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初
陈裕宁把他知道的一切告诉路巡。
“织序者消失,我们的世界脱离了控制,路沛赌赢了。”陈裕宁道,他采用比较委婉的说法,“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路巡沉默听着,喝下又一杯苦咖啡。
他说:“我知道了。他会回来。”
陈裕宁欲言又止。
极地的风用力拍打窗户,雪粒子落地声像是大雨,而这里的雪风冰雨从不停歇。
路巡休息片刻,又出发了,临走前,他对陈裕宁说:“谢谢。”
“不客气。”陈裕宁说。
关于搜寻的方向,两人又说了几句,非常客气且官方,像是平凡的上下级,那血缘关系好像只存在于他们相似的基因病里,没有衍生出任何天然的情感成分。
“之前,我想要成为你们的兄弟。”陈裕宁低声道。
路巡回眸。
“抱歉。”
“没什么可道歉。”陈裕宁说,“我已经得到了。”
路巡困惑:“家族信托么?”
路巡这个人有时一本正经到让人觉得幽默。
“你小时候,录过一个视频。”陈裕宁说,“父母用它娱乐客人,他们取笑你的理想,路沛很生气,对他们发火。”
路巡垂着眼睑,回忆起这件事,勾了勾唇角。
“一个小孩子,那样反抗大人,也一点也不给那些身份贵重的客人面子。”陈裕宁摇头笑道,“你说,这真是……”
真是让人艳羡。
轮回之中,陈裕宁尝试过很多次,他试图以另一位兄弟的血缘身份融入他们的关系。
然而,他一次次失败了,他逐渐放弃挣扎,也放弃改变剧情,像提线木偶一般生活,倦怠却不能停止。
然而阴差阳错。
当时的孩子变成了大人,稳步走到被织序者戏弄得心气尽失的陈裕宁身边。
同他一起反抗所谓的命运。
路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冲他颔首,他便不再对陈裕宁言谢,说:“走了。”
他独自出发,驶过极地的又一个昼夜。
身体累到极致的时候,头脑也如卡壳的计算器般停转,液晶屏幕上循环播放数字,路巡反刍了一遍回忆。
他迟迟意识到,自己犯了同父母一样的错。
父母不许他参军,践踏他稚弱的理想,视他的信念为笑话,认为他这是心智不成熟的决策。
基因研究所托管了生育,定制一个孩子好比购买一件商品,他们从没给予过路巡真正的尊重。
这种自尊被践踏的痛楚,路巡决心不让路沛感受。
他要保护弟弟,让他快乐,畅所欲为。
然而,当他进入军部,拥有权力后的第一件事,却是限制弟弟出城。
风在呼啸,刀片一样刮在脸上,生疮的皮肤感到一阵麻木的刺痛。
路巡漂泊在冻土上,穹顶高悬,土地广袤,不远处是冰川。
冰川的剪影,在夜色中如同巍峨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没有人迹,没有联盟,没有部下。
也没有少将。
路巡感到身体已濒临力竭的极限,他需要稍作休息,他往回走,双脚双手麻得失去知觉,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上数拍,被土堆绊倒了也不知道。
他栽倒在地,衣服很厚,不疼,但也因为置装笨重,一下子失去全部的力气,没有力量让自己马上站起来。
这一倒,仿佛打翻了无形的沙漏,万千的念头沙尘般落下。
颗粒分明的清晰,一点一滴的是细碎的懊悔。
“我应该多夸奖你的。”路巡喃喃地说,“我知道你爱听别人夸你,我不说,因为这样你会绞尽脑汁做更多动作。”
“我封建,专制,独断,不通人情。”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双目刺痛,眼前的世界模糊了,路巡的目光失去焦点,被雾气笼罩。
模糊的视线一晃一晃,膝下有细微的震动感,也许是冰川活动,又或许是凄冷的风试图翻动土丘。
他自言自语道:“等你回来,哥哥答应你任何事……”
“什么都可以。”
透明的液体顺着路巡的脸庞滑落,滴落在地面。
这一滴液体仿佛催化了什么活物,晃动更强烈了,路巡蓦地警惕起来,他退后几步,手放到腰间配枪……几秒后,土堆中央,冒出了一截叶芽似的黑色触肢。
在风里对他摇晃。
路巡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他呼吸都停止了,然后,他说:“原确?”
