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
非刀枪,非军队。
是根深蒂固的愚昧,是对未知瘟疫的极端恐惧,是千百年积淀下来对死亡和灵魂的敬畏与禁忌。
“陛下!乱民冲击军阵!是否……”谢瑜按着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不许杀人!”太生微的声音斩钉截铁,“以盾阵推进,驱散人群!韩七,带人从侧翼包抄,擒拿为首煽动者!执行军令者,继续泼油!点火!”
“是!”
盾阵开始向前推进,士兵们用盾牌和长矛的杆部推搡着人群。
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声、士兵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混乱中,韩七带着一队精锐从侧面切入,精准扑向那几个叫嚣最凶的汉子,扭打、制服、拖走。
与此同时,几支火把被毅然决然地投入泼满火油的尸堆!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腾空而起!
瞬间吞噬了那堆可怖的尸骸!浓烈的黑烟翻滚着直冲云霄,皮肉脂肪燃烧的噼啪声、焦臭味瞬间盖过了一切!
“儿啊——!”老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昏死过去。
人群被这冲天烈焰和滚滚浓烟震慑,冲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恐惧压过了愤怒,他们看着在火焰中迅速蜷缩、碳化的亲人尸骨,看着那些被韩七如拖死狗般拖走的领头者,看着雍军士兵冰冷的面甲和闪着寒光的矛尖……
“妖法……他们用了妖法……”
“瘟神发怒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哭喊着四散奔逃,瞬间消失在街巷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
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也模糊了太生微的视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但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他能强行命令焚烧尸体,能用武力驱散暴民,能设立隔离区。
但他改变不了这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消除不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在阴暗角落、在污水沟渠、在鼠洞跳蚤间疯狂滋长的疫魔!
“陛下……”谢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焚烧已毕,深坑也已备好。是否……”
太生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传令,”他闭了闭眼,“隔离区……增派两倍兵力看守。凡有冲击隔离区者,无论缘由,格杀勿论。”
谢昭瞳孔微缩:“陛下!那里面……”
“里面是病人,也是疫源!”太生微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那眼神锐利得让谢昭心头一凛,“让他们活着,隔离才有意义!但若放出一个,便是千百人的死路!慈不掌兵!仁……不防疫!”
他顿了顿:“告诉那些医官,尽力救治。但……也要告诉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药……会有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冒着青烟的深坑,转身,走向黑风。
“去大觉寺。”
……
城西,大觉寺。
昔日香火鼎盛的佛门清净地,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寺门紧闭,却被粗大的木桩从外面死死顶住。寺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甲执锐的雍军士兵面无表情地伫立着,长矛如林,指向寺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汗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绝望的死气。
寺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大殿、偏殿、僧寮,所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呻吟声、咳嗽声、呕吐声、孩童的啼哭声、神志不清者的呓语声交织在一起。
地上铺着薄薄的草席,病患们或蜷缩,或仰躺,面色潮红或蜡黄,眼窝深陷,气息奄奄。许多人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紫黑色的瘀斑或肿大的淋巴结。
几个穿着雍军号衣的医官和临时征召来的本地郎中,穿梭在病患间。
他们用布巾紧紧捂着口鼻。
不断有人被抬进来,也不断有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沉默地抬出,堆放在寺院一角,等待集中焚烧。
“放我们出去!我没病!”
“娘!娘你醒醒啊!”
“官爷!求求你们,放了我孩子吧!他还小啊!”
“妖星!是那妖星把我们关在这里等死!”
哭喊、咒骂,不时从寺内传来,撞击着士兵的耳膜。
太生微站在寺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谢昭、谢瑜、韩七侍立一旁,皆面色凝重。
“陛下,隔离区内……已有近百人出现高热、谵妄……疑似……疑似疫病爆发。”韩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军中医官……已有两人发热倒下……药材……尤其是清热解毒的黄连、金银花、连翘……已近告罄。城中药铺……早已被抢掠一空。”
太生微闭了闭眼。
药材……又是药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特效药,没有抗生素,面对鼠疫这种恶魔,这些医官能做的,不过是延缓死亡,或者……见证死亡。
“从凉州、司州急调!”他声音沙哑,“传令沿途驿站,不惜一切代价,以八百里加急运送!告诉崔启明,发动所有商队,高价收购!无论多贵,朕都要!”
“是!”韩七领命。
就在这时,寺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开门!放我们出去!”
“跟他们拼了!横竖都是死!”
“冲出去!找那妖星讨个说法!”
撞击寺门的声音咚咚作响!哭喊咒骂声陡然拔高!
“稳住!”负责看守的校尉厉声大喝,“弓弩手!上弦!”
寺墙上的士兵纷纷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对准了下方的寺门。
“陛下!”谢瑜急道,“乱民冲击隔离区!”
太生微目光森寒:“朕说过什么?”
谢瑜一凛:“凡冲击者……格杀勿论!”
“那还等什么?”太生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谢瑜看着那厚重的寺门,听着里面绝望的哭喊,尤其是孩童尖锐的啼哭声,握刀的手竟有些发抖。
“没有可是!”太生微猛地转身,“今日放出一人,明日便是十人、百人染病!今日你心软,明日便是满城白骨!你想让太原变成第二个晋阳?想让瘟疫顺着汾水,流遍并州,甚至流到凉州,流到司州?!”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谢瑜心上。
“末将……遵旨!”谢瑜猛地一咬牙,转身冲下土坡,厉声咆哮:“弓弩手听令!冲击门禁者,杀无赦!”
“咻——!”
一支鸣镝射向天空!
寺内的撞击声和哭喊声为之一滞。
死寂。
片刻后,撞击声再次响起,却微弱了许多。
“放箭!”校尉嘶哑的声音响起。
“嗡——!”
弓弦震响!
“噗嗤!”“噗嗤!”
寺内的哭喊咒骂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和更深的绝望哀嚎!
太生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脚下焦黄的土地上。
他听着门内传来的惨叫,也不知作何表情。
他知道,这命令一下,他手上便沾了血。很多无辜者的血。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下这道命令,他手上将沾满更多、更无辜者的血!
“谢昭。”他开口。
“末将在。”
“将今日带头冲击隔离区被擒之人……斩!”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告诉全城百姓,冲击隔离区,散布谣言,抗拒防疫者……这便是下场。”
“是!”谢昭沉声应道,没有一丝犹豫。
“回行营。”
夜色,彻底吞没了太原城。
行营大帐内,烛火摇曳。
太生微独自一人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并州舆图,目光却毫无焦距。
帐帘轻响,谢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
“陛下,该用药了。”他将药碗轻轻放在案上。这是军医熬制的防疫汤药,气味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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