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他又用了些力气将人重新背稳,正想转头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见谷迢亮得可怕的金眸。他没有流泪,却给人一种已经满脸泪痕的错觉。神色更冷漠,却也由此更坚韧。
谷迢轻声说:
“——我欠了所有人一个人情。”
……那么,你的“噩梦”,在这一刻结束了。
当你醒来,终于要面对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梦境”。
人走楼空的酒馆里寂静无比。
谷迢独自坐在吧台边,阴影笼罩住他的半身,放在桌面上的手肘边,只剩一杯静静放置的,还没有喝完的酒。
系统冷静的播报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厅堂。
一声又一声。
骰子滚落在地面,转瞬化为齑粉。
HD呛咳出大片大片的血,仍在尽全力向前爬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用力握住查尔斯的手,假装不去看那血泊已经从他身下蔓延成了一滩红色的湖面。
不可名状扭曲的影子笼罩而至,HD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跟死去已久的查尔斯头贴着头,缓缓闭上沉重至极的双眼。
【"hope we don't die"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彩窗破裂,唯一存活的阿尔杰颤抖着举起悬在胸口的十字架,面无表情地落下一枚再诚恳不过的亲吻,他的下半边躯体早已不知去向,只能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替其他人、无论是谁都好、所祈祷:
“阿门——”
【"The real God is shameless"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深黑冰冷的圣母像双目慈悲,它的周围七零八落地倒下无数具尸体。
最中央的长矛中蜿蜒淌着温血,米哈伊尔低垂着头,深褐色发丝随风飘摆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干涸微睁,整个身体从中间被无情地贯穿,如艺术品般摆落,定格在黎明的第一缕温暖的光束里。
【"полярнаяночь"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大漠覆雪,怪物猩红的双眼逐渐闭合。
背包链口大敞,里面的物品被风吹出,各色的合影散乱满地,残血顺着流沙的痕迹蜿蜒流淌,融化了冰雪,只剩一杆飘扬残破的旗枪斜立在沙丘之中。
【"Epée de la Rose"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孟一星临走之前,用力拍了拍谷迢的肩膀。
这位年轻军人的表情欲言又止,最终却又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带着笑音的“回头见。”
而放眼望去,苍山满雾,郁郁苍苍。只剩一声绝望的嘶喊渐渐消弭在这片悲壮的土地。
【“零”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声声不肯停。
谷迢闭上眼,在系统恒河沙数般的通报声中,默默举杯致意,似乎与无数个影子轻轻一碰撞,往日的所有都溃散在一阵吹拂不尽的微风里。
他仰头喝干杯中残酒,静默起身离开椅座,向无尽黝黑的出口走去。
——这次,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于是天地颠转,荒原之间灰色的墓碑堆积成形,化为一场暴雨倾泻而下,将那些数以万计的遗憾,尽数落在谷迢的肩上。
而他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他独自迈入了轮回中,最漫长的刹那永夜。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回归现实剧情——
当前这个副本已经在收尾中了!
下面是不灭小队单独番外放送!(一千九百字)
当最后一对骰子逐寸开裂破碎,甚至难以承受空气的重量,被彻底碾作齑粉。
一切尘埃落定。
“咳……”
HD下意识抬起持枪的手,掩嘴咳出堵在喉间的血,其中还混着破裂的内脏碎片,黏稠得裹住他永不离身的黑枪,滴淌下几条血色长丝。
那双湿润的、曾被朗曼赞叹过像天空一样好看的蓝眸此刻阴云遍布,似乎有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但他无暇顾及。
只是喘息着,将目光逡巡,似乎要在这空旷的祭坛上寻找着灵魂的支点——或许是某个人,或许是一群人。
在视野逐渐昏暗之际,忽然有人轻巧地停在他的面前,蹲下身凑近。
“HD!哇你怎么搞成这样!”