触肢又钻出一截,不耐烦地挥挥。
“稍等,我拿工具。”路巡道。
越野车上有全套的挖掘工具,路巡折返,他将心神集中在双眼,看到土层下方有一丛微小的黑色火焰。
它虚弱到快要消散了,他必须将全部注意力凝注于眉心,才能勉强确定它的轮廓与位置。
不久后,路巡掘开土堆,挖到一截衣角。
他抛开工具,改用双手,迅速拨开土壤,马上,一条冻得青白的手臂映入路巡眼帘,修长漂亮的手指也没了平时的模样,肿胀着一股青紫色。
他好像冻僵了,胳膊失去体温。
“小沛……”路巡眼皮狂跳。
在原确的帮助下,路巡立刻将路沛从土丘里挖出来,碰到弟弟的手臂和右手时,他心里已经诞生了最坏的预想,几乎是魂飞魄散。
那茫然且恐慌的一瞬间,他甚至想过和路沛一起埋在这里。
路巡做了两次深呼吸。
他的手指攥紧,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耳朵贴到路沛的胸口,侧耳倾听。
咚咚、咚咚。
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有力,清楚。
他的灵魂随着这一声声撞响,终于落回了身体里。
“……太好了。”路巡喃喃道,他好像只会说这几个字,“太好了。”
他想要微笑,可控制不住地哽咽了,眼前再一次模糊。
“宝宝。”他轻轻地喊。
像是沉浸在梦里,不敢太大声。
“你最聪明,最漂亮。”
“你真棒,你最厉害。”
“我知道你会回来,你是最守信的人……我又骗你了,我又擅自替你做决定……你以后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你是宽宏大量的弟弟大人,你得……你得原谅我。”
路巡喉咙哽着,说出来的字眼断断续续,语不成句。
水渍滴落到路沛脸上,打湿他的鬓角和脸颊。
那团凝不成人形的黑影怪叫一声,把身体摊开成抹布,擦掉淌到路沛身上的污水。
路沛的脸反复被揉搓,他的眼皮翕动,缓缓撑开一条缝。
“哥……”他喊,“原确……?”
原确停下动作,路巡也忽地不动了。
路沛的声音过于细弱,必须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你……哎……”路沛说,“你,是不是,在哭啊。”
路巡冷静地吸了下鼻子,回答:“没有。”
路沛便望着他笑,可一笑就牵动肌肉组织,脸疼,全身都疼。他哎呦哎呦地叫唤,也不敢叫太大声,肺部拉扯着肋骨痛。原确摸摸他的脸,哈出热气,他保持着路沛的体温,这才让他在这两天的重伤中活下来。
路巡一下子又恢复了精力,摒弃多余想法,只做眼下最正确的事,他简单给路沛做过急救包扎,为他裹上保温毯,向极点站发坐标,并搭起防风帐篷。
一通忙活完,路巡钻进帐篷,坐到路沛身边,陪他一同等待。
“马上就来人了。”他告诉路沛。
路沛说:“好多星星。”
路巡一怔,转头一瞧,棚顶开了个透明材质的窗。
群星睁眼,银河在他们头顶闪耀。
自然本身拥有触动人心的伟力。
帐篷里没有风,路巡的心神却轻轻摇曳。
他想起很多年前,路沛随着科考队回城,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向他描绘在太一绿洲看到的美景,他说,躺在湖边草地上,打开双手,星星像牛奶一样流进他的怀里。
“哥,我不想当议员了。”路沛说。
“好。”路巡道。
“我想加入科考队。”
“好。”
“我想……”路沛说,“我想吹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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