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夜色里的医馆,寂然无声,听不见后院病室的兵荒马乱,随着雪里卿推门而入,灯火随之一点点推入房间。他将灯盏放到柜面,一左一右展开药方和油纸,并拿出用来称药的戥子,转身迅速配药。
……
煮药、喂药、针灸擦拭。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忙碌,小哥儿的情况终于稳住,体温复归之前一直维持的低热。
大家彻底松了口气。
马之荣坐在床榻边,对雪里卿、念念和奶娘挥挥手:“高热引的惊风,一刻钟内稳住便不是大事,你们安心去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们。”
望了眼再次睡过去的婴儿,雪里卿轻轻点头,带着另两人转身去了隔壁空房。
后院的两间病室格局相同,均是靠东墙左右各放置两张榻床,中间摆上一道屏风用以遮私,只是平日用不到,屏风被推到后墙叠放。
见此,雪里卿唤二人过来,先一起将屏风展开,隔出两片空间。
由于奶娘后半夜还需去给小哥儿喂食,便跟念念一起选了外侧靠门的那张床榻凑合一下,雪里卿睡去屏风后面。
熬了半宿,雪里卿颇为疲惫,合衣躺下后不消几息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再次睁开眼时,对面窗格里的阳光有些刺目,雪里卿眯起眼,微微偏头把脸埋到枕头里,余光瞥见床前坐着一道人影。
他视线上移,看清是周贤。
大概也一宿没怎么休息,男人单手撑着脑袋,闭眸小憩,阳光从窗外侧打进来,照亮其眼底两片青黑。
雪里卿这般静静望了会儿。
熬夜后的这一觉,让他觉得心口疲虚,不大舒服。雪里卿其实很想就此睡个回笼觉,但今日要紧事实在太多,不容犯这个懒。
他只稍微醒醒神,便坐起身。
这一动作也将周贤惊醒。
见是雪里卿醒了,周贤坐直身子,抬手帮哥儿理了理睡乱的发丝,嗓音低哑而温柔:“饿不饿?我买了饭菜温在厨房锅里,洗漱用物也备了新的,给你打水进来还是去院里?”
雪里卿反问:“一夜没睡?”
周贤打了个哈欠:“上半夜睡了会儿,后半夜跟魏叔和一位捕头翻进后河村那对兄弟家里探查,后面一直忙来忙去没顾得上。”
他们一个只睡上半夜,一个只睡下半夜,也是隔空轮上班了。
雪里卿下床:“在这睡会儿。”
“不了。”
周贤知道雪里卿不把事情办妥不会安心,倒不如一起将这堆事处理完,再回家好好休息。他跟着站起身,亲亲夫郎的脸颊道:“那小哥儿凌晨退烧,老马说已无大碍。你先洗漱吃饭,稍后我再跟你讲讲后河村的事情。”
雪里卿轻嗯。
奶娘跟念念早已起床去忙,雪里卿在房内迅速整理洗漱妥当,在周贤去拿饭菜时,他还是去隔壁瞧了眼自己的第二位小病患。
小哥儿脸色不再烧红或惨败,裹在襁褓里睡得安稳。
看起来的确是熬过去了。
不过昨日婴儿突发的惊风的确把念念吓坏了。此时马之荣在前头的医馆坐诊,姜云去帮忙,她跟奶娘留在病榻前照看婴儿,念念眼睛时时紧盯着,奶娘几次提醒她放松些都没用。
奶娘道:“小姑娘经事太少,还没法习惯。”
雪里卿微微摇头。
这话在旁的少年身上有理,放在育婴堂的孩子身上却不对。
从昨日堂主的话可见,育婴堂的孩子对生死挣扎见得最多。念念在堂里生活八九年,这种事不可能经历得少,相反地,正因为她见识太多,才会如此紧张,生怕小哥儿会跟育婴堂其他孩子一样轻易病死。
这是个善良的姑娘。
雪里卿唤了声念念,确认她已用过饭后道:“这边交给奶娘足矣,我再给你安排个新活。”
念念颔首:“您讲。”
雪里卿:“昨日我答应堂主,今日给育婴堂捐送两只奶羊、五石粮、十匹布料及针线,至今仍没空去安排,你帮我跑腿去清淮布庄找何掌柜,让他将此事办了。”
念念闻言,瞬间来了精神。
“奶羊和粮食?!”
