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路上得了空,旬丫儿才问清程司竹是如何处理那对母子的。
他的安排既合规合矩,也没叫人委屈,十分妥当,像是小雪阿哥在时会用的办法。
她长叹了口气:“多亏有你,否则我就要办糊涂事了。当时我心软,想效仿当初莺莺阿姐因案子暂留在城中育婴堂帮工那般,收下那孩子,让妇人来善堂做工,不让她们骨肉分离。”
后来回去,她独自琢磨了会儿,才惊觉这办法错漏有多大。
天下父母为子女计深远,泽鹿县的育婴堂条件极好,一旦她在那妇人面前开了口子,其他人听见风声定然也会带孩子过来求情,争相效仿。
到时答应不行,不答应也不行,育婴堂便乱了套了。
她定然要捅下大娄子的!
程司竹闻言提醒:“即便是私下,也不可如此。”
旬丫儿:“怕被传出去?”
程司竹摇头:“你没发现于管事来善堂正式上任后,便赁居在外,从未带亭儿来善堂吗?就是善堂的长工,也不准带子女过来。”
“育婴堂内都是失了双亲或被抛弃的孩子,心思敏感,若是此时有一对亲生母子进来,平日相处时免不了真情流露,心怀偏爱,让其他孩子看见心中作何感受?你如今负责善堂雇佣,万不可在此处生错漏。”
旬丫儿瞪大眼睛,更懊恼愧疚,使劲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真是太糊涂了!竟因一时心软如此短视,反忽视了长远后果,她对不起阿哥的栽培、堂主和莺莺阿姐的信任,更对不起育婴堂里上百个孩子。
程司竹安慰道:“谁都不能面面俱到,如今并未出什么岔子,别太苛责自己。”
旬丫儿摇头,皱紧眉头:“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自当承担,我回去就找莺莺阿姐认错领罚。这次吃了教训,知道行事前要如小雪阿哥与你一般,再三思虑周全才行,我还太无能,有许多东西要学。”
“这次多谢你帮我!”
程司竹怔了怔,微笑道:“小姑不必与我客气。”
旬丫儿被这一声清亮亮的小姑喊得熄了刚起来的气势,听了这么几日还是很别扭。她默默嗯了声,扭头去给身边一个浑身脏乱的女娃娃整理头发,好似忙得很。
……
逃荒人员纷乱,所经之地常常有抢掠打砸等乱象,好在泽鹿县这边安排得十分妥帖,严防死守下,暂未给本地百姓带去麻烦。
如此井然有序度过几日。
三月二十七日这天,忽然有一批车马入境,官兵押送,带队之人声称是受户部指令来送朝廷赈粮。
灾都平完了,赈济才来?
朝廷那群人可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不过到底是送粮来了,程雨流还是整理整理官服,客客气气出去迎接,见到面才发现对方是熟人。
带队之人正是当初在京中企图榜下捉他为婿的那位官小姐的表哥。对方心悦表妹,又吃醋嫉妒程雨流,又怨恨程雨流拒绝让表妹丢脸伤心,在京中时曾多次刁难,甚至暗中在程司竹的药中使过坏。
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程雨流冷哼一声,也不给好脸做面子了,直接挥手让衙差去验收。
对方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出言嘲讽道:“我道这是谁呢?程大才子,如今怎么愈发落魄,当初宁折不弯,听说现在却入赘给了商女?”
程雨流:“我与娘子情深意笃,两情相悦,有情人终成眷属,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为娘子入个赘怎么了?总比某些人十年暗恋,被人当狗使唤,私底下偷偷哭鼻子作恨强!”
“你!”
“被说中急眼了?”
马顶的男子脸沉如水,转眸扫了眼卸完车正要开袋验货的衙差,忽然扬声道:“牙尖嘴利,老子不与你掰扯,赈粮在此已是交差,走!”
他马鞭一挥,掉头就跑,随行之人调上车,紧随其后。
一溜烟儿竟都没影了。
程雨流皱眉,正疑惑今日这孙子怎么跟后头有狗追似的,跑那么快,耳边便响起衙差震惊的叫喊。
“大人,这全是掺沙粮!”
程雨流没绷住,破口大骂起来。
等雪里卿和周贤自元康医馆闻讯赶来时,就见县衙前庭堆满盖着朝廷赈粮红印的麻袋,程雨流在旁边叉着腰来来回回地走。
雪里卿淡淡扫了眼麻袋,拦住人询问:“出了何事?”
程雨流早摘去了官帽,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懊恼道:“朝廷赈济,送来的全是掺沙粮。怪我,当初在京中得罪了许多人,此时来报复,却连累了治下百姓。”
雪里卿淡道:“话别说太早,你先去打听打听,其他地方拿到的赈粮都是什么情况。”
程雨流:“你的意思是?”
雪里卿:“先问。”
被雪里卿指导两年,程雨流也有了不小长进,知道事关重大,没定论前不能随便开口,郑重道:“我马上派人去打听。”
泽鹿县的赈济送到了,附近其他地方也差不多。他立即唤来衙差,让他们换作便服,先去几个临县暗中打听打听情况。
安排好后,程雨流看向高高堆叠的麻袋:无奈叹息:“总归是粮食,我这就去招工,把米筛出来。”
雪里卿:“且慢。”
程雨流抬眸:“怎么?”
雪里卿扫了眼县衙外,道:“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将赈粮送进来,百姓亲眼目睹,义仓中的粮食数目亦众所周知,若之后叫有心人算出来数目不对,岂不要栽赃你我贪腐?那时再说,八张嘴也辨不清,费劲心力付出那么多,一朝声名尽毁。”
程雨流:“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昭告百姓?”
