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北侧的山坡下,画着整齐的田垄,旁边注着“苜蓿”“刍豆”字样。
“倒是懂得因地制宜。”太生微指尖点在“马厩区”的标记上,“这处为何要建在高坡上?”
“阿狼说,河内郡的雨季比湟中潮湿,马厩得建在高燥处,还要多开通风窗。”韩七解释道,“他还特意让人运来黄土垫高地基,说这样能防止马蹄生病。”
黑风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谈话,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太生微的手臂,像是在催促出发。
太生微失笑,拍了拍它的脖颈:“着急了?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朋友们。”
次日。
太生微骑着黑风,身后跟着韩七与十余名虎贲军亲兵,沿着河岸新开辟的土路缓缓前行。
昨夜的露水尚未完全蒸发,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公子您看,”韩七指着前方河谷开阔处,“那就是阿狼选的马场主址。”
太生微勒住缰绳,黑风顺从地停下脚步。
眼前的景象比图画更显壮阔。
沁水在此处拐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形成大片平坦的河滩草地,草色葱茏,几匹早到的羌人战马正悠闲地低头啃食。
河谷北侧的坡地上,数十名羌人正挥着锄头开垦土地,褐色的泥土被翻起,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水源确实充足。”太生微策马走近河滩,俯身掬起一捧沁水,水质清澈冰凉,“沁水在此处流速和缓,适合马匹饮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河谷中央的草地上,一群羌人正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吆喝声此起彼伏。
那马性子极烈,前蹄腾空,鬃毛飞扬,不住地刨着地面,几名试图靠近的羌兵都被它甩起的尾巴扫开。
“阿虎在驯马。”韩七认出了场中那个皮肤黝黑的青年,“那匹白马是前几日从巨鹿的流民手里缴获的,性子比黑风还烈。”
太生微驱马靠近,黑风似乎感受到了同类的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
场中,阿虎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水,手中紧握着一根缠着牛皮的套马索。
“阿虎,小心它尥蹶子!”旁观的羌人中有人用羌语大喊。
阿虎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绕着白马移动,手中的套马索在空气中划出呜呜的声响。
白马似乎被这声响激怒,猛地转过身,张口便要咬向阿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虎手腕一抖,套马索飞出,精准地套住了白马的脖颈。
白马受惊,猛地向前狂奔,试图挣脱束缚。
阿虎却如磐石般站稳,双手紧握绳索,任由身体被拖行数步,才借着马的冲力猛地向后一拽。
白马吃痛,前蹄跪倒在地,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
“好!”围观的羌人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名汉族士兵也忍不住鼓掌,其中一人喊道:“好手段!比我们的驯马法子利落多了!”
阿虎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走到白马身边,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嘴里用羌语低声念叨着什么。
说来也奇,那匹刚才还暴躁不已的白马,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低下头蹭了蹭阿虎的手掌。
太生微看得不禁颔首:“羌族的驯马术果然名不虚传。”
“可不是嘛,”韩七感慨道,“我以前在边军时也见过驯马,哪有这么快的?我们驯马讲究‘恩威并施’,得花上十天半月才能让烈马服帖,羌族兄弟却是‘以力服人,以心化之’。”
这时阿虎也看到了太生微,连忙牵着白马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话道:“公子……来看马场?”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白马身边,伸手想抚摸它的额头,却被它警惕地偏头躲开。
阿虎见状,立刻说了几句,白马这才放松下来,任由太生微的手指滑过它的鬃毛。
“这马性子烈,得慢慢教。”阿虎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稞饼,掰碎了喂给白马,“用吃的哄,再配上口令,它就知道该干啥了。”
太生微看着白马温顺地吃着饼屑,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训练骑兵,除了让马服从指令,可还教它们别的?”
阿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公子是说打仗用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坡,“我们会让马练急停、转弯,还有跳小土坡。在湟中时,我们就是这样在山里追着敌人打的。”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土坡上用木桩标出了蜿蜒的路线,显然是模拟山地的地形。
几名羌族少年正骑着小马在路线中穿梭,马匹灵活地避开木桩,动作迅捷如飞。
“这样的训练,中原骑兵确实是难以企及。”太生微对韩七道,“羌人在山地作战的经验,正是我们需要的。”
韩七点头表示赞同,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群人吸引:“公子您看,那不是韦琮吗?他怎么也来了?”
太生微转身望去,只见韦琮正蹲在一片刚开垦的土地旁,手里拿着一株植物,与几个羌人比划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清,他正在争论苜蓿的种植间距。
“我说韦参军,”太生微走到他身边,“不好好在郡府管屯田,跑这儿来掺和农事?”
韦琮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太生微,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公子您来了!我这不是听说阿狼要种苜蓿嘛,特意来看看。您还别说,这玩意儿长得跟咱中原的三叶草似的,就是叶子更厚实些。”
旁边的羌人用羌语说了几句,阿虎翻译道:“他说苜蓿要种得密些,这样长出来的草才嫩。”
韦琮立刻反驳:“密了可不行!我爹以前种过三叶草,太密了不透风,容易烂根。得按我中原的法子,行距三尺,株距一尺五!”
