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马之荣把他拉过去:“臭小子别喊了,分散卿哥儿注意,万一就差那点劲儿就出来了呢?”
周贤忙捂住嘴。
紧张的氛围遍布山崖,清晨云暗天低,太阳没升起来,反而簌簌落下今年的初雪。
雪里卿在里面咬牙生。
周贤在外面呜呜哭。
成团雪花伴着呼呼的西北风。
直到上午巳时中,婴儿嘹亮的啼哭声终于响彻屋顶。
屋里床上,雪里卿虚脱平躺,身上盖着更换的新被褥,偏头静静望着身边襁褓里刚洗干净包好的娃娃,目光温柔又怜爱。
小婴儿脸就掌心大,皮肤粉白,睫毛浓密得像两柄扇子,大眼睛乌溜溜的透着灵气,里面还残余着方才被产婆拍屁股逼哭的委屈。
“卿卿!”
周贤红着眼扑到床前。
雪里卿笑:“是团团,你瞧瞧。”
当初那场梦里定的小名,男孩是雪墩墩,女孩雪花花,哥儿雪团团。
新生的宝宝是个哥儿,哥儿痣随雪里卿,生在不显眼的大腿内侧,猛地一眼辨不出来性别。
周贤擦去朦胧了视线的泪花,依言望向婴儿,手指在那张软得不可思议的小脸戳了下,声音下意识放轻。
“长得可真像卿卿。”
产婆在旁夸道:“小公子模样随雪夫郎,眼睛像周郎君,一瞧长大是个美人胚子。老婆子我接生一辈子,还是头次见刚生出来就这么漂亮的娃娃,好似老君座下的小仙童,二位真是好福气。”
天仙生的,当然是仙童。
这话周贤爱听,让屋里众人出去找旬丫儿拿喜银。
产婆喜滋滋又说了一串吉祥话,尽心尽力收拾好一切,才离开房间,小雪团团顺势也被抱去见外面眼巴巴排队等着看的长辈了。
屋里只余下夫夫二人。
周贤去水盆前,拧了条热棉帕,仔细为雪里卿擦拭皮肤上的汗水,望着他苍白疲惫的脸以及因余痛紧皱的眉头,在外面强忍住没多久的眼泪再次扑簌簌往下落。
两天两夜的生产实在折磨人。
雪里卿没力气,累的不想开口,只抬眸递个眼神。
周贤无障碍阅读。
他吸吸鼻子,被骂得无奈:“心疼卿卿怎么能是没出息……别骂了宝贝,我不哭了还不行么?”
雪里卿闭上眼睛。
周贤低声轻哄:“老马开了副镇痛安神的药,吃过再睡好不好?”
得到应允后,周贤摞起靠枕,把雪里卿抱起来靠坐,喂他喝药。
药渐渐起效,痛感小了,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雪里卿耷着眼皮,脑袋直往下垂。
周贤扶他躺下,掖好被角轻拍,直到确认雪里卿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堂屋里,大家都已从产婆口中知道父子平安的消息,安心过后,都在轮流抱小雪团团逗。
旬丫儿对这个婴儿版阿哥毫无抵抗力,两眼放光,孙相旬、马之荣和王阿奶三位年长的老辈更是爱不释手,争相给孩子喂羊奶。
小雪团团不挑,咂嘴吃得美。
周贤见此长松一口气,单手撑腰,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孙相旬抱着徒孙,转头道:“该给的喜钱都给过了,小卿的外祖家远在江南,无需去岳家上门报喜,小团团也有我们照看,这里没事要忙,你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更差点把长城哭倒,赶快去休息吧。”
听见周贤硬扛了三天三夜,王阿奶震惊,忙跟着催促:“身体再好也禁不住这么熬哇,这里有我们,二小子你快去睡觉。”
马之荣附和地挥挥手。
眼看这道坎终于落幕,雪里卿和孩子皆安全,周贤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哑声答应。
“那我回屋陪卿卿睡会儿。”
言罢,他点点儿子的脸颊肉,刚要转身回屋休息,小娃娃竟嘴角一撇,哇哇大哭起来。
周贤顿时手足无措。
“刚不是还吃得香喷喷,这是怎么了?我手劲大,给摸疼了?”
他望向自己的手,不可置信。
小婴儿竟如此不禁摸?
