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你错过了一出好戏。”
对方的声音里含着谷迢听不懂的幸灾乐祸。
“不过你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谷迢姿势都懒得变,睁开眼看向面前的舞台上,两侧的鸢尾和帝王花盛开得堪比春天热烈,它们的花瓣流淌着光华,而最中央正在出演的剧目是——《伊卡洛斯》。
无面容的机械人被翅膀吊在半空中,笨拙地摆动四肢,布景缓缓一侧升起由橙色和黄色布料缝制的太阳,另一侧落下一枚雪白与灰烬色组合而成的月亮。
红衣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伊卡洛斯,我们都曾这样称呼过你,喜欢吗?”
谷迢懒散道:“一般。”
红衣笑了笑:“但我喜欢这个故事,无论如何,它都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
在祂的声音里,伊卡洛斯被操纵着飞向月亮,他扑打着翅膀向前伸出手,奈何月色高悬,触不可及。
“伊卡洛斯如果飞向月亮,那他不会坠落,也不会死亡,但代价是永远都碰不到月亮,永远追逐着它的影子。”
“但是最后……”
悬挂着月亮的丝线一根根断开,崩裂声清脆刺耳,直至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线也彻底断开,那轮圆月直直砸向舞台,碎成千片万片,融为波涛壮阔的深蓝色海面。
月亮的破碎使得巨响令整个剧院都震了一下,像极了贯穿脑侧的枪声。谷迢捏紧椅子的扶手顶端,片刻后又放开。
“月亮碎在他的眼前——于是他也跟着坠落,在轮回中开启了新的旅程。”
红衣挥了挥手。
一枚崭新的月亮从幕顶垂落,出现在海面上。
“新的故事中,伊卡洛斯再次奔向月亮,但这次……”
月亮原本静谧的光辉被逐渐侵染,无法被洗涤的暗色覆盖而下,黑色的条纹将它彻底笼罩住,并在周围伸出形同触手般的光线。
“月亮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不再是那轮最初你愿意追逐的月亮,它被入侵、被替换,成了他人的忒修斯之船,成了一轮全新而陌生的月亮。所以伊卡洛斯不再追逐,而是用尽全力抓住它,途中那双用蜡做的翅膀彻底破碎,于是他拉着月亮一起坠落,向着大海。这是第三次结局。”
红衣的声音徐徐道来,如同在念哄睡儿童的童话。
“不过——在第四次的故事开始之前,我们可以先讲讲真正的伊卡洛斯。”
红衣忽然说了一句:
“轮回还没开始的时候,曾有人用赞赏的语气评价你,你听说过吗?那个人说你就像一轮冰冷的金太阳。”
谷迢的姿势没动,更没有回话,只是原本洋溢着懒散与困倦的气场一敛而尽,他的唇角紧抿,整个人的神情落在阴影中,变得压抑而严肃。
没得到回答,红衣笑了笑,敲起一个响指:
“那我们看看不加任何更改,真正的伊卡洛斯的故事吧。”
舞台上,伊卡洛斯重新站起,而这次故事不再添加任何隐喻,仅是用蜡和羽毛制成的翅膀重新出现在他的背上,他再次双脚腾空,在海面上飞翔。
在飞向西西里岛的途中,他仰头看见了那轮美丽的太阳,不由为之心动,便头也不回地向它飞去。
观众席之中,红衣问了谷迢一个问题:
“神话里,伊卡洛斯明明拥有了一双离开克里特岛的翅膀,克服了重力与引力,只需要继续飞就能抵达他的目标,那为什么明知翅膀会融化,还要往太阳飞翔?”
无数个能够深度解读的答案在谷迢的脑海中浮现,最终那些回答都太无聊,被他兴致缺缺地摆手,将它们尽数挥去,只说出一句:
“……我不知道。但剥去神话的外衣,这本来就是由人写下的故事,太阳代表了大自然的权威,人类只是想征服它,仅此而已。”
谷迢放下撑在脑侧的手,重新坐正。
“而阅读者的视角却可以衍生出无数解读,可以是伊卡洛斯,可以是太阳或月亮、翅膀和大海,甚至是阅读者本身。不管怎么解读,都会衍生出各种不同版本的答案。”
伊卡洛斯的翅膀在太阳光辉中融化,他尽力伸出指尖,最终只能不甘地往海面坠落。
红衣:“是吗?我觉得那位伊卡洛斯爱上了那颗冰冷的太阳,直到他坠落,才得到太阳怜悯般的一瞥。”
谷迢耷拉着眼皮,决定将敷衍贯彻到底:“嗯,你说是就是吧。”
见状,红衣也不恼,而是饶有兴味地问:“那你的看法是什么?”
谷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的看法是——你们三个总是喜欢用隐喻来暗示一个人的未来或一个故事的结局,就这么喜欢故弄玄虚?”
