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高谭老贼,困兽犹斗。晋阳守将乃其心腹大将张彪,此人悍勇,驱使城中青壮妇孺上城助守。更于城头密布火油罐、滚木礌石,尤以‘火罐’为甚!此物以陶罐盛装火油、硫磺、硝石等物,点燃引信后掷下,落地即爆,火油四溅,沾之即燃,扑救极难!我军数次蚁附攻城,皆被此物所阻,伤亡颇重。士卒攀至半途,火罐如雨落下,烈焰腾空,惨叫不绝……臣观之,实乃守城利器,亦为……酷烈之器!”
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瞬间勾勒出那副惨烈的画面:高耸的晋阳城墙上,守军将一个个点燃的陶罐奋力掷下;城下,雍军士卒攀附在云梯上,被从天而降的火球吞噬,瞬间化作一个个翻滚的火人,凄厉的哀嚎响彻战场……
火罐……
这并非什么新奇武器,守城常用,但被张彪如此大规模、不计后果地使用,甚至驱赶百姓助守,显然已是穷途末路,要做困兽之斗。
他放下军报。
“张彪这是要拿整座晋阳城,给高谭陪葬。”太生微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火罐守城,看似凶悍,实则……饮鸩止渴。烧的是我雍军将士的血肉,也是他并州百姓的元气。”
他提起朱笔,在军报空白处批注:“火罐虽烈,然守城者亦处火海之危,更兼民心离散。可遣细作潜入,或寻机焚其储备,或散播流言动摇军心。强攻非上策,徒增伤亡。”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却皱得更深。
潜入、焚毁、流言……
这些手段固然有效,但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发不妙。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
战场上,刀兵相见,生死各安天命。
但眼前这种景象……已超出了正常的战争范畴,更像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对生命的集体屠戮。
“高谭负隅顽抗,死不足惜。可晋阳城中,有多少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又有多少是我雍朝未来的子民?”太生微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张彪此獠,该杀。但朕……竟有些不忍看这满城生灵涂炭。”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自诩非仁德之君,可如今,看着这火罐守城的战报,朕竟觉得……这仗打得,太过酷烈了些。谢昭能攻下晋阳,朕从不怀疑。以他的本事,填人命,堆尸山,总能堆上去。可那之后呢?”
他声音低沉下去:“说到底,无论是城下的雍军,还是城上的并州军民,皆是我中原子民。同室操戈,血流成河,非朕所愿。若能速战速决,少些伤亡……”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重新落回舆图上晋阳的位置,手指重重一点:“祁县!张彪主力皆在晋阳,祁县守备必然空虚!且祁县地处晋阳东南,扼守汾水要道,若我军能出其不意,迅速拿下祁县,便可切断晋阳与高谭老巢太原的联系,更可威胁榆次侧翼!届时,晋阳孤城,军心必乱!张彪的火罐再厉害,又能烧得了几天?”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思路愈发清晰:“高谭此人,色厉内荏,贪生怕死。他此刻必不在晋阳,定是躲在更后方的太原遥控。晋阳若成孤城,他第一个想的绝不是死守,而是如何逃命!祁县一失,他的退路便断了一半!张彪再悍勇,也架不住后路被抄,军心动摇!”
他猛地转身,对韩七道:“研墨!朕即刻手书谢昭!”
韩七连忙铺开一张素笺,磨好浓墨。
太生微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谢昭:
壶口捷报已悉,甚慰。高览识时务,免却刀兵,善。
晋阳火罐守城,酷烈异常,朕心悯之。强攻徒增伤亡,非上策。张彪悍勇,然困兽耳,不足为虑。朕料祁县守备必虚,且为晋阳、太原之咽喉。若遣精兵一支,星夜兼程,绕行山道,奇袭祁县!得手后,扼守汾水,断晋阳后路,胁榆次侧翼。晋阳孤悬,高谭胆寒,张彪军心必溃!破城之机,在此一举!切记,速战速决,减少伤亡。朕在姑臧,静候佳音。”
他顿了顿,想到前几日兄长的信,划掉几行,重写:
“高谭困兽犹斗,必做殊死之搏。然其抽调精锐北上防胡,晋阳守备虽坚,实则外强中干。其紧闭城门,坚壁清野,看似固守,实则……恐有唱空城计之嫌,欲拖延时日,待李锐、刘善联军攻我司州,迫我回援。”
写到这里,太生微几乎可以肯定,高谭在赌!赌李锐、刘善的“围司救并”能成功!
赌他太生微会因司州告急而分兵回援,甚至放弃并州!
“若朕所料不差,晋阳城内,守军士气已堕,粮草或因平阳之乱而未能尽数入城。高谭所恃者,唯城高墙厚,及……困兽之狠戾耳。谢昭,朕信你必能克之,然朕不忍见并州子弟,无论敌我,死伤枕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笔锋变得坚定:
“此战,当速决!以雷霆之势,破其胆魄,降其心志!减少伤亡,速定并州!朕意已决……”
他停笔,顿了一下,目光无意识又扫过那黄刺玫:
“……朕将亲赴晋阳前线。”
韩七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太生微没有看韩七。
身为帝王,他深知此举的风险与逾矩。
朝臣必将激烈反对,安全更是千钧重担。
但……长安有兄长坐镇,他信得过。
而并州这最后一战,关乎的不仅是胜负,更是战后人心归附,是减少无谓的杀戮。
他轻轻放下笔。
……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姑臧城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到半个时辰,崔启明、李崇、张浚等重臣便已齐聚偏殿书房外,人人面色凝重,忧心如焚。
“陛下!万万不可啊!”崔启明第一个撩袍跪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恳切,“陛下乃万金之躯,雍朝根基!晋阳前线,刀兵凶险,流矢无眼!高谭穷途末路,若知陛下亲临,必做困兽之斗,行险招以图万一!陛下若有闪失,新朝将倾,凉州危矣!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崇紧随其后,叩首道:“陛下!谢昭将军用兵如神,麾下将士骁勇善战,破晋阳只在旦夕之间!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是正理!岂可轻涉险地?此非人主所为啊!”