随即一声爽朗轻快的女声传入耳畔。
HD强打起精神,掀了掀倦怠的眼皮,看见逆光里女生不甚清晰的身影,总是凌乱的羊毛卷短发,小巧翘起的鼻尖上点着几个褐色雀斑——
雾尼半蹲在不远的地方对他咧嘴,露出一副再熟悉不过的朝气笑脸。
她仿佛永远都是这幅精神奕奕的模样,活蹦乱跳像自由穿梭树枝间的松鼠,偶尔会在笑闹之间忽然起跳,扑上HD宽阔的后背,勾着他的脖颈往高处看,随即又跳下地面,回头催促一声落在后面的其他人,自己迈开大步往落满清辉的前方跑去。
“快点站起来啦,HD!”
雾尼还在催促着,一拍膝盖站起来,也正如他印象里一样转身,背影带着前所未有地轻快,像雾一样扭曲消散在视野里。
HD对此一点意外,但也仅是一点。
毕竟在他最后的记忆里,查尔斯拼命急救也止不住从女孩胸膛里淌出的血,一直往外漫过他的鞋底,连同查尔斯从眼眶中滴出的泪水一起溶解进黑暗里。
来不及……偏偏只是迟了这一步。
“你们……跑快一点。”
就连她最后留下的一句遗言都像再寻常不过的抱怨。
但是雾尼跑得太快了。
他们追不上。
HD眨了眨酸涩的眼眶,静静注视着她,呼吸间淌满腥热的血气,双唇微微张开似乎要说些什么,最后又重新抿紧,回到他最熟悉的安静里。
“——她一直很难搞,对吧?”
身侧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腔调,同时伴随着打火机喀嚓的响声。
HD有些艰难地转头,看见一阵烟雾被吁出,支着一条腿坐在旁边的贝尔叼着烟对他微微一笑,额角垂落下一缕浅金发丝,浅绿色的眼瞳里映出自己浑身血污的模样。
HD轻声回答:“还好。”
“唔,我一开始可受不了她,不过也只是一开始而已。”
贝尔挑了挑眉,夹出另一根烟。
“你要抽吗?我借你打火机。”
“多谢。”
幻影陪着HD艰难地挪动手臂,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被糊满血污,滑粘得有些难以抓牢。
HD反复扣了几次,才终于点亮一团小小的火苗。
他叼着被点燃的烟,揣着答案去问:“你之前去了哪里?”
贝尔的眼神中闪烁着几分哀伤,轻声回答:
“你明明知道的,HD。”
“你猜出了真相……只是倾诉错了人。”
HD眨了眨逐渐被血粘黏住的双眼,自言自语着。
“但是当时查尔斯被NPC带走……我没来得及顾及你……”
“没关系。你救下他们了,HD。”
贝尔轻笑一声将长烟按灭,拍着灰尘站起身,最后回望过来一眼,忽然敲了个响指,对他提醒道。
“啊对了,雾尼最讨厌烟味,等会过来的时候记得散散。”
HD想回答的,但是他不知为什么已经说不出任何一个字,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应答。
于是他只能稍稍用力地点了点头,直到盈满眼眶的几滴晶莹滚落。
他闭了闭眼睛,黑暗与明亮的交替间,时间倏而被拉得很漫长。
长到HD觉得自己已经昏睡了一觉,正在悠悠醒转。
一片恍惚之间天地旋转又定格,面前的空地上燃烧着一团温暖的篝火。
HD想起似乎有人挨在他旁边,跟其他人随意聊着一些什么天马行空的话题,他清晰地记着那一句话:
“……如果将地球45.67亿年的历史折成24小时,万物终结的刹那划为午夜,人类从诞生起的700万年也不过是相当短暂的一秒。”
雾尼听着有些无聊,早就打起了瞌睡;贝尔在旁边支着下巴,眼眸晶亮,跟查尔斯继续讨论着。
而朗曼·查尔斯似乎注意到了HD的沉默,中断了聊天,侧头看来:
“你在想什么?”
HD:“我在想你说的话,朗曼。”
查尔斯偏了偏脑袋,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一点摇曳的火光。
HD垂睫与他对视着。
时间浓缩到极致后,在人类诞生又终结的这一秒里,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们的每一段漫长的并肩,都不过是最短暂的擦肩。
HD闭眼轻笑了一声:“……或许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死在了哪次副本里。”
查尔斯有些意外,接着跟着笑起来:“这可不好说,HD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比我们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