红衣故作伤心道:“这可冤枉我了,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之前被你放进摄影机里,被我们看到的关于耿曙的影像不是真实发生的,起码不完全真实,有些地方被你更改、扭曲了——这是一部被你杜撰出的故事。”
谷迢注视着前方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沉声道。
“毕竟他进入第七天的时候,绝对不会是孤身一人。但直到最后,每个进入此副本的玩家们都没能出来。”
红衣:“但我能保证这个故事绝对诚实。”
没等他的尾音消散,就被谷迢的话紧紧逼压上来:
“诚实?我只看到了满屏要溢出来的后悔,以及对一个已死之人的追忆。”
空气骤然静默。
谷迢注视着伊卡洛斯再次坠落,满腹攻击欲化为汹涌的海面。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们都很喜欢隐喻一个故事,刚刚的影像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隐喻和暗示,你在暗示我们系统与耿曙的关系,在暗示他是动摇系统的突破口。”
伊卡洛斯一次次坠落,又一次次飞起去追逐太阳。
“但如果真的这么简单,我们就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了,耿曙从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年了,这六年之间它根本就没有任何一点……”
谷迢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忽然脑海中被疏通了某个关窍,如意识到什么般猛地顿住,同时听见身后传来红衣笑意吟吟的声音。
——现在你还觉得我不够诚实吗?
舞台上,伊卡洛斯不知是第几次坠落,再飞起时,太阳已经变成了月亮,它弯成一轮弧形,光辉如雪,足以令翅膀永不融化。
“……原来如此。”
谷迢面上带着了然之色,略微一抬头,“我会去找找看的,不、或许本身就不需要我主动去找。你还能拖多少天?”
“拖到第六天吧。”红衣说,“你的碎片还差一个。”
谷迢的左手掌心扶上胸口的红色硬币,感受着它的轮廓:“差不多可以。”
红衣:“所以——你要去追逐自己的月亮了吗,伊卡洛斯?”
“不。属于我的月亮,我已经得到了。”
谷迢靠进椅背,在涣散的光中缓缓闭上眼。
“时至今日,我回溯整个游戏的目的,仍然是因为我欠了所有人一份巨大的人情,以及,我还要带着梁绝一起回到我们的现实世界——这才是我的西西里岛终点。”
“所以,在千千万万个的伊卡洛斯里,我一定会是永不偏离航线的那一个。”
第265章 第五天(5)
灵魂抵在梦境边缘,抬手触碰到现实的门扉。
重新回归的视野处于朦胧光线之中,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过久导致压在脑侧的手腕逐渐发麻发僵,那块区域开始彰显平日近乎于零的存在感。
谷迢轻微皱起眉心,听到有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便勉强掀开一丝眼缝,看见米哈伊尔横抱着赛琳从他面前走过,末了不忘投来深沉的一瞥,眼神里包含了许多欲言又止的诡异情绪。
谷迢:……?
但还是有更重要的引起他的注意,谷迢放下手,揉着手腕站起身,低声道:
“赛琳也遇到了?”
“嗯。”
米哈伊尔把人靠在椅子上,转头目光复杂,“她昏迷之前说……”
谷迢静静等了一会,听对方起了个头就没有下文,于是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摸着下巴,唇瓣开合几次,最后用食指抵住紧抿的嘴角:
“嗯……”
谷迢也不催,只是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默默盯着米哈伊尔看。
两个人沉默了近一分钟。
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上风,米哈伊尔酝酿好了情绪,下定决心般放下手,看向谷迢,尽可能平静地问:
“——你跟梁绝有孩子吗?”
谷迢:。
他的大脑放空成一片火山爆发、宇宙爆炸的图景,思维跟着默默升华了一瞬。
谷迢:“……您认真问的?”
米哈伊尔:“嗯。”
谷迢:“……您不觉得这个问题非常荒谬吗。”
米哈伊尔亲眼见识到了谷迢用脸骂人的绝顶功夫。
对方表情平静,虽然用词极度礼貌,但整个挺秀的五官与干净的面皮所传达出的意思就是“外面的空气里绝对有一种病毒把你们都传染成了傻逼”。
于是他立即假装没听见,转头就走。
谷迢也跟着他出去,剧院外的天气晴朗而温和,肌肤像是被浸泡在温开水里般舒适,不知从何飘来的几枚枯黄枫叶,持续落在街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一星已经进入电话亭内,周围是其他人以及梁绝,在听到脚步声时,他们纷纷投来视线,更多落在跟着走出来的谷迢身上。
梁绝站在挥洒过来的晨辉中,侧过身子刚拧开一瓶水要喝,见到他时放下水瓶,笑着打招呼,仿佛这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早上好,睡得怎么样?”
“早,还行。”
谷迢打着哈欠走近,“赛琳发生了什么?”
梁绝顿了顿,谷迢用余光留意着,观察到他不太自然地伸出舌尖抿了抿嘴唇,表情还算冷静,只是有些莫名的尴尬:
“不清楚,不过按我的理解应该是她看到了跟我们样貌相似的……东西。”
谷迢表情同样淡定,双手抱胸,似乎没对这件事上心:“是么。那等她醒过来就知道了。”
于是梁绝稍微放心下来,将瓶口凑近嘴边喝了一口。
接着,谷迢也终于捋明白梦里那个红衣一开始到底在笑什么,但他还是决定告队友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