面无表情说着,夹着烟回头看身后的女孩,看见一双湿润的,满是希望与期待的眼睛。
她顿了顿,话音拐一个弯,仿佛将本已蓄势待发的毒液咽了回去,说:“……死了。”
……简直就像欢雀的眼睛。
那个会笑会闹,热烈开朗如小太阳般,甜蜜如软糖般的小姑娘,不该成为去而复返的梁绝怀里那一颗双眸紧阖的头颅。
彼时他们四人还是可以交付后背的队友,就连陆燕自己也将目光恒久停留在梁绝身上。
她曾给予过他的所有信任与恋慕,最终反噬成最深的愤怒与恨。
于是当讥讽出声的那一刻,所有埋在心底的积怨都尽数化为了报复般的快感。
陆燕真的很想看看梁绝此刻的表情。
——“梁队”,你也觉得这一切跟我失去妹妹的时候,简直太像了,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圣经《新约.提摩太后书第四章 第七节》
当我写完刘志晓的落幕,忽然看到了他短暂的一生。
从死亡落入眼眶的那一刻溯游回忆吧。志晓,你看到了什么?
是十八岁的生日蜡烛上摇曳模糊的烛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