雪里卿微笑颔首。
“我这就去!”念念再顾不上那些惊忧,拿到雪里卿的亲笔信后,兴冲冲出医馆跑腿去了。
小哥儿和育婴堂这边暂且结束,雪里卿转身回房,坐在病室窗底的小方桌前,边吃饭边听周贤讲这半天一夜的经历。
*
昨日傍晚,跟雪里卿分开后,周贤直奔县衙找程雨流,一五一十将今日有关杜夫郎和后河村之事讲明。程雨流毫不含糊,直接叫来县衙捕头和一队衙差亲自前往调查。
路上,他们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考虑到有关拐卖女子孩童之事皆出自杜夫郎的一面之词,周贤也只听闻后河村有对兄弟买了个共妻,无法确认其买卖是否合法,捕头主张先探清情况再行动。毕竟是官府夜半闯入百姓家中抓捕,倘若抓出个乌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收场。
还需谨慎行事。
对此,周贤表示理解。
官府办案本就讲究证据,不能意气用事。且按他们的行进速度而言,抵达后河村定然入夜,雪里卿特意嘱咐救人前要把杜夫郎带回县城,他一个大男人不仅入夜去找别人家的夫郎,还要当场给人带走,实在不像话,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这并不是个妥当选择。
今夜入村探查,虽不能分秒必争解救女子,但到时也能确认其安全,若情况紧急也能直接救走。
只求不在这空档间出事就好。
定下计划后,周贤带大家先回了宝山村安顿。期间刚巧遇上魏嵘,对方得知是拐卖,立即义愤填膺提出帮忙,捕头得知他是驻守边关多年的十夫长,对探查敌营之事颇具经验,立即答应一起行动。
近午夜时分,乡村寂静无声。
在周贤的带路下,三人静悄悄溜进后河村,翻墙进了那对兄弟家,顺利地在东厢拆房见到了那名女子。
女子被堵住嘴巴,用麻绳绑在梁柱上,正用一块碎石偷偷磨绳子。见到房门打开,闯进三个魁梧汉子,她惊得瞪大眼睛,猛地低头往柴堆里缩。
三人里,一个冷面捕头,一个断臂长髯,只有周贤俊俏面善些,自然由他上前交涉。
他吹燃一只火折子,护着微光足以照亮双方面容,随后蹲到女子一米之外的位置,用气音低声道:“我们官府的人,正在查办一起拐卖案,你可是受害者?”
说着,捕头配合地露出皂黑官服胸前的圆形补字,展示身份。
女子见此,连忙点头。
折射光亮的乌瞳里闪着泪光。
确认对方情绪稳定,周贤在嘴唇中央竖起食指,提醒不要出声,帮对方解开手脚上的麻绳。
获得自由后,女子立即拿掉堵住嘴巴的破布,捂住嘴巴压抑哭泣。
魏嵘悄然到屋外防风。
稍缓了缓惊恐多日的情绪,女子并未如常人那般立即要求离开,而是转身找到自己藏起用来磨绳索的碎石,在地上努力写字。
【我的孩子,救救他。】
周贤再次联想到雪里卿的怀疑,但事情未定,他不敢讲得太死,只能保守地同她讲:“我知道,一个痣在眼尾的小哥儿,这些消息报官的知情人均已告知于我,如今还有其他衙差正在追查那两个拐子和你孩子的下落。”
女子闻言,忙点了点自己左眼尾。
周贤:“哥儿痣长在这里?”
女子点头。
周贤颔首表示了解,接着询问关于两个拐卖犯的信息。
聊了几句,女子胆子也大了些,尝试开口回答。概因这段时间被绑太久不习惯说话,又害怕声音大了惊扰那两兄弟,前两次都没顺利说出话来,第三次才成功交流。
她操着南方口音哭诉。
“我叫于莺莺,家在蜻州城外,是在带孩子回娘家的途中被两个男人掳走的。”
蜻州。
周贤转头和捕头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陌生,还是门口的魏嵘听见后,探头进来给他们解了惑:“跟我家乡同属一省,邬州临靠江南,蜻州位处省西内陆。”
女子点头附和。
周贤心底预估,距泽鹿县应当不下千里,于古代而言十分遥远了。
从女子口中真切确认被拐事实和另一案发地,便换由负责办案的捕头来问话,了解女子被拐及北上一路的见闻所知及嫌犯体貌习惯等,在最后还得知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两个拐子之一的小弟因不满贩卖价格,昨夜刚联系过两兄弟,要求再补五两银子。两兄弟本就是因太穷才凑钱买共妻,对此亦颇为不满。
至今,双方尚未谈拢。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得要命[爆哭]
第220章
这是个抓捕拐子的好机会,捕头不愿错过,但这也意味着在抓捕前于莺莺都无法离开,否则极易打草惊蛇,影响行动。
捕头生硬告知对方这个决定。
对被拐之人而言,每多待一刻都是折磨,尤其于莺莺还被买作共妻,多耽搁一天不知会经历什么……但拐卖犯四处流窜,的确难抓,错过了这次,很可能放虎归山,致使更多人受害。
周贤下意识望向女子。
然而于莺莺面上毫无异色,接受之爽快让捕头都惊讶。
紧接着她说出原因。
“我在此待多久都行,惟请各位大人快些抓住坏人,问出我儿下落。分开前他生了重病,很危险!”
见她一脸坚定满目焦急,周贤心底动容又钦佩,同时也在思索能尽快抓住拐卖犯的办法。
这柴房不是慢慢思考的地方。
谈妥之后,他们重新把于莺莺绑回梁柱,蹭去地上的字迹和脚印,吹灭火折子。关门离开时,周贤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祈求。
其中意思,一如她最先的请求。
救救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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