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小猪崽起初有些惊慌,四蹄乱蹬,但太生微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它很快安静下来,蜷缩在他腿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太生微用手指梳理它稀疏的绒毛。
半个时辰后,谢昭站在几步开外,脸色还有些残余的僵硬。
他刚完成了一项毕生难忘的“任务”
“公子,”谢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任务……完成了。”
太生微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猪崽的下巴,惹得那小东西不满地“哼唧”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嗯,挺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辛苦谢将军了。”
谢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现在只想好好沐浴更衣,洗掉这满身的……味道和感觉。
他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沉默。
脑海中念头飞转,凉州近来的大小事务一一掠过。
忽然,他想起了进城时谢瑜顺口提过的一件“风雅事”。
“公子,”谢昭斟酌着开口,“末将进城时,听舍弟提了一嘴。说是……崔先生那边,近日预写的那篇赋文,已然完稿了?”
太生微逗弄小猪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依旧没抬头。
谢昭看着公子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笃定。公子越是表现得漫不经心,越说明此事分量不轻。
他继续道:“是那篇颂扬您入凉以来,兴屯田、安黎庶、抚羌胡、复商路之功绩的赋文。据说……名为《麟德赋》。”
太生微这次终于抬起了头,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亮了几分,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的小童:“哦?《麟德赋》?崔先生大才,想必写得极好。”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期待,“谢将军可曾看到?”
“末将尚未得见。”谢昭摇头,心中念头急转。公子这个反应……
他揣摩着太生微平日的作风和凉州当前所需,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他上前半步:“公子,崔先生乃当世清流领袖,文坛泰斗,其笔墨之重,可抵千军万马。此《麟德赋》若只藏于书斋,未免可惜。”
太生微抱着小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饶有兴致地看着谢昭。
谢昭受到鼓励,思路愈发清晰:“末将愚见,何不借此赋文,做一篇更大的文章?凉州新政,根基渐稳,然关陇士林,中原清议,仍有观望犹疑者,亦有流言中伤者。崔先生此文,正是正名之利器!”
他顿了顿,见太生微依旧含笑不语。
谢昭心领神会,继续道:“若择一良辰吉日,广发请柬,邀凉州各郡县之望族豪强、饱学名士,齐聚一堂。以崔先生之声望,赋文之华彩,新政之实绩,三者相合,必能澄清玉宇,震慑宵小!届时,凉州新政之德政仁声,将随此赋传遍天下,四方士子归心,名门望族归附,皆可期也!”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公子,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收揽人心之良机!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足可抵十万雄兵!”
他将计划和盘托出,心中却有些忐忑。
猪圈旁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母猪低低的哼唧声和小猪崽们细微的吸吮声。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始终未变。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猪崽,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小猪粉嫩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孩子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开口:
“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小猪崽,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意味深长,“或许那一天,也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思绪又被眼前的小猪崽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猪的额头,语气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活泼:“小家伙,多吃点,快点长。”
阳光洒在太生微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句戛然而止的“也就是……”,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劈开他所有的思绪——
或许那一天,也就是太生微……黄袍加身之时?
这个念头太过大逆不道,谢昭抿唇,不再言。
第78章
陇西, 狄道城。
“父亲,车马已备妥。”李琰快步上前,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此去姑臧, 路途遥远,且……风云诡谲。崔东白先生这‘麟德雅集’之邀, 究竟是福是祸?”
李崇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福祸相依,自古皆然。崔启明何等人物?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名满天下。他既甘愿屈尊凉州,为太生微摇旗呐喊,此宴,便绝非寻常文会。”
他顿了顿, 眼中精光一闪:“贺征败得如此之快!凉州, 已尽入太生微囊中。崔启明此时设宴, 名为雅集, 实为‘正名’!是向天下宣告, 凉州已定,新主已立!我陇西李氏, 毗邻凉州, 世代经营于此,岂能置身事外?此宴, 不得不赴!”
