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太生微任由他伺候, 目光落在谢昭脸上, 见他眼下亦有淡淡青影,心头微暖,起了些逗弄的心思:“谢将军这般体贴入微, 若让不知情的人瞧了去,怕是要以为朕是个离了人便生活不能自理的纨绔了。”
谢昭为他系带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坦然:“能侍奉陛下,是臣的本分,亦是臣的荣幸。”
他难得调侃,“况且,陛下若真是纨绔,也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能引动天象、涤荡乾坤的纨绔。”
太生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愈发愉悦。
他精神既好,便有些懒怠,实在是不想处理那些政务。
皇帝也不能全年无休吧!
这时,殿外传来叩门声:“陛下,午膳已备好,可要此刻传膳?”
“传吧。”太生微道。
内侍们鱼贯而入,将一张小几抬到榻前,布上菜肴。
一碗熬得奶白的羊肉汤氤氲着热气,几碟清爽小菜,一碟嫩黄的蒸蛋,还有一碟刚出炉的烤饼。
食物香气勾人食欲,太生微确实觉得饿了。
他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口羊肉汤,暖意瞬间从喉咙滑入胃腹,驱散了寒意。
他又夹起一块烤饼,这饼烤得外皮微酥,内里绵软。
他吃得满意,眼角瞥见谢昭依旧侍立在一旁,便用银筷夹起另一块完整的烤饼,递到谢昭面前:“站着做什么?陪我一起用些。这饼不错,尝尝。”
这一幕落在旁边侍奉布菜的内侍眼中,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天子赐食,是恩典,亦是殊荣。然而古往今来,这般亲近随意、近乎于家人分享般的赐食,在君臣之间实属罕见。
恩宠,此刻是殊荣,他日若风云变幻,或许便会成为难以辩驳的“罪证”。
内侍不敢深想,连忙垂下头。
谢昭却丝毫没有犹豫,上前一步,躬身,双手接下。
他不知想了什么,许是因为太生微就是直接递到他面前,他居然就这个姿势,低头,就着太生微的手,咬了一小口烤饼。
“谢陛下。”他直起身,“果然香甜酥软,火候极佳。”
太生微收回手,笑道:“喜欢便好。”
撤下膳桌后,太生微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全然没有要去批阅奏章的意思。
他目光在殿内逡巡,最后落在角落一副棋盘上。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谢昭,”他兴致勃勃地招手,“过来,今日朕教你玩个新鲜的。”
谢昭依言走近:“陛下想教臣玩什么?”
太生微让内侍将棋盘搬到榻上小几,将黑白两子分别倒入棋罐,然后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下。
“此戏名为‘五子棋’,”太生微解释道,“规则极简,不拘泥于围地搏杀,只需无论横、竖、斜,率先将五枚同色棋子连成一线者,即为胜。如何,简单吧?”
谢昭心中了然,陛下这是今日彻底不想费神,只想找些纯粹的乐子。
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规则确实简明,臣试试。”
对弈开始。
太生微执黑先行,落子飞快,他对此道极为熟稔,开局便试图在中心区域制造攻势。
谢昭执白,初时还有些生疏,落子谨慎,多是跟随堵截。
但他毕竟是精通围棋,不过三五回合,便已摸清了这游戏的关窍。
这五子棋虽规则简单,却重在预判,与兵法中的“料敌机先”、“抢占要地”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落子速度渐渐快了起来,不再仅仅被动防守,开始有意在太生微的攻势旁埋下自己的棋子。
“咦?”太生微正要落下一子完成四连,忽然发现谢昭不知何时已在斜侧布下了三个白子,若他这一子落下,谢昭下一手便能形成活四,他竟来不及阻挡。
他只得临时变招,先去堵截谢昭的攻势。
棋局顿时变得有趣起来。
“哈哈,成了!”太生微抓住谢昭一个微小的疏漏,一子落下,斜向五子连珠,他眉眼间尽是得意,“看来今日还是朕略胜一筹。”
谢昭看着棋盘,坦然认输:“陛下棋艺精妙,臣不及。”
太生微一时也摸不清谢昭有没有故意相让,他也懒得深究。
他一边随手将棋子拨回棋罐,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豫州那边……袁家和荀家吵得不可开交,李炀那个小可怜怕是吓得够呛。这般闹下去,总不是办法,平白扰民。”
谢昭正收拾白子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眼,看向太生微,剑眉微挑,接话道:“陛下仁心,念及豫州百姓安宁,亦顾念前朝宗室子弟安危。若陛下觉得此事需尽早了结,那它便不会拖延太久。”
两人对视,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的心思已了然于胸。
太生微想要尽快将豫州纳入掌控,而谢昭,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将“契机”变为“现实”。
殿内暖意融融,又闲话片刻,谢昭见太生微面上已有倦色,虽精神尚可,但终究昨日耗神太过,便起身告退:“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回营中处理军务。”
“去吧。”太生微颔首,“朕也歇歇。”
谢昭躬身行礼,退出了寝殿。
离开皇宫,谢昭径直去了城外的军营。
