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距离谷迢上一次发烧的印象还是在极光副本里。
彼时通过耳麦,梁绝还能回想起自己独自站在千里之外,只能听着谷迢坠崖时断续传来的呼啸风声,无措地感受着那后来每次回想起,都比冰棱穿心更冷的寒意。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有这样的时候了。
思及此处,梁绝的神情有些紧张,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语气急促地开始分析起来。
“可是你没有外伤也没被咬……米哈伊尔队长说你之前为了拉他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是内伤对吗?难不成是内出血感染……”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过于情真意切,使谷迢怔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情况。
那双滴溜圆的金瞳盯着表情焦虑的梁绝看了一会,马上反应过来咳嗽一声,原本拽如二五八万般的气势瞬间如同被扎破的气球般萎靡下去。谷迢弓起背脊,一低头顶着梁绝的肩窝,语气虚弱道:
“——不用担心,梁绝,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好。我没关系,我不碍事。”
刚被他精神抖擞地用脸骂完的加林查,见状实在忍不住呲牙咧嘴。
而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子扫视四周: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等下那群丧尸又要围过来了。”
“嗯嗯,我们先去找其他玩家汇合。等到了地方再好好休息……”
梁绝安抚地拍了拍谷迢的背脊,低声吩咐完,随即拉住他的手腕,抬起头看向全境地图记录的时间——十一点半,距离正午十二点还有半小时。
于是一群人简单收拾好装备,继续往全境地图上所标注出的小点最多的方向汇合过去。
11:40.
面包车率先抵达目的地,北百星迫不及待拉开车门跳下,对不远处帮人包扎伤口的陈青石招了招手。
雾尼软着腿下来活动。陆燕带着其他队员走下车。
11:45.
谷迢边跑边调整呼吸,下一秒他的胸廓突然剧痛,原本的脚步瞬间紊乱,踉跄险些再次摔到之际,旁边的梁绝及时扶稳并架住了他的肩膀。
“你还好?”
梁绝的呼吸也略有急促,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担忧近乎要溢出来。
11:50.
密密麻麻的丧尸群互相堆砌着,挤压着推搡着爬上高楼,最前方的那只咆哮一声,尖利的指甲向上抬起,一抓扒住了最顶层的天台边缘。
独自倚远处墙角的汪海川对此不予理睬,而是低下头,哆嗦着沾血的手,用尽全力将什么牢牢固定住,丝毫不顾眼前昏黑一片,以及伤口迸裂开流淌出的鲜血。
11:55.
满身血污的夏千屈给自己注射了解药,半搂半架起昏迷不醒的东枝贺,手臂哆嗦着近乎握不住电锯,但却牢牢抓紧男人的手腕。
她踢开一颗无意识张合的丧尸脑袋,扶着人踉跄走了几步。
前路一片安静,被杀得铺满黑血与抽搐的残肢。
11:59.
HD的直觉莫名其妙开始预警,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依旧在游走的时间,而全境地图上,他们彼此的距离也愈发靠近。
所有人的脚步声震荡直达地底,在他们不约而同地往一处汇聚时,引发的震荡愈发激烈,直到使得地图边框再次闪烁起危险的红光。
梁绝的脚步忽然停顿下来,略微一歪头倾听了一会。
谷迢抬起头看过去,还没等说什么,就见梁绝的表情转瞬一变,迅速卸下一个挂着应急食品的腰包,反手将空出来的钩子“喀嚓”扣在了自己的腰袢上,将彼此互相连在了一起。
12:00.
崭新的时间,但是脚掌底下传来的震感却并不陌生。
还在各处、亦或是已经聚在一起的玩家们纷纷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彼此。
陈青石头也不抬,面色沉稳,动作利落地给玩家缝好的伤口剪线,缠上绷带以免二次感染。南千雪一把抓住北百星的手,说无论如何都别放开我。
廖玉平忍不住爆了粗口,箭步一手一个揪住老妹和阿尔布古,跑向面包车的后掀门。而还在面包车里的贝尔紧抓着仍在昏迷的查尔斯的手,转头大吼着“都快进来”和“快关车门”。
黑潮漫上来的瞬间,雾尼和西祝章距离面包车还差几步。
女生看了一眼贝尔焦急地从后掀门里伸出的手,忽然咧嘴一笑,抬起一脚快准狠地往西祝章后腰一踹,将一脸震惊不可思议的男人踹进贝尔抓空的怀里,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随着车体的震荡,后掀门刹那松合,彻底隔断他们各异的表情,与汹涌扑来的黑潮。
“咕噜咕噜……”
第二波黑潮顷刻间再次吞没了整个副本。
梁绝在黑潮中如一片枯叶般随着水流浮沉,腰间悬系着另一个人真真实实的重量,谷迢也在跟他一起挣扎抵抗着周遭柔软无形的水流。
他心底松了一口气,尝试着缓缓睁开眼,那双被潮水染黑的瞳仁中似乎落下一根属于黑鸦的翎羽,触及表面的刹那,原本泛着微光的翎羽融化扭曲成一行悬浮的红字。
【所有玩家已成功分散,相应对跖点已设定完毕。】
【副本第三阶段即将开启。】
【玩家梁绝,你们手中的月壤<故土>燃烧与否,将由你来为此击石。】
第193章
字迹倏而晕散,紧接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黑潮扑得两人打了个滚,耳畔都是冰冷汹涌的水流声,却又似乎有意无意般地将他们卷入洪水最深处。
在这一瞬间,掌心再次抵上那一面不似幻觉的薄壁,最初被卷入黑潮时的熟悉感再次翻涌而上。
梁绝终于闭上眼,肺部的窒息倏而过渡到一种充实的轻盈之后,他拉住谷迢的手,心底却忽然掠过一个疑问:
——为什么系统会在这时给予提示?
