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说不定真的存在呢,所谓的‘乌托邦’——”
“毕竟系统也不会布置一点希望都没有的任务,对吧?”
米哈伊尔微不可闻一摇头,正想出声打破幻想之际,错眼看见同样表情不赞同的HD。两人对视的瞬间,一道最出乎人意料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掠过,加入话题:
“……不一定。”
众人纷纷循声扭头,那枚银色火箭筒不知何时被掏出来,正斜立在谷迢脚边。
而他本人单肩背包,漆黑冲锋衣敞着怀,衬得脖颈与脸庞裸露的肤色森白,那一头深黑发色翘乱着,眼罩好歹正当着推到额顶,露出一如既往般无精打采的半敛金瞳。
“啊…哈……如果真是系统就好了。”
谷迢慢吞吞地打着哈欠,没有丝毫引起众人的警惕与猜忌的自觉,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转身走人,随后让出视线的焦点,被后两步跟上来的梁绝所占据。
梁绝被他们盯得一怔,继而露出一个最自然不过的笑。
“……刚刚那个上眼皮肌无力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孟一星抱胸挑起一边长眉,没轻易被他的笑糊弄住。
“嗯……什么意思啊。”梁绝双唇闭合之间,笑意转瞬变得意味深长,“或许是字面意思,也或许是简单的梦话吧?”
“……唉。”
孟一星心说算了。他移开视线,无奈又妥协地叹完一口气。
“我听说你们小队弹药量不够了,正好我们这边有充裕的,整点?”
梁绝显然也没有跟他客气,眉眼弧度弯得更深:“好啊,幸亏还有你们,否则我们小队就要赤手空拳跟丧尸搏斗了。”
阿尔杰看热闹都不嫌事大,站他旁边的廖玉玲瞥了一眼,觉得这个老外呲牙咧嘴,笑得像一轮洁白的峨眉月。
“峨眉月”此刻张张合合,接着说:“我都说梁队和小考拉关系非常不一般吧——肯定有小秘密!”
廖玉玲想了想这位外号专家取给自家队长的“暴躁小比格”绰号,忽然福至心灵,忍不住问:
“你当初到底给梁绝取了什么称呼?”
阿尔杰触电似的猛地转过头,蓝眸眨了眨,抛来一个俏皮的wink,最轻挑的语气说出一句谁也不信的话:
“诶呀,已经过去太久了,人家都忘干净了啦——”
旁听的刘凯别好奇到抓耳挠腮,朝斯洛使了个眼色:“你们也没听说过吗?”
斯洛无辜回望,真诚地摇摇头:“阿尔杰队长跟梁队认识那会,我还没入队呢。”
零队的王鹏和秦于征也饶有兴味地加入话题:
“看来这玩意神秘得快成为流亡未解之谜了。回头我们跟那些情报贩子们打听一下知不知道……”
阿尔杰笑嘻嘻退出众人讨论圈,在看过来时比了个剪刀手。
梁绝收回视线,显然已经听完了全程,却对此并没有很在意,于众人尚且轻松的背景音里,他抬头瞥了一眼依旧在游走的时间。
咔哒、咔哒、咔哒……
远处的风忽然开始扭曲。
57、58、59……
虚幻的时刻表上面,属于分钟的蓝色数字末端滚动着归零。
8:00a.m.
空气静滞了一瞬。
直觉本能忽然开始疯狂地预警。
某种深埋在人类原始基因中对于死亡的恐惧倏而苏醒,从内而外,风暴般席卷整个身躯。
谷迢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在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倚着栏杆在不停颤抖的手臂,瞥见旁边同样在剧烈抖动的碎石,猛然意识到颤抖并不是来自于他们自身的情绪,而是——
浮尘四起的地表。
阴云笼罩的天空。
大气死寂。
远山起伏。
废城苏醒。
“前、前面……那是什么?”
孟一星放下望远镜,表情呆滞,声音结巴艰涩,但此刻已经无人在意他难得一见的失态。
所有居于高处的玩家只要稍加注意都能看到,在他们目之可及的远端,正不知不觉酝酿着一团黝黑旋涡,将抵近的一切全部暴力拆碎瓦解,途经而过的建筑最终只剩几根荒凉裸露的钢筋,于旋转的浪涛之间,甚至依稀可见无数丧尸在其中浮沉的身躯。
旋涡咆哮着,摧毁了途经一切,恰如亿万年冰山迁移时留下足以使大地铭记的痕迹,由远及近,朝此涌来!
一滴冷汗沿着梁绝额角流下,他的瞳孔紧缩震颤,下意识张口想要其他人做些什么——无论是逃跑,亦或是反抗。
“我们……”
唰——
他们脚底的震颤骤停。
有细碎的崩裂声从深入地面的地基中响起,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下一刻冷抑的阴影从楼层外轰然翻腾拔高,将所有人跟着仰起头的表情尽数拢覆其中。
见过在倾落前一刻被定格的海啸吗?
