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年汴京
那些字冷冷地烙在脑子里，每个字他都一清二楚。
����小��。
你知道吗？我一开始靠近你，就是想要你的眼睛。
可现在……我反而宁愿自己失明，也不想让你为我流一滴血。
话在喉咙里翻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极��的话：“以后……见一面，就少一面。”
楚��愣了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察觉到他心情不对。
“怎么了？”
尹霖心头一��，所有要说的话又哽了回去。
他只能垂下眼，敛去所有真实情��，把笑容��持得温柔而安��：“没什么。喝茶吧，很暖。”
茶盏轻轻碰在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点声音，却像一根��针，直直扎在尹霖心底����提醒着他，时间已经不多了。
��铃又被��拨动，叮当几声，清脆而空寂。
楚��抿着茶水，目光在杯中涟漪里停了一瞬，还是看向尹霖：“你最近情��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真切的担忧。
尹霖喉咙发��，险些被这份关心击溃。他想要点头，想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可一旦开口，就意味着楚��要知道����意味着他得用楚��的眼睛，才能换来自己的光明。
他沉默着，笑意却更柔了几分，轻声道：“还好，只是有点累。”
楚��没再多问，那种笃定的信任，对他的毫不怀疑，让尹霖呼吸几乎要乱掉。
指尖悄然攥��，他心底不断翻涌着两个声音：
����说出来，抓住机会，你还有救。
����忍住吧，你不能让他为你受苦。
两股力量在心里交织，把他整个人生生撕裂。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推开一条缝。��灌进来，吹散檀香的味道，也吹得他眼眶酸涩。
“其实，”他顿了顿，背对着楚��，声音轻得像风，“我挺害怕的。”
“害怕什么？”楚��跟过去一步。
尹霖闭上眼，极力克制着声线里的颤抖：“害怕以后，很多事都看不见了。”
话一出口，他仿佛已经卸下了一半伪装。可下一瞬，他又强行把情绪收拢，扯了个淡淡的笑容：“不过没关系，有时候，看不见，也未必是坏事。”
屋子里更��了些。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风铃推得更开，声线��而脆，像落在水面的一��串针尖。
尹霖背着光，指节在窗沿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收回。他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呼吸忽深忽浅，喉头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回过身来。
那双因为病变而失焦的眼睛在昏黄里像覆着一层薄雾，他张了张嘴，试图把话组织得平静一些，却还是破了音：“小������”
他停住，像怕唐突，又像怕自己再退一步就掉进黑里，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能……抱抱我吗？”
那一瞬，时间似乎短暂地失衡了。檀香在空气里打着旋儿，黄昏最后一束光贴在地面上，缓慢地向沙发脚��退去。
楚��没问缘由，也没有犹豫。他起身，跨过茶几，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动作没有技巧，只是很自然地从肩胛到后心给了一个稳妥的拥抱。
像是被某个开关按下，尹霖的身体在接触的第一秒还僵着，第二秒就忽然泄了气似的软了下去。软得很安静，只有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轻而急，像雨打在石阶边。
他把下颌搁在楚��肩上，呼吸带着一点冷，落在颈侧时却迅速暖起来。
两只手先犹豫地停在半空，随后迟疑着环住了他，收拢，收得很紧，像怕面前这点温度下一秒就要从掌心滑掉。
他没有说“����”，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有一声很轻很短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溢出，带着被安抚后的虚脱。
楚��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显而易见的那种颤，而是细细密密藏在骨缝里的抖，像潮水在礁石下反复揉搓。
他抬了抬手，顺着尹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过去，掌心贴着布料与肌理，缓慢、耐心，像在理顺一团看不见的线。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低声开口，呼吸擦过尹霖耳畔，带着极轻的气流，“我能感觉到你情绪不对。你和我说，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呢？”
尹霖没有立刻答，肩背起伏正一点点从急转缓。
他闭着眼，像听风铃，也像在听楚��的心跳，两种节奏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重叠起来，莫名其妙地把他从崩边拽了回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份被抱住的安心，它并不来自理由或逻辑，是更原始的东西����接近、靠近、被允许靠近。像在黑暗的洞里摸索了很久，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腰，把人从虚空里捞起来。
这是高��度生物天生对低纬度生物的吸引，楚��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就像更高更远的温度场，能让靠近的人不自觉地把频率调到与他一致。就连空气都在靠近他时安静下来，像被无形的手抚平了褶皱。
“我很少睡一个好觉，”他开口，声音在怀里被闷得更低，“这些年，能睡着的时候不多，能睡沉的时候更少。”
他停了停，像在寻一个切口，不让锋利的真相直接划破皮肤：“可是那天，你陪我，第一次……我睡到了天亮。”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柔软，却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有一整晚的睡眠了，可能是因为你在吧。”
楚��没有插话，他继续顺着背，想让尹霖能够得到些许安全感。
“我以为自己习惯了看不见。”尹霖的嗓子发紧，但��调尽量维持着平缓，“可这阵子，我突然变得很胆小。风铃响一下，我会以为有人敲门，我都不敢把窗帘完全拉开，怕光太快就过去。”
他把手收得更紧了些，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我很怕失去和你的牵挂，比失去生命还要害怕。”
这句话落下时，他自己也怔了一瞬。那是他第一次把心口最深处的形状完整地摁出来，摆在对方面前。
楚��的手停在他的后颈，指腹扣了扣，像轻轻地��了一声。
他知道，他此刻的存在对尹霖而言不只是“朋友”的定义。他能感到那种依赖像潮水，一股一股往上漫，把对方的骨肉泡得发软，连隐藏在语言背后的颤也能被它冲淡。
他的手掌在尹霖的背上慢慢地停住，又重新落下，语气平缓且安稳：“我在。”
尹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他似乎被这句“我在”稳住了，一个人的重心从悬空落在脚底，颤意被分散得七零八落。
