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别紧张,我只是在随意猜测。”
谷迢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如果没错的话,你们最近重新开始联系是在女巫副本——我不在乎你们聊了什么,但之后梁绝为你解决了一些麻烦,为此你欠他一份人情,而这份人情使你在黑潮副本中为他提供了些便利。”
“而黑潮副本中,一直追逐我们的恶意是真的,但不是你。”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谷迢顿了顿:“如果是你,那让我们自愿赴死后又重新复活这戏码毫无意义并自相矛盾,但我知道你的本意也与那股恶意不谋而合,祂只想让我死、且招式太恶心,而你想在其中得到什么好处——我猜你又借此跟梁绝达成了某种特别的交易?”
【……你不介意玩家梁绝的隐瞒?如果系统分析无误,你们现在的关系应该是“爱人”。而在人类认知里,互相爱着的两个人彼此之间应该相互信任,并无所隐瞒,否则会心生隔隙,最终走向分离。】
“这些我本来可以询问梁绝,但我并现在不打算强迫他说。”
谷迢对梁绝的一切已经有相当的了解,正因为了解,所以他平静地笑了笑,只是这笑怎么看都不怀好意,并有着几分令系统胆颤的风雨欲来的意味。
“——所以我也打算瞒着他做一点事。”
而这绝对不是因为梁绝的隐瞒,难道除此之外他们因各种原因而经历的分离还少吗?
谷迢在沉默中敛起思绪,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低声自语:
“更何况,根本原因不是梁绝导致的。”
从这句话里渗出的寒意令系统如临大敌,见谷迢身体后仰靠上椅背,神色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凭借几次轮回的记忆,此时的谷迢早已经拼凑出了梁绝的大概计划,只是一直没有去向他求证真伪,但前几次的惨剧在提醒他——他和梁绝都忽略了一个简单却致命的地方。
接着,谷迢眸底曳过一抹精光,再次挂起个巴不得让系统马上暴毙的吊丧脸:
“你已经承认你的立场已经改变,但你知道所有玩家都不会信你,你的所谓核心给出了什么办法?你特意出现在此与我对话,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系统的语调在同一条直线上,乍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我要求与玩家谷迢达成合作,作为交换,我会告知你流亡游戏的真相。】
谷迢顿了顿,他忽然由此联想到梁绝,想到前几次的轮回。
那时的梁绝是否也像此刻的自己,听着系统的声音?他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谷迢一边走神,一边顺口问:
“……这次怎么会想跟我做交易?”
【因为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某种特殊性。】
【倘若其他玩家的时间都是一条笔直的线,唯有你身上记录着错乱的时间刻度,恰似重叠的回环。】
【而这种“回环”此世独一,系统认为这特殊情况可以用人类最常用的词语来概括……】
【——你们通常应该将其称之为“命运”。】
“那你貌似对我产生了什么误解。”
出乎系统意料地,谷迢打断了它。
“我根本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游戏,从始至终,我只是为了救到自己想救的人。”
“命运”这个词实在太过空泛。
它像一抹抓不住的虚无,一片无限苍茫的孤独,一个向内无限塌陷的黑洞。
而谷迢原本身处于黑洞正中央,被无法抵抗的吸力牵引着,不断往后坠、往下坠,他甚至能看得见自己的归途,他会一直孤身坠落直到溶解在死亡里。
但是此刻,谷迢将右手掌心轻轻贴上胸口,感受到皮肤蹭过布料的柔软,感受温热的肌肤下汩汩流淌的血管,感受极其轻微,却又确凿地用力搏动着的那一颗心脏。
现在,他能握住的人,他能与之并肩的人,他能注视着的人们,曾经也在死亡的洪流中如此奋不顾身地抓住过他的手。
所以,这不是如此空泛的“命运”。
这是三次轮回中,那些曾活过的玩家们,与梁绝一起亲手地为他刻下的轨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系统似乎从谷迢的沉默中领悟到了什么。
【你在意玩家们的性命。而这是你的要求之一。】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房间内原本静滞的红光逐渐消退,倒计时重新开始缓慢地跳动,无一不宣示着某个存在即将结束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对话,同样也带走了一个无从知晓的结果。
【那么,在“祂”苏醒之前,希望在遵循游戏规则的同时,我们会有一次更开诚公布的对话。】
房间里平和温馨的色彩终于恢复原状,刚刚的对话如同一场假寐中恍惚做的梦,苏醒者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站起身,翻出干净的浴巾和换洗衣物往洗浴间走去。
此方除了关门时发出的碰撞声,仅剩浮荡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
而片刻后,屋门外终于响起了梁绝试探的敲门声。
与此同时,万象区域。
果然如梁绝所料,以情报玩家网为主,以北百星的大嗓门为辅,其他玩家的口头证明为佐料,梁绝跟谷迢在副本里举行了一场轰轰烈烈婚礼的消息传播得飞快,虽然婚服已经脱下,王船也跟着沉海,但流言却逐秒发酵,八卦尚来是第一生产力,更何况中心人物还是促进玩家关系和谐的枢纽梁绝和史上最特立独行的新人最强玩家谷迢,一时间近到同队伍的陈青石和南千雪,再到经常来凑热闹的外国玩家们,已经听到了不下十个版本的关于谷迢和梁绝的恩恩怨怨纠纠葛葛。
孟一星心平气和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吧台上:
“哪来的胡说八道,他俩?怎么可能?就是为了过副本走流程吧!正常人谁在乎这个?我跟你们这帮闲得无聊就开始放屁的人真是没什么话好说……”
旁边的杨逍一惊一乍:“可是、可是队长你的脸都绿了啊!这是真的不介意吗?”
