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徐定澜还是不大愿意吐露,“离火已死,盟主又气息奄奄,萧师兄又何必再来追究。”
“我不为追究,只是不想蒙在鼓里。”萧晏便冲他拱手,“徐师弟,拜托了。”
此刻的萧宴,竟是罕见地强势。
关早在一旁听着二人谈话,明明每一句话、每一件事,他都明白,揉在一起,却又云里雾里,但大师兄已经再三求告,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当下也跟着拱手,“徐师兄,大师兄都求你到这份上了,不如就说了吧。”
徐定澜静默半晌,才终于勉强开口,“我前一日面见盟主,相谈甚欢,他说清虚宫太过寂寥,希望各派多去拜谒,可是大家都忙,他又不好滋扰……萧师兄,这都是我一厢情愿出的主意,真怨不得盟主。”
萧晏听在耳中,面色始终平静,“无妨,只管信你所信,我还是那个意思,不为追究,只要真相。”
“也罢……不提了。”徐定澜深深吐纳一下,仿佛要扫清胸中所有颓丧,“萧师兄,你我三年为期,三年后的论仙盛会,我等你。”
关早肃然起敬,“徐师兄是要夺魁了?”
徐定澜笑了笑,“其实今年本也打算出其不意,一举夺魁,只是北境人才济济,我实在不如。本来有些气馁,可如今见着盟主,又重新坚定夺魁的心思。”
关早问:“盟主鼓励你了?”
“鼓励也有,只是……”徐定澜轻轻摇头,呈现文人特有的伤春悲秋之姿,“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盟主早年那样辉煌,都有暗弱无力的一天。我若一味蹉跎,恐怕千年万年之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关早仿佛听到了玄之又玄的话,只剩下怔怔点头,“徐师兄说的话,好大好深,好厉害。”
萧晏则是微笑着,再次拱手,“期待徐师弟来年大成,你我酣畅一战。”
送走徐定澜,师兄弟二人御剑回山。
关早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萧晏颇为犀利的一句话,“大师兄,他们饱读了诗书的,怎么总想着留个名字在世上,我记得有个词,叫什么名什么青……”
“名垂青史。”
“对对,就是这个,为什么?”
萧晏认真地想了想,“也许那对他们而言,那是一种永生,也算是……超脱了宿命吧。”
关早撇了撇嘴,没再言语。
萧晏觉得他这个反应有些轻慢,不是轻慢他的话,而是看轻了对抗宿命的那一群人。
在萧晏看来,敢于挣脱宿命枷锁的人,哪怕他是愚昧的,他也了不起。
“师弟,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不理解,名垂青史是超脱宿命,可是名垂青史又成了他们的宿命。”关早挠挠头,“也不知道最后超脱了个什么。”
这句呆头呆脑的话,竟萧晏愣在当场。
半晌,他御剑凑近,隔着忽忽而过的劲风,搓一把关早的后脑勺,“说得极好。”
关早不可置信,又很是惊喜,“大师兄,真的吗,我说得好?”
萧晏表示肯定,“颇有禅意,你当年若拜入大琉璃寺,恐怕早就成了名扬天下的大禅师。”
关早立时露出一言难尽之色,忙不迭摇头,“那可不行,我头扁,剃光了不好看。”
萧晏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止不住地笑出声来。
二人这般一路说笑,回去后,关早略作休整,筹备去鹰峰闭关苦修。
萧晏则是应师尊陆藏锋召唤,去了龙峰主殿,再出来时,先前轻松的神色荡然无存,只剩凝重。
师尊经过一番斟酌,认为玄空真人如今不能主事,盟主之位形同虚设,再行推选,也需要时间,然而泣血河的危机到底存在。
听他的意思,哪怕没了玄空真人的指令,泣血河这一趟,仍是势在必行。
萧晏想起梦境所示,师尊离奇死在泣血河,也不知遭遇了什么。
他不惜一切也得拦下师尊。
若实在需要平定危机,他走这一趟,未尝不可。
萧晏考量了一路,直至来到萧厌礼房前时,已生出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
泣血河之行,比先前所有经历都要凶险,如果没命回来,兄长从此留在剑林,也算个归宿。
只希望有些未竟之事,临行前能尽数了却。
三个新收的小徒弟正围坐在萧厌礼身边,把崖边寻来的毛栗子一个个砸开,殷勤地递给他吃。
见萧晏过来,他们忙站起身招呼,“拜见师尊。”“师尊快来尝尝,脆甜脆甜,可好吃了。”
萧晏接来尝了一个,赞道:“果然鲜嫩,比得上初夏的莲子。”
小徒弟们见他喜欢,也都高兴极了,“师尊爱吃,我们再去采些来。”
萧晏顺水推舟,“也好,劳烦多采些,我送给你们掌门师祖尝尝。”
“弟子领命!”孝敬掌门师祖的事,孩子们求之不得,异口同声地应承着,跑去寻毛栗子了。
萧厌礼这时才缓缓起身,“要同我说什么。”
萧晏不禁赞叹兄长聪明,当下也不兜圈子,“哥,你我相认已有两月,你对我这个兄弟,可还满意?”