校场上士兵呼喝声震天响,他踏入中军大帐,一名汉子便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将军。”
此人名韩叙忠,原是韩七麾下的一名斥候队正,因心思缜密、办事利落,被韩七赐姓“韩”。
后来谢昭需要人手处理一些事务,韩七便将他调到了谢昭麾下,如今也算是谢昭直属的亲信之一。
“嗯。”谢昭应了一声,走到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军报翻阅着,头也未抬,随口吩咐,“叙忠,你带几个人,近日多留意一下往来豫州方向的商队,尤其是那些挂靠在几家大商号名下、却行踪诡秘的。看看他们除了做生意,还带了些什么‘土产’,又和哪些人接触频繁。”
韩叙忠立刻挺直了背脊,眼中精光一闪。
将军绝不会无的放矢,这分明是要对豫州动手的前兆。
“是!属下明白!”韩叙忠干脆利落地应道,“定会仔细‘甄别’,不漏过任何特别的。”
谢昭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几分满意,颔首:“去吧,做得干净些。”
“遵命!”韩叙忠再次抱拳,大步离去。
安排完此事,谢昭沉吟片刻,又唤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傍晚时分,归义侯府邸侧门悄然打开,一辆青篷马车驶出,直奔城外西郊的一处别院。
这也是太生微赐给李锐的产业之一,环境清幽。
别院的一处暖阁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两名轮值完毕的王府守正,有些拘谨地与韩叙忠围坐小酌。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韩叙忠为人爽朗,看似粗豪,却极会说话,不断劝酒布菜,言语间对两位队长“护卫侯爷、责任重大”表示钦佩。
酒过三巡,他仿佛不胜酒力,开始“抱怨”起近日的差事。
“……唉,咱们这些当兵的,就是劳碌命。并州这边刚消停,听说南边豫州又不太平了。”他打了个酒嗝,“就那汝南郡王,叫李炀的,你们听说过吧?好歹也是个宗室,如今被当地两家豪强欺负得够呛,连封地都快保不住了,天天担惊受怕,据说连求救的信都往咱们这边送了……”
一名守卫队长瞪大了眼:“还有这事?那些豪强也忒大胆了,这都敢动?”
“谁说不是呢!”韩叙忠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要我说,还是咱们陛下仁德,念着是前朝宗室的血脉,不忍心看那郡王落难,更见不得豫州百姓被豪强私斗牵连。我听说啊,上头的意思,是想着能不能想个法子,既能‘保护’那位郡王殿下,又能‘调解’一下袁家和李家的纠纷,让豫州早日恢复太平。”
他晃着酒杯,啧啧感叹:“咱们陛下,就是心善,看不得这些乱象。这要是派支兵马,以‘保护宗室、调解纠纷’的名义进驻豫州,那可是名正言顺的仁义之师,谁还能说个不字?”
他话说得含糊,仿佛只是酒后随口感慨,但听在两位守卫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他们身处归义侯府,自然知道自家侯爷的“前朝亲王”身份何其敏感。
此刻听到韩叙忠这番话,心中顿时翻腾起来:莫非陛下真有此意?要通过归义侯这边做些什么?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不敢多问,只是顺着韩叙忠的话头,纷纷附和:“陛下圣明!仁德无双!”
“若真能如此,确是豫州百姓之福啊!”
韩叙忠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传到,便不再多言,哈哈一笑,再次举杯:“来来来,喝酒喝酒,这些大事,自有上头的大人们操心,咱们哥几个,今晚不醉不归!”
……
归义侯府,朱门高墙。
李锐,近日来几乎足不出户。
太生微赐下的荣华富贵真实不虚,府中亭台楼阁、锦衣玉食,皆是昔日他身为猎场奴仆时想都不敢想的奢靡。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他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真正的李锐暴戾无文,而他却开始读书。
反正都被软禁了,不如读读经史子集、兵法谋略,说不得还能更好揣摩那个赋予他如今一切,亦能随时收回的帝王的心思。
某日午后,他临摹着一篇名作,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隐隐地,他似乎听到廊下两名粗使仆役的交谈声。
若是往常,他或不会在意,但近日府中气氛微妙。
他不动声色,蘸墨的动作放缓,凝神细听。
“……听说了吗?南边豫州那边,乱得厉害……”
“可不是嘛,汝南郡王,啧啧,真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也是,好歹是位郡王,被地头蛇欺负成那样,听说连求救的信都递到咱们太原了……”
“递过来有啥用?咱们侯爷不也是……咳,不过陛下仁厚,说不定真会管?”
“谁知道呢……我瞅着韩将军麾下的叙忠大人,前儿个还跟咱们府上的王队正他们喝酒,席间好像就提了这茬,说什么‘陛下仁德,不忍宗室受辱,百姓遭难’……”
“哟,那意思……朝廷要插手?”
“八九不离十吧?总不能让那两家豪强真把天捅个窟窿……再说了,多好的机会啊……”
声音渐远,似乎是管事过来呵斥了他们。
书房内,李锐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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