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现在可不才春天......
里正敲着铜锣催促队伍继续前进。
赵老六牵紧孙子,发现沿途所有农田都出现了异状。
不只是麦子,连豆秧、黍米都在疯长。
甚至村口那棵几乎枯死的百年老槐,树干上都冒出了嫩绿的新枝,重焕生机。
“后土娘娘慈悲啊......”驼背老头边走边抹眼泪,“老汉我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土地这么肥过。你们看那土色,黑得能攥出油来!”
赵老六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确实,往日干硬发黄的土地,此刻松软湿润得像是最好的菜园土,还带着股说不清的清香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说过,他家是北边迁来的,北边最好的土地就是这样,种什么长什么,不用施肥也能丰收。
队伍走到官道,场面更加壮观。
四面八方涌来的村民汇成洪流,所有人都带着自家田里的“证据”。
有人捧着碗口大的萝卜,有人扛着胳膊粗的玉米秆。
几个半大孩子追打嬉闹,手里挥舞着不合时令的野花。
队伍继续向前,日头渐高。
进入河阳城,赵老六发现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
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差役们正在张贴新告示,赵老六不识字,只听识字的秀才念道:“......后土赐福,河内郡今岁赋税减半......太生公子令:各县设义仓,新粮一成入仓备荒......”
“减税了!”人群爆发出欢呼。
赵老六却注意到秀才念到最后时变了脸色:“......另,凡借神迹哄抬粮价者,以渎神论处,家产充公......”
“就该这样!”驼背老头挥舞着拳头,“那些黑了心的粮商,去年一斗米卖到五十钱,饿死了多少老实人!”
赵老六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小石头。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挤到了后土祠前。
祠堂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香火熏得人睁不开眼。
赵老六踮起脚尖,看见祠堂正中的供桌上摆着尊崭新的神像,面容慈祥如老妪,脚下踏着五谷丰登的图案。
“那不是原来的后土娘娘......”驼背老头突然压低声音,“原来的神像据说是裂开了,这是太生公子命人新塑的。听说开光时,神像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呢......”
赵老六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人群下跪磕头。轮到他们献供时,他恭恭敬敬地摆上从田里带来的新麦。
虽然才长了一天,麦粒已经饱满得像是经了大半年的阳光。
祠堂角落站着几个穿长衫的人,正低声交谈。赵老六认出其中一个是河阳府的陈主簿,另外几个像是外地来的富商,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么快就收一茬,按这个长势,到春至少还能再收一季......”一个商人掐着手指算账,声音压得极低,“粮价怕是要跌到谷底......”
“嘘!”同伴紧张地环顾四周,“没看见告示?”
赵老六悄悄退开。
他不懂什么粮价涨跌,只知道土地能长庄稼就是天大的好事。正要离开时,祠堂后殿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井水!井水变甜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向后院。
赵老六被挤得差点摔倒,幸好被驼背老头扶住。
他们跟着人流来到后院,看见那口原本干涸的老井此刻正汩汩冒着清水,几个胆大的已经打上来尝了。
“甜的!真是甜的!”尝水的人惊喜地叫道,“还带着股药香!”
赵老六也舀了一碗。
井水入喉,清冽甘甜,确实有股说不出的香味。
更神奇的是,他常年咳嗽的老毛病似乎缓解了不少,胸口不再火烧火燎地疼。
“神水!这是神水啊!”百姓们激动地跪倒一片。
混乱中,赵老六注意到陈主簿带着那几个商人匆匆离开了。他们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回村的路上,赵老六的背篓里多了包祠堂发的“福米”。
据说是在后土娘娘神像前供过的种子。
到家时已是傍晚。
赵老六惊讶地发现早上才抽穗的麦子,此刻已经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穗头把秸秆都压弯了。他颤抖着手捋下一把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
饱满香甜,完全不像新麦该有的青涩。
“爷爷,我们是不是再也不会饿肚子了?”小石头抱着一捧刚摘的野果问。
赵老六望着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田野。
夕阳给每一株作物都镀上了金边,整片大地仿佛在发光。
“是啊,再也不会了......”
他轻声回答,却不知为何湿了眼眶。
夜幕降临后,赵老六被村里的锣声惊醒。
他提着灯笼出门,看见村民们聚集在打谷场上,中间是里正和几个差役。
“都听好了!”里正扯着嗓子喊,“太生公子有令:各村即刻组织抢收!所有新粮一成交义仓,九成归自家!县里会派差役来登记......”