萧厌礼警惕起来,昨晚对方的胡言乱语犹在耳边,“……满意,怎么?”
萧晏的神色庄重且认真,“哥曾说过,你我有个叔父,你是被他抚养长大。如今你我既然亲厚,你也将我和师门尽数接纳,是不是可以卸下防备,让我和叔父相认了?”
萧厌礼才知道,他此刻找上门来,为的竟是这个,当下撤开目光,一语不发。
萧晏见状,上前一步,语声微沉,“哥,实不相瞒,过几日,我要前往泣血河。”
萧晏眉心一动,“什么。”
“我那位被镇压的小师叔,近来又在泣血河兴风作浪,师尊执意亲自前往,我身为大弟子,不能让他涉险。”萧晏一字一句,坚定中流露一丝伤感,“此去九死一生,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萧厌礼本有些窃喜,却被萧晏一席话触动心头,不由失神。
直到萧晏唤他,“哥,意下如何?”
萧厌礼抽回神思,淡淡道:“他不愿见你。”
萧晏怔了怔,“为什么?”
“你在剑林长大,扬名立万,这二十年来,却不曾寻回故地相认。”萧厌礼道,“他怨你。”
萧晏信以为真,慌忙解释,“师尊说,当年禹州闹瘟疫,他前往救灾时,母亲已经病死,父亲也是奄奄一息,将我托付给师尊,便咽了气。这些年来,师尊和我都以为家中没了人,却不知还有叔父和兄长……若是叔父介怀,哥不妨告诉我他的下落,我立刻前往赔罪。”
眼见着对面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布满焦急与恳切,一如从前寻找故人遗骸的自己。
萧厌礼语气软和了几分,却还是拒绝,“去也没用,他搬去了别处,等他……消了气再说。”
萧晏满心失落溢于言表,“那,也好。”
他如呢喃一般地说罢,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打算再到龙峰处理宗门庶务。
他要将日常收支、丹药取用等繁杂事宜尽数归类,交给陆晶晶来接管,日后自己若真的没有归期,也有好有人为师尊分担。
萧厌礼在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被他擎出的有恒照亮视野,方才回过神来,开口唤他,“且慢。”
萧晏以为他改了主意,忙转身问:“怎么了,哥。”
萧厌礼尽量让自己显得冷漠,“今夜还来陪我。”
萧晏强压失望,“……好。”
萧晏前脚走,萧厌礼后脚便进屋关门,以至于萧霁他们兜着铺满衣摆的毛栗子回来,大眼瞪小眼。
方才这檐下还其乐融融地,师尊和萧叔叔叙着话,转眼间可就成了无人之境。
搁在往常,萧厌礼怀着对徒弟的特殊情感,大抵会开门同他们解释一声。
此刻,他却旁若无人,坐在床边持续愣神。
这一世,他为了将身世编造得可信些,不惜将上一世从未相认过的叔父搬出来,诓骗萧晏。
殊不知,上一世这位叔父死于非命,也是被“萧晏”所累。
那年,他莫名被放出隐阳牢城,却不料,又背负弑师之名,而师门上下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为他鸣冤。
彼时他被隐阳城外一对制售烧鸡的老夫妇收留,隐姓埋名在小镇养伤。
某一日,听说齐家父子拿住了剑林叛徒萧晏的叔父,枭首示众。
他本以为这是齐家耍诈,引他现身,但又隐隐觉得该看个究竟,哪知他抹脏了脸跑去看时,果真看见牢城外的旗杆上,高高挂着一颗首级。
白白的、沾着污血的脸,五官轮廓,与他六七分像。
他头脑发懵,旁边看热闹的人潮却是议论不绝。
他听见人们说,这个乡下人自称是萧晏叔父,前日跑来牢城,跪在外头高喊“萧晏冤枉”。
他还听见人们说,齐秉聪过来时,盯着此人的脸认了片刻,忽然一脚将其踢翻在地,不由分说,一剑毙命。
和他一道前来的老夫妻,见他神色不对,忙塞起他的嘴,一面笑着和周遭赔礼说是自家疯儿子跑了出来,一面强行将他拽离现场。
那一回,萧厌礼虽然痛不欲生,却没再寻死觅活。
但他也没有继续留下。
数月后,他循着莫无定在牢中给的线索,一路辗转去了泣血河,迎来了此生最大转机。
万劫不复,却也畅快淋漓。
往事锥心刺骨,几十年来,萧厌礼早已习惯。
他如今心中波动,为的是萧晏的那句话。
萧晏说,“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倒也没错,大抵这一世的“萧晏”,依然和叔父相认不得。
入夜,萧晏如约而至。
二人照例的和衣而睡,照例的各怀心思,也照例的,萧晏一躺下,就被萧厌礼拿邪气抹杀神智。
但这一回,萧厌礼没有急于着手破解魂枷,而是坐在黑暗中,观望萧晏的脸。
对方到现在,还对他萧厌礼深信不疑。
蠢得可怜。
实实在在的可怜。
而不久之后,世上再不会有如此可怜的一个人。
萧厌礼的手,指尖几乎要碰着那张熟睡的脸,他却闭了闭眼,转而将手落在萧晏的胸膛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有力的心跳能透过指尖,传进他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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