……就像现在。
那些如墨般的黑浪涌动着,跃起时仿佛抽空了楼顶充裕的氧气,余留安静的窒息,却被无形的力量所定格、滞空。使最近的人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狰狞的波纹,同时意识到祂的味道——就像与血肉放在一起糅杂后,发酵腐烂的时间。
谷迢早已有所准备,他反应迅速,金眸冷亮,肩抗火箭筒,在将蓄势待发的炮口对准面前黑浪的那一刻——
“喀拉——”
一声清脆的崩裂声从后方响起,使人清醒的同时也令人倍感心悸。
梁绝退后一步,回过头瞥清声源处的瞬间,心头突地揪紧。
细碎繁多的裂纹蛛网一般,不知从何时布满众人身后的地面,再往下是整栋已经在摇摇欲坠边缘的楼体。
与此同时黑潮抵近,抢在谷迢扣下扳机的前一秒,尾端横扫过来在楼体上猛抽一记!
仅仅迟了千万分之一秒。
时间定格在这千万分之一秒。
他们将要做出反应的千万分之一秒。
谷迢与梁绝的视线相抵的千万分之一秒。
——快跑。
他们都看到彼此表情难得的一瞬空白,随后承接着一众玩家的建筑瞬间解体,失重感卷袭而上,坠落时的风声刮过耳畔,恐惧的惊呼与叫喊方才如梦初醒般爆发,雪沫冰屑四溅,无数碎石木屑擦过脸颊!
“注视”着狼狈玩家们的黑潮尖端蓄力完毕,奋力朝下一涌而去,整栋塌陷中的建筑一如撞上黑洞的飞船般碎散,连同声音一起被无情吞噬,席卷着流入漩涡中心。
……太晚了。
稍纵即逝,灾难已成。
黑潮<死亡>当前,万物失声。
……
冷。
眩晕。
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梁绝朝自己奔来的动作、其他人一掠而过的表情,紧接着腥粘黑液当头浇下,身体腾空而起,一阵地转天旋,寒意彻骨。
谷迢的双眼无力睁开,只能随波逐流,无能为力地在汹涌的急流中翻滚几圈。
那些岁月的片段纷飞络绎,擦着他张开的指缝,抓不住,只能任其流淌于死亡的河流中。
在这只有死亡才能感受到的彻骨严寒里,谷迢不知为何忽然回想起那些群星璀璨勾勒出无边光影的人群,也回想起记忆最终的节点里,他祭完消逝的英魂们之后,独自踏出酒馆时,充斥整个视野的孤寂荒凉的永夜。
那一刻哽堵在胸膛喉际,令他茫然无措的陌生情绪,再次渡过漫长的迢遥光阴折返。
有湿润的热流从他紧闭的眼底蔓延而出,于无人知晓处冷却,温柔地消融在黑暗洪流里。
谷迢拼命稳住身子,向前努力伸出手,挣扎着穿透黏稠的洪流,试图要抓住什么曾永远消弭于此处之物。
……轮回尽头依旧伫立着梁绝低头微笑的幻影,而他两侧的人群罗列、彼此搭臂勾肩,才终于成就谷迢长久跋涉于此的意义。
那些嬉笑着的面容。
那些沉稳坚定的背影。
——无论是谁都好。
那枚沉默中被无形递来的“创可贴”。
在硝烟战火中默契无声地交接承托住他的力量。
——无论是什么也好。
抓住其中一个。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错过了。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松开了。
急促的湍流中,谷迢的后背猝不及防间猛摔上一面墙壁——巨大的冲力趋势石砖忽然迸裂,躯体内五脏六腑剧震!
一声没能忍住的痛呼和腥咸的血沫淹没在水声里,谷迢额头青筋绷起,咬牙将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细缝,金色的瞳光警觉地一转,捕捉到了近处同样跟着无力旋转,却也同样在挣扎的影子——是米哈伊尔。
谷迢蓄力,硬生生划动着水流伸长手臂用力一抓,拽住了对方结实坚硬的手腕,紧接着朝下伸出另一只手,紧抓住了一根牢牢扎根地基的钢筋。
他们两人被水流一掀而起,却如被放飞的风筝,紧攥着一根唯一与地面脆弱的联系。
……
而梁绝坠落之后,被一个急流飞旋地撞进黑潮最深处。
下意识屏住的呼吸随着肺部憋闷至极的抗议再次开启,他的口鼻之中冒出一连串微小的气泡,意识也随波逐流,跟着洪水再次打了个卷,手掌心于茫然之际下意识一撑,似乎撑住了什么柔软又坚硬的壁膜,但错觉般转瞬即逝。
这是——
梁绝闭着眼睛轻轻一顿,还没等思路凝成形,紧接着暗流交织成网,将他扯进又一个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