在孟一星近乎杀人的目光中,王鹏一把捂住杨逍的嘴,将人提溜起来拎走。
“孟队啊……”
东枝贺拉开椅子坐下,大大咧咧猛拍他肩膀,大喘气似的补上后面半截话。
“你现在特别像被拐跑孩子的老父亲你知道吗!”
孟一星险些被口水呛到,他一边咳嗽着,一边横眼往东枝贺身上瞟,男人新补染的银发被他向后捋成背头,飘逸显眼,远看像一片银雪。
孟队异常手痒,于是他怀着三分认真两分记恨提议道:“你这个发型啊……理成寸头肯定挺好看。”
东枝贺哈哈两声:“得了吧孟队,你自己头发少理寸头就算了,别祸害我嗷。”
“你放屁!我理寸头是因为头发少吗?!谁传的!”孟一星拍案而起,“老子头发茂密得很!我理寸头是因为利落好打理!!”
与两人隔了不远的方桌边,廖玉玲“啪”地把手心往桌面一拍,表情得意,扬了扬下巴:
“我当时在极光副本就感觉他俩有点小猫腻,果然被我说中了吧!怎么样?服不服?我一定是最早发现的!他俩绝对从极光副本就开始不对劲了!”
“诶你这话不对啊玉玲姐!”
刘凯别在旁边胡乱比划着,“要我说肯定是在玛丽副本那会,梁小老板出事的时候,谷迢可是急得直接冲进冒火的大楼了啊!我的老天,试问谁能做到!那黑烟和大火熏得人没靠近就开始直流泪,他就跟没事人一样这么冲进去了!”
西祝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炒面,闻声挑起高低眉,原本红艳似火的头发暗淡了些许,发根处新长出一截崭新的黑色:
“真的?那会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吧,那他俩算什么,一见钟情?”
张怡然一拍巴掌:“我靠,磕了。”
夏千屈激动得两眼放光,看向坐在人群中的北百星,略带兴奋地求证:“真的吗?梁队和谷迢……?”
“当然是真的啦,老大宣布的时候把我都吓了一大跳来着,但青石哥和千雪倒是很淡定的样子。”
北百星仰头豪饮一大口,接着将手里的可乐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可恶啊啊原来我才是队里最晚意识到的!!”
“其实倒不如说他俩本来就没怎么隐瞒吧,”
旁边的南千雪一手支着下巴,“是北百星太笨,根本没在意这方面。”
在北百星的“千雪你怎么可以说我笨”抗议声里,极夜小队的安菲娅好奇凑过来,笑容局促:“嘿,我有个疑惑,他们两个谁是……?”
安菲娅咽下后面的话,食指往上指了指,挑眉用不言而喻的眼神传达自己的疑问。
“我猜是梁队?”旁听很久的玫瑰小队大小姐莫佳娜,忍不住探头插话。
南千雪好奇地求解:“为什么?”
莫佳娜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认真思考了一会:“因为谷……他看起来每天都没精打采,睡不够的样子?”
“NOOO——莫佳娜小姐,我认为人是有两面性的。”
勒纳尔拖着轻浮的长音调飘过来,之后看向南千雪挑了挑眉,“而且你们家那个小考拉……完全不像是会在这方面屈服的人,我愿意用大哥的伏特加来赌。”
正在吃零食的柯丽娜往嘴里抛饼干的动作一顿:“小考拉?你被阿尔杰传染了?”
旁边同样正在嗑瓜子的马枫强势插入话题:“那咋不说梁队会为爱做零呢?”
众人陷入沉默。
南千雪面无表情,手却在桌子底下猛掐大腿,死嘴,别笑。
陈青石见状及时出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怎么没见HD队长他们?”
“这么说也是,雾尼也不在诶。”北百星挺起身子四顾一圈。
一时间,其他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再度沉默下来的思想不约而同地滑向悲剧的那一端。
然而还没等有人将猜测说出口,门口再次响起一阵骚乱,属于雾尼清脆爽朗的大嗓门遥遥传来:
“嘿!一出副本我们就过来玩了!其他人不在吗——”
“哇是雾尼!”
闻声跟女生关系不错的玩家们纷纷起身走向栏杆处,向走进一楼的不灭小队打招呼。
不远处,关注着聊天最新情况的几个队长们收回了视线,等HD汇合过来时,眼神逐渐变得怪异。
只见那位冷酷寡言的队长穿着深蓝色西装衬衫与长裤,在队伍后方一瘸一拐,步履堪称蹒跚地出场,向他们走来。
阿尔杰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故作夸张的悲悯:“哦……我想我们应该委婉一点问。”
赛琳摸了摸眉头:“我同意。”
旁边抱胸的米哈伊尔同样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等HD终于艰难地走近,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直扫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问:
“你残疾了?”
HD:……
赛琳:。
阿尔杰:哇塞!
“等等大哥你这是委婉?!”
勒纳尔表情扭曲,一边挤开米哈伊尔,一边对直直看过来的HD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我们队长绝对没挑衅的意思,这是一种……直白的关心,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