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这便是曲水流觞。
幽王留着长髯,头戴金冠,意态慵懒。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
今日赴宴的,皆是金陵城中最顶级的世家名流、文坛耆宿。
谢氏、王氏、顾氏、陆氏……各家代表济济一堂,宽袍博带,羽扇纶巾,吟诗作赋,好一派升平气象。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皆是江南时鲜,更有从太湖快马运来的“三白”,岭南进贡的荔枝用冰镇着,颗颗红艳欲滴。
“殿下,”坐在下首的一位老者举杯,他是王家的家主王衍,亦是江南文坛领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天公微雨,然殿下雅集,名士毕至,曲水流觞,诗文唱和,实乃金陵盛事,足可上追兰亭矣!老朽谨以此杯,贺殿下雅量高致,愿我江南文脉昌盛,福祚绵长!”
“王公过誉了。”幽王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孤不过附庸风雅,与众卿同乐罢了。值此佳节,正该抛却俗务,尽享这江南春色。只是……”
他面带憾色,“可惜北地腥膻,煞了风景。那太生微在洛阳搞什么‘与民同乐’,听说还弄了些百花齐开的把戏蛊惑愚民,真真是沐猴而冠,不知所谓。哪有我江南半分文华气度?”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讥笑声。
“殿下所言极是!北地苦寒,蛮夷混杂,哪懂什么礼乐文章?太生微一介寒门,侥幸窃据中原,便妄称天命,推行什么均田、科举,实是掘我千年士族之根,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听说他在豫州,对袁氏、荀氏逼迫甚苛,几近抄家灭族。如此酷烈,岂是仁君所为?我江南乃礼义之邦,文物鼎盛,岂能与这等暴虐之徒共存于天下?”
“正是!有殿下坐镇金陵,秉承前朝正朔,江南便是天下文心所系,正气所在。假以时日,王师北定,必可涤荡妖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太生微贬得一文不值,当然,还得对幽王不吝赞美。
幽王对此确实受用,他只觉听得是身心舒畅,连连举杯,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但一片颂圣之声中,也有几人面色沉静,并未喧哗。
其中一人,坐在稍偏的位置,年约五旬,面容与谢昭有四五分相似,气质更为儒雅,是谢昭的一位叔父,谢仲孺。
谢宏冥顽不灵,他只得夺了谢宏的位置,自己坐上去了。
另一人坐在谢仲孺斜对面,是顾恺之,以精于算术、擅长经济庶务闻名。
酒过数巡,诗赋也作了好几轮,气氛正酣时,忽有一人从侧廊匆匆而来,他走到幽王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幽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挥了挥手,那幕僚便躬身退到一旁等候。
“诸卿,”幽王清了清嗓子,“本想与诸卿尽兴,奈何总有俗务扰人。刚接到沿江各州府的急报,说是今春雨水较往年同期多了不少,长江水位上涨颇快,鄱阳、洞庭诸湖亦水面开阔。虽未成灾,然防汛之事,不可不防啊。”
他目光扫过席间诸人:“防汛固堤,需征发民夫,调配钱粮。此事关乎江南百万生灵,还望诸卿鼎力支持,回去后与各家族中、地方官吏妥善商议,尽快将人丁、钱粮数目报上来,及早动工,以安民心。”
方才还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不少。
王衍捻须沉吟,缓缓道:“殿下心系黎民,老朽感佩。防汛固堤,确是当务之急。我王家在沿江有田庄数处,愿出壮丁五百,钱五千缗,以应国事。”
有人带头,其他几家也纷纷开口,或出人,或出钱,数目多少不一,但场面话都说得漂亮。
幽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正要嘉勉几句,却听一个声音响起:
“殿下,诸位公卿,”说话的是顾恺之,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神色凝重,“顾某近日查看近十年江河水文记录,并今岁开春以来雨量测算,深觉此次汛情恐非比寻常。去岁秋冬,上游雨雪亦丰,今春雨水又连绵,江河底水本高。眼下水位虽尚未及警戒,然若五六月间汛期主雨带北抬迟缓,或再有降雨,恐有叠加之患。届时,恐非寻常征夫固堤所能抵御。需提早筹划,加高加固险工险段,疏浚下游河道,并预备沙石木料等防汛物资,更需统一调度沿江州县人力物力,方可保无虞。眼下所议钱粮人丁,恐……犹有不足。”
席间再次一静。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出人出钱已经肉痛了,还要加码?还要统一调度?那各家利益如何协调?
