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谷迢:“……”
“我们可是你的队友啊,谷迢队长。”
陈青石指了指最近的几人和自己,半认真半调笑道。
“偶尔依靠一下队友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放心啦~我们一定会给老大保密的~”北百星笑嘻嘻伸出手,在谷迢的默许下翻出地图抖了抖,“而且严格来说,我还算是你的游戏前辈呢,但是因为谷哥气场太强大,总是会忘了这点啊。”
南千雪叹一口气:“你还有脸说呢,这还不是老大把你给惯的。”
谷迢垂着眼,半敛的金色眼瞳中映出前方交错的人影,很快却被困意变得模糊,他强撑着坐起身:“我只是没有睡好。”
“嚯,天天一副困得要死的人居然还没有睡好啊。”东枝贺诧异笑道,“那你这几天的觉都睡到哪儿去了?”
——噩梦里。
呼啸的风声代替谷迢回答。
短暂的休整过后,队伍重新启程。
带头的东枝贺停在前方,看了看地图,又对身后的其他人提醒道:
“我们之前就是在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温迪戈袭击,虽然BOSS已经嗝屁了,但还有温迪戈群,数量很多,大家注意点……上次真给我们吃了个大苦头。”
当他站在队首回头嘱咐的那一刻,谷迢如被误触了哪一个开关般,倏地唤醒了某一个苏醒后被遗忘的梦中片段,与记忆里的幻象交错,如频闪的灯光般晃得眼晕。
——没有错,那一次也是,东枝贺才是真正拿到特战队·队长身份的那位玩家。
被围在中间的谷迢抿了抿唇角,一旁的人似乎察觉到他身上纠缠着的不满与急躁,轻声关切道:“大家是担心你的身体,毕竟你现在还有点发烧……”
“我没事,不用担心。”谷迢盯着东枝贺的背影回答,在走了一会之后,忽然身形一怔,转头看向发言者。
陈青石回以注视,垂敛的细长眼睫下,那双蓝瞳如覆满冰雪的湖泊。
而谷迢却变得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视线忽然充满了空茫的疑惑——为什么陈青石会在这里?
“怎么了?”
陈青石捕捉到了这一点疑惑,然而还没等他将询问说出口,前方忽然炸开一阵暴雷般的枪响。
“是温迪戈!!大家散开!!”
东枝贺的预警堪称及时——但也太过及时了。
如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重演一般,大批大批温迪戈从山崖边缘攀爬而上,碎石畏惧死亡,于是从它们脚掌边逃落,坠入深渊。
一只体型稍大的温迪戈腾空扑来,张开血口咬散了原本尚且整齐的队形,落地便选定了视线前方的猎物,死命追咬。
“我日!”
倒霉催的猎物——北百星狼狈跑开。
南千雪急忙抽刀跟上。
趁乱将两个温迪戈重新踹下山崖之后,谷迢运动中忽然一晃神,感到浑身发烫发软,于是便退后了几步,背抵住矗立在崖边的岩石。
陈青石站在不远处,一拳痛击温迪戈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地瞥了一眼谷迢所在的方向。
仅是一眼,便使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骤然冻结,立马怒吼:“谷迢快让开!!”
谷迢极其迅速地一扭身——但即便如此也快不过蓄谋已久的埋伏。
就当全身被冰一般的利齿上下咬合住时,谷迢觉得自己在风雪中早已麻木的身体居然兀自感受到了冷。
而这个念头还没有来得及消失,便是身体一轻又一热,大片大片的血液从他身体的断洞里堵不住似的涌出,眼前原本披满冰雪的岩石陡然一变,睁开了那双蓄满恨意与复仇快感的横眸,断了一半的鹿角上还悬挂着冰柱。
——这还真是老熟人了。
【玩家未能成功消灭温迪戈BOSS。】
吞噬了同类的温迪戈在异化中学会了更具耐心的埋伏,心满意足地与中计的猎物对视着。
【温迪戈BOSS因怨恨异化成功。】
滚烫的血沫咕噜咕噜翻涌上喉际,满嘴都是真实的铁锈腥气。
谷迢忽而轻笑,用力抬起手揪住对方厚实坚硬的皮毛,一脚用力蹬实了地面,忍着近乎撕裂身体的剧痛,照着那双眼睛狠狠击打了几拳。
“嗷!嗷!”
温迪戈立即松口,痛呼着后退,转瞬它的鼻尖被血腥味占据。
它的眼睛还在疼,黑暗里频闪的金星中,一掠而过那张沾着血的脸,那双亮得吓人的金眸。
——为什么,他怎么还不死?
温迪戈正欲嘶吼,腹部猝不及防迎来一记倾尽所有般的撞击,它踉跄着后退一步,骤然惊觉脚掌下方,除了一片虚无之外什么也没有。
“谷迢!”
“谷哥!”