张浚也急声道:“陛下!并州虽重,然陛下安危更重!且朝中初定,百废待兴,西域使者尚在,诸多大事需陛下圣裁,陛下若离姑臧,恐生变数!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群臣跪了一地,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字字句句皆是担忧。
太生微端坐案后,他没有立刻回应臣子的谏言,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的脸庞,最后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上。
当皇帝……真挺不自由的。
一举一动,皆在万目睽睽之下;一思一念,皆牵动天下人心。
他想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战争,想亲眼看着并州大地重归安宁,想尽可能保全那些被卷入战火的生灵……却连亲临前线的自由,都成了需要群臣“死谏”的僭越之举。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太生微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玄服下摆拂过案角,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劝阻:
“朕意已决。”
幸好……他是实权皇帝,所以,他自由在他还是可以不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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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诶……发现称帝后,真正打起来好快啊,因为兵力很多,那整本完全统一天下应该也比我预计快好多
嘿嘿,这里怎么阻止是选择回到最开始一样,再下一场雨
第96章
夏初的日头已显出几分毒辣, 官道两旁的麦田翻涌着青黄相接的浪,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
太生微换了一辆更轻便、由四匹健壮河西骏马拉动的油壁车。
车厢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勉强驱散着暑气。
他一身素色葛布深衣, 袖口挽至肘部,正凝神看着摊在膝上的并州舆图, 指尖划过壶口关、介休、平遥,最终停在晋阳那个醒目的墨点上。
车轮碾过黄土,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尽头,烟尘骤起!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热浪,直奔车驾而来!
马背上的人影,一身轻便的皮甲沾满尘土, 发髻松散, 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谢瑜!
“吁——!”
谢瑜猛勒缰绳, 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稳稳停在车驾前数步。
他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几步冲到车窗前,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陛下!陛下!大捷!大捷啊!”
太生微掀开车帘,目光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何事如此匆忙?晋阳拿下了?”
“还没!但快了!”谢瑜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祁县!兄长前日刚拿下了祁县!漂亮!太漂亮了!”
太生微眉梢微挑,这正是他前几日密信中所指的关键节点,“如何拿下的?张彪在晋阳,祁县守备空虚,但强攻也需时日。”
“嘿嘿,没强攻!”谢瑜得意地一扬下巴,仿佛这功劳有他一份,“兄长用的计!妙极了!”
他凑近车窗,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祁县守将叫王伦,是高谭的远房表亲,本事不大,胆子更小。兄长派了一支轻骑,就两百人!专挑夜半三更,绕到祁县城下,擂鼓呐喊,佯装攻城!城头守军吓得够呛,又是放箭又是扔石头,折腾了大半夜,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第二天夜里,又来!还是那套!王伦以为又是骚扰,只让守军加强戒备,自己回府睡觉去了。结果您猜怎么着?”谢瑜卖了个关子,见太生微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才嘿嘿一笑,“第三天夜里,王伦以为又是骚扰,只派了少量人守城,结果……”
他猛地一拍大腿:“兄长亲率主力,趁着守军疲惫松懈,悄无声息摸到城下!用钩索攀上城墙,打开城门!主力一拥而入!那王伦还在被窝里做梦呢,就被堵了个正着!粮仓、武库,一把火全烧了!祁县守军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不到一个时辰,全城就……就姓雍了!”
谢瑜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仿佛亲临其境:“兄长说了,这叫‘疲敌扰敌,伺机而破’!那王伦,就是个草包!哈哈哈!”
太生微听着,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这计策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老套,但用在王伦这种庸将身上,效果奇佳。
谢昭用兵,向来不拘一格,最擅抓住对手弱点,一击致命。
“不错。”太生微颔首,眼中带着赞许,“谢昭用兵,深得‘虚实’之妙。两百轻骑是虚,主力突袭是实。三夜骚扰是虚,一夕破城是实。王伦怯懦是虚,谢昭果决是实。虚实相生,一击制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不愧是未及冠便能在乱军中杀出血路,闯下赫赫威名的谢家麒麟儿。”
谢瑜听到兄长被夸,比自己立功还高兴,咧着嘴傻笑。
“走吧。”太生微放下车帘,“去晋阳。”
……
晋阳城下,雍军大营。
旌旗猎猎,营盘连绵,肃杀之气弥漫。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谢昭一身玄甲未卸,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晋阳城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包围,但城头插着的黑色小旗依旧顽固。
“火罐……张彪……”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晋阳城模型上敲击。
“报——!”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将军!陛下……陛下车驾已至营外十里!”
“什么?!”谢昭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取代!
他快步走到帐门边,一把掀开帐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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