“顾先生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一人嗤笑道,“我江南年年防汛,哪年不出点银子、派点人?不也都安然度过了?今岁雨水是多了些,可也未见得就能成什么大灾。依我看,按往年常例办理即可,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正是,顾兄精于计算,但天时难测,或许过几日便放晴了呢?此时大张旗鼓,反易引起民间恐慌。”
“殿下,防汛固然要紧,然亦需体恤民力。去岁税收本就不丰,若再加重摊派,恐生民怨。不若令各地官府自行筹措,量力而行。”
反对之声渐起。
涉及切身利益,这些世家大族的代表们立刻精明起来,谁也不想多出钱,当然,他们更不愿将自家掌控的人力物力交由王府“统一调度”。
幽王听着下面的争论,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何尝不知防汛重要,但若要强行从这些世家大族口袋里掏更多钱、调更多人,势必阻力重重。
他这幽王的位置,很大程度上也需倚仗这些地头蛇呢。
“好了,”他定论,“顾先生所虑,不无道理。然诸卿所言,亦是为国为民之思。这样吧,防汛事宜,就由王府长史总领,会同工部、户部官员,并沿江各州县,参照往年成例,酌情办理。务必确保大汛无虞,亦不可过分扰民。诸卿回去后,也请尽力协助地方。”
这话等于和了稀泥,顾恺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他看了看幽王有些不耐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席间诸多不以为然的面孔,终是暗叹一声,沉默地坐了回去。
谢仲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隐忧更重。
曲水流觞宴继续,丝竹再起,诗文又续。
宴席散时,已是华灯初上。
雨仍未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各家奴仆提着灯笼,引着主人登上马车。
谢仲孺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父亲。”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长子谢琰,“今日宴上,观幽王与诸公所言,江南上下,恐对今岁汛情,并未真正重视。顾世叔所言,句句在理,却……”
“却无人愿听。”谢仲孺睁开眼,接了下去,“可长江一旦决口,便是金陵,又真能高枕无忧?”
“父亲所言极是。”谢琰道,“且,北边……那位陛下,在并州、司州大力兴修水利,治理河汾,听闻去岁并州便因此免于大涝。两相比较……”
“噤声。”谢仲孺打断他,“此话在外,绝不可提。”
“儿子明白。”谢琰连忙道,“只是,族中近日收到风声,北边……似乎对我们江南谢家,并非全然敌视。昭弟他……”
“谢昭……”谢仲孺喃喃道,“他是个有主意的。他选的路,如今看来……至少,他站的那边,气象颇新。”
“父亲,那我们……”谢琰试探着问。
谢仲孺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金陵的夜,灯火阑珊,雨幕重重,将一切映照得模糊而不真实。
“告诉我们在沿江,尤其是鄱阳湖、太湖周边的田庄、店铺管事,”谢仲孺收回目光,“从现在起,加高自家圩田堤坝,检修仓廪,将存粮、货物向高地转移。另外,以行商的名义,暗中收购一批桐油、苎麻、毛竹,囤积起来。”
谢琰心中一凛:“父亲是认为……”
“有备无患。”谢仲孺闭上眼,“希望是我多虑了。”
马车在谢府侧门停下。
谢仲孺走下马车,早有仆人撑伞迎上。
他站在阶前,恰在此时,一阵裹着湿气的风穿过巷口,送来了更清晰几分的歌声,混合着弦管,缠绕在耳际。
谢仲孺侧耳听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收回视线,转身步入府门:
“西湖歌舞几时休……”
雨,还在下,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金陵的街巷、河湖。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江水上,从上游裹挟来的水汽,似乎比往年更重了些。
第164章
谢仲孺回到府中, 没惊动太多人,只让长子谢琰跟着,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光线昏黄, 映着窗外绵绵的夜雨,更添几分清寂。
谢仲孺在书案后坐下, 没急着说话,谢琰自然垂手立在案前,不敢打扰。
良久,谢仲孺才开口:“阿琰,咱们家在江淮、两湖一带的产业,你清楚多少?”