临别最后的一瞥里,有人齐声喊着他的名字朝他冲来,谷迢压根看不清他们都是谁,但下意识扬唇露出一个沾血的笑。
随即视线将世界颠倒,半壁神圣的雪山与寒风倾轧而过,垂死挣扎的温迪戈被他带着,一同堕入深渊。
温热的血花如被风吹起的玫瑰花瓣,旋转着洒落。
风雪苍茫,呼号悲怆。
他在山崖谷壁之间陨坠着,大量的血倒悬着泼洒,拳风仍不要命般狠厉,一拳一拳击打在温迪戈的头颅。
失血与疼痛带来的晕眩里,谷迢看到浮在眼前的主线任务扭曲变形,最终定格在一片布满鲜血的屏幕上。
上面正记载着一切重来之前,被他们所触发的:
【主线任务:消灭温迪戈。】
所以只需要杀了它就好,要留下所有人,只需要杀了它就好……
一拳无效就两拳,两拳没用就三拳……
温迪戈仅剩的半截断角在打斗中被人徒手掰断,调转一个方向之后,又以凶器的身份重新捅回它主人的头颅。
那枚尖利的爪子卡在谷迢温热的胸膛里,挣扎抽搐了一阵,就此了无声息,接着从伤口间滑落,便先于他更加速地朝下坠落。
【恭喜玩家!已成功消灭温迪戈……达成奖励……】
系统的通报声在耳边被风雪拉扯成一阵冗长繁杂的嗡鸣,那双金眸逐渐被濒死的黯然侵染。
——他终于可以坠落了。
风来自远空、来自苍穹、来自千里万里。
迷失的旅人不属于此地,一昧执着追寻着前方的幻影,直到灵魂湮灭化为朽尘。
那一刻,谷迢只觉得鲜活的疼痛瞬间席卷整个身躯,灵魂仿佛被覆满霜雪的刀刃捅穿胸膛,随即用悲怆将他填满。
于是生死恍惚一线之间,他看见了梁绝。
那个人孑然一身,伫立在尘埃落定的废墟里,伫立在即将吞没他的深渊里,伫立在万千玩家尸体构成的血海地狱边缘,仰起头,微笑着,对他张开染血的双手。
有点点光芒自他指尖开始解体,最终逐一扩散,映照出那张悲悯又温柔的脸上褪去疯狂后,只余留一片彻骨的哀伤,似诀别也似挽留一道再也抓不住的光。
他终于听见,他在轻声地问,似叹息也似哽咽:
“一切都要结束了……谷迢,你为什么还不吻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84章
坠落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逐渐降低的体温,逐渐温暖的雪,逐渐围拢而来的黑暗。
谷迢仰面躺陷在柔软的雪地上,与温迪戈斗殴时的拳头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一点森白的骨节。
他的灵魂却是近乎安静的。
在断成两半的痛觉里,他失去了对于四肢的控制权,卸下所有防备的胸腹间,都显露着触目惊心的空洞。
曾被抛弃的梦境从那些空洞中涌出,痛苦地反刍呕吐出热血,融化他身下的雪被后铺散开一片殷红。
入耳式对讲机在已经脑侧摔成了碎片,跨越千万里距离抵达的呼喊终究传不到他的耳边。
他只能沉沦,随后在温暖安然的黑暗里走向死亡。
于是当清醒、理智、思考逐一瓦解,放弃了对肉身的桎梏,那么混沌、疯狂、扭曲的梦境便趁机而入,占据这片逐渐沉溺的血泊。
那些泛起的涟漪里,正倒映着谷迢自己的影子。
黑暗逐渐消退,一片晃眼的白中,他重新站在了最初的雪原里。
风声倏而变大,将纷扬的白雪从天空中吹落,而其他人不安的喘息声占据那鼓胀心跳的耳膜。
从血泊中踉跄着爬起的廖玉平肌肤惨白,那双颤抖着转动的眼珠正被白翳覆盖,直到最后一点人性的温度被吞噬,异化的痛楚令他发出一声非人般的嘶吼。
站在人群后方的廖玉玲脸上惨白毫无血色。
有人从背后冲撞过来,慌乱间一把抓住了呆立在血泊边的谷迢衣领,迫使他看向自己,沉重的呼吸间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千、千雪呢?千雪在哪里!”
模糊的视线在那张脸上逐渐对焦,来人的脸上有着一双如夏夜飞萤般的眸子。
那是一张属于北百星的脸,却在谷迢的记忆里成了扭曲陌生的形状。
而得不到他人的回应,北百星颤抖得几乎要抓不住任何东西,在庞大具体的寂静里,他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绿眸中映出南千雪仅剩的半张脸。
女孩死不瞑目,失去生机的眼半睁着,与仅剩的残肢一起躺在亿万粒雪中思念故乡。
在这片僵持不下的沉默里,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似的走上前,站在他们中间,双手用力,一边一个将纠缠在一起的他们分开。
北百星呆愣着松开手,顺着那人的力道退后几步,在看清他的脸时,一瞬间便陷入了无可发泄的狂怒:
“梁绝——!”
极致的愤怒致人盲目。
极端的悲伤亦是同理。
“你向我保证过她不会出事的!你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