他没有把更深的秘密说出口����关于医生、配型、手术室、最后期限，那些拥有锋利边角的词。
他知道，这一刻不是用来伤害的。
“你不用帮我做什么，”尹霖又说，像怕误会，“你只是坐这儿，喝茶，或者……让我这样抱一会儿，也很好。”
他把侧脸往里蹭了蹭，像猫在暖处找准了窝。
他不是没有羞耻心的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挨近近乎没有分寸，可他也知道，这是他还能为自己要一次的东西����不是眼睛，不是光，是在彻底黑之前，心口还热着的那一点点活人气。
“我会好起来的。”他像在安慰对方，也像在安慰自己，“我只是……现在，有点怕。”
楚��把他从肩上稍稍拉开一点，四目相对，
楚��看到尹霖那双眼里凝着一层水色，被灯光一照，像是要滴下来。
他伸手把尹霖的刘海捋到耳后，指尖触到额角，很轻很轻：“怕就说。说了，就一半不怕了。”
尹霖点头，又摇头，他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把额头靠了回去，抵在楚��的锁骨上，声音闷闷的：“小��，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你身上有种和别人不一样的磁场，你在的时候，我感觉很安心。”
他停了很久，像在咬一个太烫的字，等它凉一点才敢吞下：“所以我怕失去你，真的……好怕。”
他说完这句，仿佛终于用了尽全力。肩膀慢慢松下去，人也软下去。
楚��听着他落定的呼吸，像看见一条拉得过紧的弦在眼前一点点回弹，回到合理的张力里：“如果我可以让你安心，那我愿意多和你待在一起，当初我无处可去，也是你收留的我，你这么好，才不会失去我。”
楚��考虑了一下，接着说：“那今晚我还是在这里陪你吧，一晚而已，没什么。你睡不好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睡着了我就走，睡不着，我就陪着。”
尹霖怔住。
他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更没想到这句话在心里的重量如此之大，让他一下子都平静了。
那些失去的恐慌被人温柔笼罩，像有人把一枚沉甸甸的坠子稳稳放在心房上，所有漂浮不定的碎片被按住了，落了尘。
“好。”他应得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带着实感。
他松开一只手，去摸沙发扶手，确认那是硬的、冷的、真实的；再把手收回来，重新环住楚��。
过了会儿，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轻声补了一句，“谢谢。”
“不用。”楚��说。他把人往里带了半步，让他坐下，又把薄毯拉过来搭在腿上。
尹霖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像被惊过的小兽不肯松牙。
第54章
他感受着楚��掌心传来的��度，那是有力的、鲜活的，甚至带着一种不��于这个世界的生命力。
尹霖的指尖在剧烈颤抖，一个疯狂且自私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倒了那微弱的良知����他太清楚了，楚��这样的人，即便现在对自己��柔，也终究像掠过深渊的一束光，迟早会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一旦楚��离开了这间公寓，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救命恩情就会被时间稀释。他一个看不见的废人，拿什么去留住楚��？
“如果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我这辈子都再也触碰不到他了。”
恐惧像毒蛇般啃噬着尹霖的心，他舍不得��害楚��，可一种扭曲的希望又在他心底燃起：如果楚��也看不见了呢？如果楚��只能依赖他、像他依赖楚��一样活着呢？
到那时候，他可以永远充当楚��的眼睛。他们会成为一体，在这间安��的公寓里，地老天荒。
“小��……”尹霖抬起头，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盈满了碎光，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重新端起那盏加了料的茶，指尖抵住杯沿，递到楚��唇边。
他的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诱哄：“这是我特意为你泡的，放了你最喜欢的雪梨润肺……再喝一点好不好？我想看着你喝完它，就当是……给我一点面对黑暗的勇气。”
楚��看着他那副卑微又脆弱的模样，心底那抹柔软终究是晃动了一下。他没有设防，就着尹霖的手，又喝了一口茶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种甘甜的回味还没散去，一股异样的沉重感便渐渐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起初，他以为是屋子里那股过于浓郁的檀香��他有些缺氧，可当他试图放下茶杯时，指尖竟然脱力地一颤，青瓷盏磕在木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怎么回事？怎么头会这么晕？
楚��撑住额头，视线开始出现重叠的虚影。
就在几分钟前，尹霖还在他的��里像个破碎的瓷偶，卑微地乞求一个拥抱，甚至说出“害怕失去和你的牵挂”这种��人心软的话。可此刻，察��到了楚��的异常，那种清冷的檀香气再次靠近时，却带上了一丝无法言说的��迫感。
尹霖并没有因为楚��的异样而��慌，他坐到了楚��身边，动作缓慢，依旧是那种清冷好闻的味道。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扶住楚��摇晃的肩膀，力度却不容拒绝，��势将楚��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小��，你是不是累了？”
尹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细密的颤意��着皮肤传到楚��心底。这种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而是因为一种即将亲手毁掉神明的��度亢奋与��度悲恸。
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楚��发间的清冷味道，心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茶……有问题。”楚��咬着牙，想用力推开他。作为习惯掌控局势的天才，这种人为的失控��他感到愤怒。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一块被逐渐浸湿的棉花，连抬起手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变得举步维艰。他能感��到尹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烫，那双原本颤抖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在他的后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揉碎了嵌进骨血里。
“对不起……小��，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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