“现在收?”有人不解,“麦子才长了一天啊!”
“让你收就收!”差役不耐烦地打断,“后土娘娘赐福是有时限的!神光过两天就开始退了,到时候庄稼就会恢复正常生长速度!”
赵老六心头一震。
他倒是明白了那些商人为何慌张。
太生公子不仅让土地复苏,还精准控制了神力的持续时间。
打谷场上很快架起火把,村民们连夜抢收。
“爷爷,这个给你。”小石头突然跑来,递给他一朵刚摘的小花。
“哪儿摘的?”
“就在咱们家田埂上。”孩子指着远处,“那里长出来好多......”
赵老六眯眼望去,只见月光下的田埂上,不知何时开出了一片金色的花海。
那些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明明没有光源,却自内而外地散发着微光。
更远处,一道若有若无的黄光正在缓缓收缩,像是神明正在收回祂的恩赐。
赵老六突然跪倒在地,朝着那片花海重重磕了个头。
他知道,从今夜起,河内郡的百姓再也不会忘记。
有个叫太生微的年轻人,曾为他们请来过神明的恩典。
……
怀县的黎明来得格外早,仿佛连晨光都急着要照亮这片突然焕发生机的土地。
当第一缕曦光穿透薄雾,洒在东门外的麦田时,早起的老农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惊飞了田埂上几只啄食露水的麻雀。
“老天爷……”王老五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剧痛传来,却让他更加确信眼前的景象不是梦。
昨天还只有寸许高的麦苗,此刻已齐膝深,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麦田,手指颤抖着抚过饱满的麦穗,颗颗麦粒圆润如珠,透着油亮的光泽。
更让他惊骇的是,田垄间的豆秧竟也疯长到半人高,翠绿的叶片间挂满了鼓鼓囊囊的豆荚,有些甚至已经裂开,露出紫黑的豆子。
“神迹!是后土娘娘显灵了!”王老五的喊声响彻田野,惊醒了附近村落的百姓。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短短一个时辰内,怀县东西南北的农田里都炸开了锅。
男女老少涌向田野,看着自家地里原本奄奄一息的作物一夜之间拔节抽穗,无不涕泪横流,跪地叩拜。
城西李寡妇家的黍米地更是离奇,秸秆粗如儿臂,穗头大如磨盘,她抱着孙子跪在地里,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他爹,你看到了吗?咱们有救了啊!”
县城里,往日门可罗雀的后土祠突然被蜂拥而至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捧着刚打下的新麦、刚摘的豆荚,甚至有老农揣着一把发黑的泥土,想要进祠祭拜,感谢神明庇佑。
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下,香火堆得像小山,青烟直上,竟隐隐在晨雾中形成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柱。
“让让!让我进去给后土娘娘上柱香!”一个汉子扛着半袋新麦,试图推开拥挤的人群。
“凭什么你先?我家的豆子长得最好,该我先拜!”旁边一个妇人死死护着怀里的豆荚,寸步不让。
争吵声、哭喊声、跪拜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就在百姓们准备涌入祠堂举行祭祀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沸腾。
“所有人退后!退后!”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在一名千总带领下,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粗暴地推开百姓。
“干什么?我们要祭拜后土娘娘!”王老五被推得一个趔趄,怒声质问。
千总三角眼一瞪,唾沫横飞地吼道:“奉郡尉大人令,后土祠暂时关闭!严禁任何祭祀活动!”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为什么不让拜?这是神明显灵啊!”
“赵大人这是要干什么?不让我们谢神恩吗?”
三角眼千总拔出腰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少废话!郡尉大人有令,近日匪寇奸细猖獗,恐借祭祀之名混入城中作乱!所有百姓即刻散去,各回各家,严禁聚集!再敢靠近祠堂,以通匪论处!”
“通匪?我们拜神也成通匪了?”
一个老秀才气得发抖,“赵大人这是逆天而行啊!”
“逆你娘的天!”三角眼一刀劈在祠堂门口的石狮上,崩掉一小块碎石,“再敢多言,先抓了你去蹲大牢!都给我滚!”
衙役们挥舞着水火棍,劈头盖脸地朝百姓打去。
王老五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打下的新麦被踩在脚下,几个试图反抗的青壮被打得头破血流,心中的狂喜瞬间被愤怒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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