王阿奶拉扯那么多儿孙长大,最有经验,安慰道:“估计是吃饱想找阿爹了,刚出生的娃娃觉多黏人,二小子,你带乖乖回屋一起睡,哄哄就不哭了。”
周贤想了想接过孩子,摇篮似的晃着臂弯,企图跟他讲道理。
“小雪团团,在肚子里哪吒闹海就算了,出来以后得乖,阿爹生你时又疼又累,刚能睡下,你再哭爹爹就发配你去西屋睡。”
刚出生的婴儿听不懂话。
但发配西屋这一威胁,似乎顺着血脉遗传下去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啼哭声渐弱,糯糯的小团子窝在爹爹的怀里,竟嘬着嘴巴合眼睡过去。
周贤失笑,抱他回卧房。
把小雪团团在自己和雪里卿中央放好,周贤长臂一揽,将两个宝贝全揽进怀中,精神松懈下来,闭上眼睛的瞬间便睡晕过去。
*
雪里卿睡醒时,身体还是疼,但相比分娩的痛已经不算什么,回到在他前几世生病期间惯常忍耐的范围内。
如今窗外无光,已入夜色。
屋内昏暗,唯有床头的一根蜡烛提供光亮,昏黄的烛火映亮旁边一大一小两张熟睡的面庞。雪里卿翻身侧躺,望着他们,心中无与伦比地安宁。
似乎是察觉他的目光,周贤眼皮颤颤,睁开眼睛。
见雪里卿醒了,他用气声道:“醒了怎么不喊我?饿坏了吧,厨房里备了红糖小米粥,我去给你拿。”
说着,周贤轻手轻脚下床。
雪里卿示意襁褓里尚在熟睡的小雪团团,问:“他呢?”
周贤笑道:“这小饭桶,出来到现在都吃过五顿了,第五顿刚吃不久,你试试那肚子。”
雪里卿朝襁褓里探手,摸到一只鼓鼓囊囊的小肚子。
是个挺能吃的。
去厨房一来一回很快,周贤端着托盘回来。米汤有些烫,他用瓷勺搅动滚滚热气,端碗坐在床边,仔细吹凉,一勺勺喂雪里卿。
雪里卿就着他的手吃几口,觉得太慢了,想接过来自己吃,抬眸便瞧见周贤又开始两眼泪汪汪。
雪里卿无奈:“怎么又哭?”
周贤惶然捂住心口回答:“心有余悸。”
从等待到发动,从难产到降生,周贤眼睁睁看着雪里卿痛苦,看他被折磨得虚弱憔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中间甚至一度差点失去他。
那一刻,灭顶的痛苦降下,比懵懂幼年经历丧母更痛三分。
当时沉浸其中,连续几天没休息过的脑子混沌,尚无法思虑周全。惊险熬过,周贤睡了一觉更清醒几分,此刻望着雪里卿还好好地吃着自己喂的粥,浓烈的后怕与失而复得感袭来。
然后是无尽的庆幸。
雪里卿闻言,倾身抱住周贤。
其实他那时也害怕。
雪里卿不怕痛,也不畏死,只害怕自己走了,留下这孤儿鳏父该怎么办,周贤的余生该会多痛苦?
所谓事不过三,他再死,可就是抛下周贤四次了。
雪里卿没有表露这番心绪,让周贤平添痛苦。他抬手拍了拍男人的后背,安慰道:“老师说了有惊无险,不会出事的。”
周贤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沉。
“中间还是跑出去,靠问老师答案撑下来的,倘若老师不在……”
雪里卿微微摇头:“我那时的情况只是比常人分娩慢,并非遇难,还不到要选保谁的时候。老师不在,你会去找马老大夫诊看,他们都不在,就算是我准许,你也绝不会让产婆把那些凶险手段用到我身上,只要你在,我都能熬到顺利生产。”
“周贤,一切都过去了。”
“坎坷已过,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白头偕老,长命百岁。”
周贤轻嗯,抱紧雪里卿,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后,他松开手,弯起红肿的乌瞳,笑着端起碗继续喂饭大业。
雪里卿也不嫌慢了,靠坐在床头,边吃边听周贤跟他碎碎念。
“这几天你只能吃些易消化的流食和半流食,循序渐进,大概七天后才能正常吃饭。等明天我给你做蔬菜汤和蛋羹,再蒸肉泥和果泥补充营养。”
“你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有事就喊我,不想喊打一下也行。”
“雪团团有家里那么多人照顾,不用担心,你只管吃好睡好养身体,最近也少抱他,七斤四两呢,月子期不能提重物。”
雪里卿转头望向身旁襁褓里七斤四两的重物,不禁露出笑意,出声打断周贤的唠叨。
“我想好雪团团的大名了。”
周贤:“叫什么?”
雪里卿伸出手,指尖轻轻蹭了蹭宝宝的婴儿肥,敛眸笑道:“这小家伙硬生生把自己的生辰,从十月初八拖到十月初十,是上天给我们最美好的礼物,便唤周拾锦。”
周贤念了念,憋不住笑:“这名字好像一盘菜。”
什锦拼盘。
雪里卿不悦瞪他。
周贤忙拉上自己的嘴。他放下见底的小米粥,伸手抱起襁褓,笑吟吟对呼呼大睡的婴儿道:“崽儿,听见没,你以后行走江湖的大名定下来了,就叫周拾锦,好不好听?”
雪团团闭着眼,嘬了嘬嘴巴。
周贤抬起头认真道:“他说好听,辛苦阿爹了,如果阿爹能亲一亲团团和旁边的爹爹,他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了。”
雪里卿嗔怪:“他就嘬了两下,哪有那么多话?”
周贤理直气壮:“我是他亲爹,曾经考过十级婴语证书,在这个世界拥有他婴语的最终解释权。”
“我看你是没脸没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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