谢琰一怔,忙道:“回父亲,沿江主要的田庄、货栈、商铺, 账目和管事的名录, 儿子都大致看过。江淮的盐、湖广的米、苏杭的丝茶, 是我们家的大头。尤其是鄱阳湖、洞庭湖周边, 有咱们家最大的几个米仓和货栈。”
“嗯。”谢仲孺点点头, “你方才在宴席上也听到了。幽王和那些人……靠不住。”
谢琰心头一紧。
“顾恺之算学精湛,观测天象水文的本事, 江南无人能及。他既说出那番话, 今岁汛情,十有八九要应验。可你看席上那些人, 有谁真往心里去?”谢仲孺讥诮道, “他们只想着自家的钱袋子,想着怎么少出点血。大堤真要垮了,淹的是百姓的田, 死的是百姓的人,于他们何干?大不了损失些浮财,只要坞堡高墙还在,只要手里的部曲还在,他们便觉得高枕无忧。”
谢琰听得手心微微出汗:“父亲,那咱们……”
“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谢仲孺看向儿子。
他沉吟片刻,道:“你明日便去安排,挑选一批得力又口风紧的管事、伙计,分成几路。不要用谢家本号的名义,用下面那些不起眼的小商号,或者挂靠在别家名下。”
谢琰连忙应是:“父亲,要他们做什么?”
“去北边。”谢仲孺缓缓吐出三个字。
谢琰瞳孔微缩。
“咱们家在北方,尤其是司州、豫州、乃至并州,早年也有些生意往来,虽然这些年断了,但门路总归还有一些。让这些人,带上咱们江南的特产,比如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新式的锦缎花样,还有……一些实用的农书、工匠图谱的抄本,不值钱,但北方或许用得上。”谢仲孺条理清晰地说道,“去探探路,看看北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太生微的均田令推行得如何?百姓日子可还过得去?他手下的官吏,是如传言中那般酷烈,还是当真有些能为?”
他声音提高了些:“也顺便看看,咱们那位在北方位高权重的侄儿,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谢昭能坐到今天的位置,绝不仅仅是能征善战。他对谢家,心里到底怎么想。”
谢琰明白了。
父亲这是要两手准备。一边在江南暗中囤积物资,加固自家产业以防万一;另一边,则要派人北上,实地看看风色,甚至……尝试重建与北方的联系,尤其是通过谢昭这条线。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明白了。”谢琰郑重道,“只是此事需极其隐秘,万一让幽王府或是其他家知晓,恐怕……”
“所以要悄无声息。”谢仲孺道,“人不要多,但要精。去了北边,多看,多听,少说。生意做成做不成倒在其次,关键是要把真实的见闻带回来。至于谢昭那边嘛,暂时不要主动接触,先看看风色。若有机会,留下些线索即可。”
“是!”
“还有,”谢仲孺补充道,“让去的人,沿途也留意一下江河水位、堤坝情况。顾恺之说得对,天时难测,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本账。”
事情交代下去,谢琰不敢耽搁,第二日便开始安排。
不过几日功夫,几支队伍便陆续从金陵及周边城镇出发了。
他们有的走水路,乘船沿江而上,至九江、武昌,再转入汉水或陆路北上;有的走陆路,经滁州、庐州,过淮河,进入中原。
这些队伍带着江南的货物,一头扎进了暮春初夏的烟雨迷蒙中。
……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几场急雨过后,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春衫换成了夏布,鸣蝉开始在枝头聒噪,洛阳城外的麦田泛起浅浅的金黄,预示着夏收将至。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正行进在从豫州到洛阳的官道上。
车队规模不小,二三十辆大车,驮着满满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护车的伙计、镖师模样的人也有五六十,一个个晒得面色黝黑,但精神头都还行。
这是谢家派往北方的几支商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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