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不错。”萧厌礼反手开门,“我与她相识。”
西昆仑的夜空幽蓝通透,星子压得极低,铺陈出满天碎光。
神宫之内,身着红衣的少女尚未休息,赤着双足,隔着铁栅栏向外张望,星光幽幽地映在眼中。
“逢流星兮问路,顾我指兮从左……”
她口中念着,眼前仿佛又能看到那个神秘的白衣人。
冷冷淡淡,话也不多,却一笔一划,极为耐心地教她认识中原文字。
在旁人看来,不到两年,她从只会寥寥几句中原官话,到识文写字,乃是凭空得来。旁人刮目相看,只呼她是菩萨降世,一朝得了点拨。
就连在外奔忙的白玛爷爷,都忍不住抽时间教她儒学。
但又能如何?
绛曲天女睫毛垂下,隔绝星光,如同铁栅栏隔绝了她的活路那般。
门外有宫人询问:“天女,睡了吗?”
她双眼重新失去神采,“没睡,什么事?”
“白玛长老回来了,想见你。”
“……我不想见。”
宫人还未开口,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响起来:“绛曲,跟爷爷说两句吧。”
“……”
白玛在门外叹息,“就两句,你若不高兴,以后白玛爷爷都不再来了。”
历经好一阵子的沉默,绛曲天女擦擦眼睛,终于发了话,“进来吧。”
不多时,房门开了。
白玛长老风尘仆仆地迈进来,见着她的脸,微微一愣,但又意料之中似的,和蔼地问:“又哭了?”
绛曲天女坐在椅子上,脸埋在阴暗中,没有吭声。
“我知道,前天晚上,是爷爷对不住你。”白玛的语调随着头一起垂下去,“你姐姐犯了错,应当受罚……而你,也的确不能真正成为教主。”
绛曲天女慢慢抬起头。
房门紧闭,这个成日里摆菩萨相的女孩子,终于忍不住,迸发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她恨恨道:“你们都是骗子,既然不让我当教主,当初为什么将我带进宫里来。”
白玛长老沉默片刻,“这是金轮的旨意。”
“金轮的旨意……”绛曲天女忽然笑起来,眼中恨意更浓,“究竟是金轮的旨意,还是你们的心意,你们不过是需要我的血来驱动金轮,等我满十八岁,没有用了,你们就要我和那些圣女一样,伺候教主!”
白玛长老不置可否,“这都是教规,违拗不得。”
“是啊……双修是教规,灌顶是教规。”绛曲天女又笑了一下,却满是苦涩,“可是白玛爷爷,我当你是亲爷爷,你为什么也跟着骗我。”
白玛长老抬头望着她,竟是格外坦然,“因为,我不希望你做教主。”
“为什么?”绛曲天女站起来,耳垂上的红珠子乱晃,“论天分,谁比我高?我像度母那样,爱着每一个教众,我听见他们口中说出信仰时,会感动得流泪,他们看到我也会喜极而泣!我和信徒有这么多的羁绊,我凭什么不能当教主?”
白玛长老叹气:“就是这个原因了。”
“你说什么?”
白玛长老缓缓道:“我希望西昆仑……不,昆仑境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去往中原,远离这片苦寒。”
绛曲天女皱眉:“大家想去中原,随时可以去,这与我做不做教主,有何关联?”
“不,你口中所言的,是远行。”
绛曲天女错愕:“难不成,你要大家住在那里?”
她渐渐地变了脸色,“你要拿下中原?”
白玛长老望着她,“你可做得到?”
绛曲天女咬了咬唇,反问:“那平措教主能不能做到?”
“至少他有野心,也狠得下心。”白玛长老一字一句,“但你没有。”
“我……”绛曲天女说不出话来。
拿下中原说得轻巧,这可是要和仙门硬碰硬地对战,造成无数死伤的大灾祸。
好半天,她从自己脑海中搜刮出一句话,喃喃吐出来,“论语有言,礼之用,和为贵。”
白玛长老哑然失笑:“仓廪实而知礼节,我昆仑蛮荒之地,还不配这句话。”
绛曲天女怔然。
“绛曲,我的父母放羊时遭遇雪崩,被活活闷死在雪山底下。”白玛长老轻声道,“西昆仑每年,又不知有多少人被冻死,葬身在风雪中。而中原四季分明,再冷也冷不过昆仑,我常常想,我的父母若生在中原,或许也会病死饿死,却不会冻死。”
绛曲天女隐隐觉得这话不对,但到底认知有限,不知如何反驳。
又听白玛长老语气坚定,“入主中原,必有一战,一旦开打,又必有死伤。而你,是女子,中原的孩童被杀戮,我们的同门负伤而死,你会眼睁睁看着么?你会因不忍而休战么?”