李琰默然。
父亲所言, 字字如刀。
他想起近日收到的消息:凉州屯田如火如荼,商路重开,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安宁。
而那位年轻的司州牧, 更是在长安搅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此等人物,已非“枭雄”二字可形容。
“那……父亲之意,我李氏当如何自处?”李琰问道。
李崇捋了捋胡须:“贺征暴虐,失尽人心,败亡咎由自取。太生微……手段虽奇崛,然观其在凉州所为,屯田安民,兴学重教,确有几分‘力行仁政’之象。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都愿追随,足见其非池中之物。此宴,是试探,亦是契机。我李氏当持重而行,既不可倨傲失礼,亦不可卑躬屈膝。看清风向,再做定夺。”
他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车驾:“走吧。去看看这凉州,如今是何等光景。也看看那位‘神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
车马辚辚,碾过黄土官道,一路向西。
越靠近凉州地界,李崇心中的惊异便越深。
沿途所见,与他记忆中那个因贺征苛政而凋敝破败的凉州边陲截然不同!
官道虽仍是黄土夯筑,却明显被拓宽、平整过,车辙印清晰有序,不再坑洼泥泞。
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新栽的柳树苗,虽尚稚嫩,却顽强地吐露着点点新绿,在风沙中摇曳生姿。
更让他动容的是人。
路过的村庄,虽仍是土坯茅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烟囱里冒着炊烟。
田间地头,农人扶犁驱牛,吆喝声此起彼伏。那犁……
李崇眯起眼细看,竟是传闻中司州推广的“曲辕犁”!
翻起的土垄深而匀,效率远胜旧犁。
“父亲,您看!”李琰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那是……水渠?”
只见一条新挖的沟渠蜿蜒伸展,渠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渠边,几个半大孩童正嬉笑着用木桶汲水,浇灌着渠旁新开垦的菜畦。几个穿着粗布短打、但精神头十足的汉子,正指挥着劳力加固渠堤。
“引水灌溉……屯田……”李崇喃喃自语。
他记得这片地,过去是荒滩,贺征在时,也曾征发民夫试图开垦,却因官吏盘剥、民夫懈怠,最终不了了之,成了野狐出没的荒地。
如今,竟已初具规模!
“还有商队!”李琰又指向官道后方。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行来,骆驼驮着鼓囊囊的皮袋,马车上堆满货物,盖着防雨的油布。商队护卫精神抖擞,领头的管事正与路边歇脚的农人笑着打招呼,似乎颇为熟稔。
“凉州商路……竟真被他打通了?”李崇心中震动。
贺征在时,商路断绝,马匪横行,商旅视为畏途。
如今,竟有如此规模的商队安然行走于官道之上!
李崇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闭目养神。
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屯田、水利、商路……
这太生微,不仅手段奇崛,更懂经营!
短短数月,竟将贺征留下的烂摊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这绝非仅靠“神异”或“兵威”所能做到,背后必有高人运筹,且是深谙民生、善用人心的高人!
崔启明的投效,或许并非偶然。
……
数日后,姑臧城在望。
这座河西雄城,沐浴在春日暖阳下,城郭巍峨,旌旗招展。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喧嚣鼎沸。
李崇的车驾在司州军士的引导下,驶入城门。
就在这时,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马蹄声,伴随着少年人清越的笑语,由远及近。
敞轩临街,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竟是一位身着月白箭袖锦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如修竹。乌黑的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鲜红如火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更添几分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鬓边斜簪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花瓣鲜红欲滴,映衬着他如玉的肌肤和明亮的眼眸,在春日暖阳下,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鲜活!
他未纵马狂奔,只是轻挽缰绳,让白马踏着轻快的小碎步前行。
马蹄敲击在板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
少年嘴角噙着明朗笑意,目光好奇地扫过街边摊贩和行人,偶尔还与相熟的店家挥手招呼,神态自然亲昵,毫无贵介子弟的骄矜之气。
鬓边的石榴花,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红得耀眼,仿佛一团跳跃的火焰,点燃了整条长街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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