太生微看着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笑道:“各有各的道理。羌人在湟中种苜蓿,是为了放牧,长得密些方便马啃;中原人种牧草,是为了收割晾晒,得留出通风的空间。”他指了指旁边两块相邻的田地,“不如这样,左边按羌人的法子种,右边按韦参军的法子种,看看哪边长得更好。”
韦琮和那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不错,纷纷点头同意。
……
沁水河谷的风卷着草屑掠过耳畔。
阿虎还在用牛皮绳勒住白马的口鼻,那匹白马尚在刨蹄,喉间发出不甘的嗬嗬声,前蹄掀起的泥块不断溅过来。
河谷西侧的土坡上忽然响起一声马嘶!那是很响亮的声音,又很锐利,惊得河滩上饮水的几匹小马驹踉跄着退进母马腹下。
太生微转身,就看见谢昭骑马从酸枣丛后掠出。
他**的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火,此刻正尥着蹶子在坡地狂奔,四蹄带起的碎石打在坡下的树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谢将军!”韩七失声惊呼。
坡地的坡度近七十度,遍布湿滑的苔藓,莫说骑马狂奔,便是徒步攀登也需万分小心。
阿虎攥着套马索的手也猛地收紧,这谢昭……好大的胆子!
他身旁的羌族少年们也已纷纷抄起了骨鞭,一旦那匹红马失控,他们就会立刻扑上去。
而方才被驯服的白马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
“相信他!”太生微按住韩七。
谢昭在马背上拧身侧俯,左手拽住鞍桥,右手的套马索甩出,在空中划出半道弧。
那匹红马恰在此时猛地前蹄腾空,想要将背上的人掀落。
“好俊的手段!”韦琮忍不住惊呼。
他看见谢昭在马背上一个鹞子翻身,竟然在落马的前勾住了马缰,之后,借着下坠的力道猛地一扯!
红马吃痛,前蹄重重砸在碎石堆里。
这一下变招极快,河谷里的喧嚣陡然沉寂。
红马还在挣扎,前蹄蹬起的泥土糊了谢昭半张脸。
“按住它!”谢瑜在人群中高呼!
谢昭已经单膝跪在了马颈旁,右手的套马索死死缠住红马的口鼻,左手则扼住了马的下颌。
阿虎瞪大眼睛,看着谢昭用膝盖顶住马的软肋,另一只手飞快地从靴筒里抽出匕首。
这倒不是要杀马,他只是用刀锋蹭过马的耳尖。
红马猛地一颤,挣扎的力道弱了。
“这是......”韩七看得屏息,“用刀威慑?”
太生微没说话。
他看见谢昭在马耳边低语了句什么,那红马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胸腔还在剧烈起伏,鼻孔张得如碗口大。
谢昭这才松开套马索,却仍用缰绳缠着自己的手腕,缓缓从马背上站起。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河谷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谢昭抹了把脸上的泥污,然后下马,之后便牵着红马走向太生微。
那红马似乎仍有些不服,时不时甩着尾巴,但脚步却已顺从地跟在谢昭身后。
“公子。”谢昭在太生微面前站定,拱手,“末将献丑了。”
太生微注意到谢昭的眼神没看他,而是看向了阿虎,颇有几分得意。
他实在无奈……
“此马性子比黑风还烈,”太生微伸手想碰那红马,却被它警惕地偏头躲开,“谢将军竟能在半盏茶内驯服,这份能耐,便是羌族的勇士也未必及得。”
罢了,谢昭现在是主将,他多少也得再帮谢昭在部下面前竖威。
羌兵虽然归了谢昭下,但却未必服。
果不其然,阿虎在一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不服的神色,却又想起方才谢昭在陡坡上的惊险举动,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用羌语对身旁的少年说了句什么。
太生微虽听不懂,却看见那少年吐了吐舌头,显然是被阿虎训斥了。
谢昭却仿佛不在意他们的动静,只是拍了拍红马的脖颈,忽然笑道:“公子可知此马品种?”
“这是河曲马,”不等太生微回答,谢昭就自己说了。
“也是羌族的好马,产自西羌河曲之地,耐寒耐饥,最擅在山地奔袭。方才末将见阿虎兄弟驯马,技痒难耐,便从马厩里牵了这匹最烈的来试试手。”
他说的轻松,但此刻握缰的手仍在微颤,显然方才那番较量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谢将军少年英武,”太生微由衷赞叹,“此等胆识,实在是天降英才。”
谢昭闻言大笑,露出一口白牙,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展露无遗。
“公子谬赞了。”他忽然收敛笑容,“末将斗胆,请公子试试这河曲马的脚力如何?”
太生微一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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