雪里卿望向他,淡道:“不必我们昭告,百姓自有一双眼睛,叫他们自己看。”
片刻后,外来官兵刚送进县衙没多久的朝廷赈济粮,又被衙差一袋袋搬到衙门外的广场上,旁边还架起六口大铁锅,旁边堆满木柴,更是拿出许多禽蛋与兔肉干。
衙差敲着铁锣,在城内巡街大声叫喊:“朝廷赈粮来到,程知县在县衙门口当众拆粮,现场起火烧锅,施鸡蛋兔肉米粥,人人可领!”
城中百姓逐渐聚集于此。
个个喜气洋洋。
程雨流将官服穿戴整齐,来到人前说了几句场面话,很快挥挥手命令衙差开袋起火,准备熬粥。
“是!”
衙差领命拎起盖着官印的麻袋,扯开系口的麻绳,往外一倒,往外流的竟大半沙土!
在场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广场上一时间竟无人敢说话,只相互之间对眼色,个个都生怕是自己撞见朝廷官员的贪腐辛密,会被旁边的衙差抓走灭口。
事实上,衙差没举起大刀拿人或警告,知县大人沉着脸更没表示,只让人一袋一袋往地上倒。渐渐地,县衙门口堆起了一座由大半沙土与极少陈黑谷米构成的小山。
终于,有位前排端着豁口破碗的老阿婆一屁股坐下,手往大腿上一拍,悲戚哭喊打破了寂静。
“作孽呦!”
黑了心肝的朝廷,竟叫百姓吃沙度灾!这日子如何过!
见衙差并未对大家如何,其余紧跟着喧嚷起来,哀怨哭嚎咒骂声四起,全是民愤。
第258章
眼看哀怨咒骂的势头要止不住,程雨流从衙差手中接过铁锣,用力敲了好几声,撞铁声将其镇下。
“冬日逢灾,泽鹿县遇上雪夫郎此等大善人,捐助钱粮,献谋献策,让咱们熬过去。本官感念百姓不易,想朝廷赈灾粮来到,叫大家好吃一场,不想竟碰上这等腌臜事!幸而大家在此也做个见证,赈粮送来便是如此。”
底下百姓立即振臂称是,他们这么多人两眼瞧得真真的,还有喊着感恩程知县与雪里卿的。
程雨流继续道:“县衙说授肉粥让百姓过来,不能让百姓白跑,今日仍开义仓拿米,继续做粥。大家在此稍等片刻,有序排队领用。”
目的达成,衙差立即从县衙仓房里搬出米粮,当街淘洗,六口大锅加水加米加肉加蛋熬煮起来。稍等两刻,香味便在整个广场蔓延。
县衙当前,不敢造次。
这些月吃粥棚也习惯了,百姓端着碗,自觉排队领取。
那边开始授粥,这边还要收拾沙粮堆的烂摊子。程雨流安排衙差,现场招工装袋筛粮。
起初坐地上哭的那老阿婆,已经端碗吃上了粥,此刻再看见年轻的知县与端刀的衙差也不怎么怕,但到底不敢直接上前说话。
她两眼一转,瞄准了后头站着看的雪里卿和周贤,端着肉粥,凑上去与之攀谈:“咱这小知县是真仁义,就是还不如我这老婆子会算账。费这么大番力气从沙土里筛粮,得到的都抵不上给出去的工钱,亏得很呦。”
雪里卿闻言轻笑,转头道:“百姓拿到工钱,便是值得。”
老阿婆愣怔,眯着老花眼仔细瞧瞧说话的哥儿,她这才恍然认出,面前可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泽鹿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雪里卿么?
从前知的,是雪员外家那个百家求娶、顶会折腾的漂亮哥儿。
如今知的,是隐居山村、与县衙府衙甚至京城都有门路、捐献万石粮万两银得先皇旌表“乐善好施牌坊”、捐资救了大半个泽鹿县的雪夫郎。
果然日久见人心。
好孩子终究是好孩子呐,瞧这话说的多是大善。
……
见这边无事,雪里卿与周贤跟程雨流告辞,上马车预备返回医馆。
又是掺沙粮,又是肉蛋粥,县衙又不阻止人言谈,县城百姓或愤怒或高兴嗡嗡讲个不停,不过半个时辰便已传遍大街小巷。马车缓缓行在街道上,时不时便有议论声传进来。
周贤看了眼垂眸不语的雪里卿,拍拍自己的大腿。
雪里卿抬眸与之对视一眼,起身侧坐去他怀里,脑袋熟练地枕上肩头,紧接着整个人被周贤环臂抱好。
男人胸膛宽阔,只如此靠着,就让人心安,心口也顺气许多。
如今还是早春的气候,正午间也不算太暖和,周贤帮雪里卿拉紧身上的对襟披风,低头道:“刚得到消息急急赶去县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是为朝廷贪墨百姓的赈灾粮生气?”
雪里卿微微摇头。
周贤哪能不知道他,笑道:“不是还是不止?”
外头姜云赶车,车厢周围也都是百姓,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能如在卧房时那般敞开了谈说。
雪里卿往周贤的脑袋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极轻,语气却十分严肃:“朝中局势不好,我担心张少辞和赵永泓出事。”
周贤:“赈粮与张少辞有关?”
雪里卿眸光微沉:“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曾见过最惨的灾情,一省境内,十城九空,赈灾粮没出京城便被瓜分干净?”
周贤颔首,似乎明白了:“你提醒过张少辞阻止,他没成功?”
雪里卿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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