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斛泉
萧俨勒住马,眯眼看了看前方。
按这个速度和天气,想在宵禁前赶回城内已不可能。
“今晚回不去了。”萧俨在柳清辞耳边说道,“前面应该有客栈,先歇一晚。”
柳清辞靠在他怀里,轻声应着:“好。”
他从兜帽里露出两只眼睛,看了看路,凭着记忆说道:“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青云楼。”
这青云楼是一座建在京郊十里铺的客栈,临着一片名叫落雁湖的广阔水域,在京城往来客商与文人雅士间颇有些名气。
说是客栈,其规制陈设却不输城内一些上等的酒楼,尤其以秋冬时节湖景清寂的景致著称,常有附庸风雅的闲人专程来此赏景小住。
萧俨这个穿书的人并不知道,他只依着柳清辞指的路走了又有一刻钟左右,风雪中终于出现几点朦胧的灯火。
到了门口他才发觉,这京郊的客栈都修建得这么阔气。
萧俨在楼前勒马,立刻有眼尖的伙计小跑着迎上来,接过缰绳,口里哈着白气殷勤道:“二位客官辛苦!快里边请。”
进了客栈里边,大堂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刺骨的寒气。
萧俨揽着柳清辞走到柜台,朝里边的掌柜道:“要两间上房。”
萧俨说完,柳清辞却错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的柳清辞可能是身体和精神的双倍劳累,导致他根本无暇思考太多。
所以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用质疑的语气说道:
“两间?”
萧俨一愣,他看上去比柳清辞更加错愕。
似乎完全没想到柳清辞会对他这句话发出质疑。
但好在他这会儿比柳清辞要更清醒一点,那错愕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眸中的惊讶便化成笑意。
他侧过头,微微俯身,凑近了柳清辞一些。
昏黄的柜台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使得他眼底那抹笑意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
“怎么,难道你想跟我睡一间?”
柳清辞总算找回了点被麻痹的神智,听出了萧俨语气里那点不加掩饰的促狭。
他窘迫地偏过头,声音闷闷地从兜帽边缘传出来:“不是,我想睡两间!”
他刚刚的话没有经过思考,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一直被囚禁在豫王府,那外出时理应被看管起来,独处一室应该是一种逾矩。
萧俨要两间房,无形中将他放在可以拥有独立空间的同行者位置上。
这反而触动了柳清辞那根紧绷着关于身份的神经。
萧俨也只是逗逗柳清辞,最终还是选了两间房。
柳清辞被伙计引着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陈设雅致,炭火温暖,推开窗便能看见外面湖面朦胧的景色。
可他无心欣赏,只觉得浑身脱力。
他脱了被雪浸湿的斗篷和外衣,只穿着中衣坐在窗边的榻上,望着外面出神。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按在了胸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是萧俨的怀抱。
还是他自己主动扑进去的。
这个认知让柳清辞的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现在冷静下来回想,那一瞬间的举动简直像被什么蛊惑了。
他怎么会……怎么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柳清辞回过神,以为是伙计送热水或吃食来了,沙哑着嗓子应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伙计。
萧俨此刻只穿着墨蓝色常服,头发半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还有两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粥。
柳清辞看到他,下意识地从榻上站了起来,
“殿下?”
萧俨似乎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反手带上门,走进屋内。
“还没睡?”萧俨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很平常。
“……还不想睡。”柳清辞低声答。
“子时已过。现在是腊月初七了。”
柳清辞茫然地抬起头,一时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腊月初七……那又如何?
萧俨看着他眼中的困惑,唇角弯了弯:“柳清辞,今日是你的生辰。”
柳清辞有点呆住了。
萧俨顿了顿,像是要让他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继续开口,
“我想着,来送你一个生辰礼。”
第63章 这个送给你
家变以来,柳清辞几乎已经忘了日子。
母亲妹妹尚且自顾不暇,他自己更是日夜活在惶恐与仇恨之中,哪里还会记得什么生辰?
可萧俨又是怎么知道的?
萧俨不仅知道,还在他刚刚经历了生死离别,风雪交加的夜晚,在子时刚过的第一时间。
敲开了他的门。
萧俨看出了柳清辞的困惑,拿出了他一早准备好的说辞:“前阵子让人整理府里旧档,正好看到柳府送来的名帖上有记录。”
柳清辞只是怔怔地望着萧俨。
萧俨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微微偏了下头:“日子没记错吧?”
他当然能确定自己没记错日期,只是柳清辞这呆呆的样子,他想让他说说话。
可柳清辞依旧眼眶红红地注视着他。
萧俨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微微倾身,低下头,视线与柳清辞失神的眼睛平齐。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他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衬得格外清晰。
啪地一声。
他抬手在柳清辞面前打了个响指。
“回魂啦。”
柳清辞睫毛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声音惊动的蝶翼。
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直直撞进萧俨近在咫尺的眼底。
那里面映着小小呆滞的自己,还有萧俨眼中清晰的笑意。
萧俨看着他终于回神,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没退开,保持着这个很近的距离,声音轻柔:
“不想知道礼物是什么?”
温柔磁性的嗓音让人的耳尖都酥麻了。
柳清辞看着萧俨近在咫尺的俊脸,他点了点头,说,
“想……”
他看到萧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接着缓缓直起身子,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萧俨手握成拳放在他的眼前,手指一松。
一枚莹润通透的白玉环垂坠下来,深色丝绳一端松松地绕在萧俨修长的指尖。
玉环随着他的动作,在柳清辞眼前轻轻晃动。
这极其熟悉的旧物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柳清辞的瞳孔骤然紧缩。
萧俨说:“这玉的包浆润泽,边缘都被磨得光滑了,定是你从小带在身边,极喜爱之物吧?”
“这个……”柳清辞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艰难道,“你还留着?”
萧俨:“当然了。”
他的神情看上去理所当然,好像就在说“我还能丢了不成?”。
可柳清辞以为,萧俨当时从他身上抢走只是一时觉得好玩,之后可能就抛之脑后,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可现在看着玉环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洁净如新,没有丝毫污损或磕碰的痕迹。
它不仅被留着,而且……显然被仔细完好地保存着。
“就当我借花献佛了。”萧俨执起柳清辞的手,将玉环放在他的手心,目光落在柳清辞脸上,声音比方才更轻柔了些,“物归原主。生辰吉乐,清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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