绛曲喃喃道:“本就不该开战,中原再好,终归是别人的东西。”
白玛又笑了两声,“女子柔顺之性,每多不忍。守天下时,心细如发,兼顾每一处疾苦。可打天下时,仁慈,最是无用。这就是我虽疼你,却不想你当教主的原因……当然,就算我想,教主也不答应。”
绛曲缓缓坐了回去。
直到白玛留下一句“我会在中原为你找个好归宿”。
直到白玛说完这话,离去许久。
她都无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是佛母,她是菩萨落下的一滴泪,她要普度众生,她要用慈悲的眼睛慧观六道……
自幼进入神宫,记事起,她就是被这般训诫的。
可如今白玛告诉她,慈悲无用。
于是她仅剩的价值,就是和教主双修……结局,竟和白衣哥哥同她讲得一样。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可笑,就连姐姐为了帮她出逃,受罚而死这件事,都显得那么不值,那么滑稽。
眼泪,是一滴也没有了。
她执迷不悟,咎由自取,哭都没脸哭。
两年前,她分明可以获救的。
那位身穿白衣,说着一口地道中原话的哥哥,如同饮光佛幻化的那般,每每从天而降,教她写字,给她念好听的诗文,又悄然而去。
几个月下来,他们无话不谈。
却因为她的猜忌和指责,他再也没出现过。
……不。
他今天来了。
是来救她的?还是来指责她的愚蠢?
这一夜,绛曲天女辗转难眠,后天便是她十八岁生日。
也便是她和教主双修灌顶的日子……
每一个圣女都逃不过这一遭,她以为她是天女,是未来的教主,和她们都不一样。
却没想到在这个神宫里,每一个人都不是例外。
直到后半夜,她还没有睡着。
外面有人轻声道:“天女,教主和白玛长老到了,请速迎接。”
绛曲天女浑身一冷,只觉每一处皮肉都开始颤抖,连这个有些不寻常的声音,都没能听出来,只木然披上外袍,跪在地上。
她不知道对方为何提前过来,但绝对没安好心。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果然平措教主站在酥油灯下,花白的须发上灯影斑驳。
白玛长老跟在后面,神情平静。
绛曲天女面如死灰,垂着眼睑,未能发现外面倒了一地的宫人。
直到来人进到屋内,将大门重新紧闭,同她说道:“起来吧。”
与此同时,一只玉竹似的长手伸过来,轻轻扶起她。
绛曲天女本来抗拒,可当抬起头,堪堪瞧见对方从脸上揭了一层皮子下来,那原原本本的、略带冷峻的眉眼便露在外面。
四目相对,对方的神色在一瞬间柔和下来,薄唇微张,吐出几个字,“久违了,绛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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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逢流星兮问路,顾我指兮从左。
——出自东汉·王逸《九思·遭厄》
第126章 夜探神宫
酥油灯燃起, 一点孤光照着,焦糊的乳香熏得人醉。
萧晏守在门边,隔着门缝紧盯外头的风吹草动,又不时拿目光瞄一下室内。
那穿着栅栏的窗扇旁, 本有两把松木椅, 可萧厌礼和绛曲天女并未落座, 只是原地站着,观望被割得四分五裂的苍穹。
萧厌礼摸上冷硬的栅栏,“如此说来, 你姐姐已经……”
“都怪我当初不信你的, 可后来我发现, 教主待我, 竟奔着你说的那些话去了……姐姐穿了我的衣服代替我, 让我趁机逃走, 但很快露了馅, 他们就把她……”时隔数日, 绛曲天女提起此事,仍是禁不住哭出声来。
萧厌礼静静等着, 等她啜泣声弱了些,才往下问:“你既已逃走,为何又回来?”
“上个月,我心里忐忑得很, 我找到教主恳求学习招式, 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当我性子野了,开始防着我,给我下了咒术, 所以他们才发现得那样快,都不给姐姐脱身的时间……”绛曲天女说着,又失声痛哭,“我若早知道,绝对不会跑。”
萧厌礼暗暗晃动栅栏,格外坚牢,“你如今有何打算。”
绛曲天女声若呢喃,“我没别的想法了……只要能为姐姐报仇,就够了。”
在神宫这十八年,她唯一的愿想就是继任教主,到如今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给老头子寄存灵力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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