——为什么神秘级道具【月壤】的别称,是“故土”?
……曾经有一段久远到不可参考的时间,被模糊了的时钟符号成为泛黄做旧的滤光,由于不识真伪,所以会像人们口耳相传的神话般,被概括成“很久很久以前”。
对,就在那“很久很久以前”。
某个已经消除了危险的C级副本里,那些残余的诡谲杀机撞翻了白昼,拨弄天空翻转成永恒安宁的黑夜。
在这里,玩家们的安全屋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它坐落在整个副本的核心中央,尽管这只是一个“游戏”中的虚拟场景,却也真实地囊括记载了现实世界中从古至今的人类文明。虚构的数据摇篮中,曾享誉“黄金时代的遗产”的祂们在此合眼沉眠。
直到远处响起一道寂寥的足音,敲击在地面激起的涟漪向四周扩散而去。
来访者推开门。
他有着仍稚嫩的轮廓,左手上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火,独自一人进入时,照亮了小半个厅堂。
梁绝受到耿曙队长的嘱托,来图书馆里调查一些需要确认的情报,顺便偷偷给自己放一个短假。
很快,他搜集齐了自己想要的情报,而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他将队长送给自己的道具手提灯放在身边,随手拿起一本书开始翻阅,大概是一本汇聚了不少冷知识的杂谈,设有地理、物理、天文、小说、诗歌等栏目,还有一些趣味数学题。
纸页质量不太好,指尖按久之后,很容易抹开上面的字墨。但是梁绝抱着打发时间的念头,囫囵翻阅了个大概——
每一颗爆炸了的恒星自从消解之后,都会成为组构人体的每一个原子,或许我的左手与你的右手构成来自于光年之外同一个寂灭的星辰。所以我们的家园不仅来自地球,而是一整个宇宙。那些生离死别会促使我们身体陨灭,但是拥有执念的灵魂历经轮回,终究能够再次重逢……然而此处千里万里月明,风又飘飘、雨又萧萧,角声吹彻小梅花,长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
……
时间咔哒咔哒游走,副本结束的倒计时愈发临近。
图书馆里安静得不同寻常,甚至能使得梁绝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轻缓的呼吸……由此当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这里。
梁绝立即拾起些许警觉,循着发声源抬眼看去——
半人高的玻璃窗外映射着清冽的白月光,角落里原本静止不动的影子伸了一个懒腰,仿佛刚刚结束一场酣梦,重新坐起身时,肩披的阴影缓缓褪去,露出少年人抽条般瘦削的体型,光下肌肤透着更甚于陶瓷的冷白。
对方似乎也刚意识到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手搭在脖颈上,转头看过来。
一双无聚焦的金瞳里毫无暖色,哪怕是刚睡醒,也尽是一片冷得扎人,不敢直视过久的漠然。
梁绝率先避开视线,抿了抿唇,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摊开在膝盖上的书页,开始活络起来的思绪飞旋,回想起其他前辈们对眼前这位如新星般袅袅升起的玩家评价:
“被不少人怀疑像机器一样的刻板又难搞的玩家。”
“执行副本任务时根本不会顾及他人和自己的死活……上次为了拉他气得老子鬼火冒……”
“总之就是棘手。非常棘手。”
“有机会见了面,你少招惹他。”
此即十九岁谷迢与十九岁梁绝的最早、最初相遇。
氛围静得死气沉沉,活像两人在给一场来自未来的无形葬礼吊丧。
梁绝背倚书架,手边安置着一团明亮炙热的暖光。谷迢周遭什么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只有一枚小而高悬的清冷孤月。
两人对坐两侧,各安一隅。
忽然,梁绝动了动。与此同时,副本的倒计时归零。
少年人向前倾身的动作如被风吹散的雾般,顷刻间弥碎了。
与之一同破碎的还有这段时光。
两位当事人其中一位还尚未回忆起,而在另一位的记忆里,他们从未如此早地相遇过。
唯一被留下来的只有那本摊开的书籍。
由于故事不知虚实,便会在开头的那一刻,被概括为很久很久以前。
这幕“很久很久以前”的落座观众只有你。
——只有你们而已。
画面之外,空气中无形涌动的潮水凝滞一瞬。
梁绝回过神,表情略显错愕,还没等他转过头又被一股水流掀得翻转,有人及时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拉到自己身边。
“……居然是在这里。”
谷迢瞥了如浮萍般的梁绝一眼,干脆用力拢紧,将人半搂在怀里,视线牢牢盯向逐渐消失的图书馆内景,似乎在发呆般喃喃自语,逃避似的不去看对方投来的目光。
“看样子我还没有回想起全部。”
谷迢直视着前方,被光映亮的侧脸正在与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人容颜缓慢重叠。
只是眼前的男人要更高一些,有着比曾经更成熟、更硬朗、更坚韧的棱角,但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的刺人冷漠却消解得无影无踪,一双瞳眸里是融化的金蜜,仅凭眉眼之差,就恍然判若两人。
梁绝怔愣着没有移开视线。
照在他们身上的光线随着画面的消散而逐渐合拢收束成一线,湍急冰冷的黑潮再次席卷而下,他们被迫远离深处,升往头顶尽头的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