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青
他的眼球周围都充血了,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下面已经积了一洼不小的血滩,鲜血像一条小蛇,从他嘴边蜿蜒而下。
那双总带着倔犟的眼睛此时已经逐渐失神,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很快变成一大颗顺着眼角滚下去。
章明冲到付时来身边,其余队员去检查三个犯罪分子是否伏法,章明听到他们确认死亡的消息后,肩膀才骤然往下一松。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看见躺着的白杨,多年行伍生涯,只一眼,他就知道白杨没得救了。
那一刀割开了大动脉,就算他们身处医院急诊部旁边,也未必能从阎王手里把这个人抢回来。
付时来还在那徒劳地帮他捂脖子,章明深吸一口气,强忍心中酸涩,上前拉开付时来的手。
付时来用的力气太大,章明第一时间竟然没拉开,他不得不开口,朝着付时来耳边喝道:“小白还有话说!没用了!你快松手!”
手下传来咕噜噜的震动,付时来终于回过神来,他迟钝地望着小白,他想要收回手,但他情绪起伏太大,肌肉都僵硬住了,还是由章明拉开的。
没了外部压力,那血简直跟泉眼冒出来的水一样一股股溢出来,白杨努力牵动着脸部肌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他断断续续道:“没,没事,我,我是,我是第一班,站岗的,小白杨……”
这话比什么东西都锥心刺骨,所有战士此时此刻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们歪过头去,连呼吸都放缓。
付时来很想开口说话,但他张了几次嘴,还是发不出声音,大滴大滴的眼泪像石子一样往地上砸。
血已经顺着被割开的喉管往身体里涌了一大半,白杨突然呛咳起来,无数血沫顺着他嘴巴和鼻子喷到他脸上,染得几乎看不清他原来的脸。
付时来连忙伸手给他擦,白杨觉得眼前发黑,声音也由高转低,“付,付叔,帮我,跟,跟惠珊姐说,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付时来心内大恸,终于忍着泪意开口,“她没事,她会没事的,你也很好,你是我们区,第一棒的小英雄……”
白杨艰难地“嘿嘿”笑了一声,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我也觉得,我是小英雄,我,我,我……”
他连“我”了三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脑袋轻轻地往旁歪去,像一棵真正的白杨树,依偎着大地睡着了。
雪山安静了很久,直至最后,才响起崩溃般的嚎啕大哭。
洁净苍穹下,大家都仰望着同一朵洁白的云,收拾残局的过程安静得像在举行什么哀悼仪式,包括下山,上车,所有人都轻手轻脚。
在医院外散步的宋鹤眠走着走着,突然皱眉捂住了自己胸口。
沈晏舟一直关注着他,见状立刻上前,担忧道:“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紧密关注着宋鹤眠的表情,以备他随时因为接入动物视野而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
但宋鹤眠这次没有双目无神地往后倒,他只是皱着眉,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解,“我没事,就是刚才,突然觉得很难过,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怕沈晏舟大题小做,连声道:“真的没事,也不用再检查,刚刚都检查过了,我身上连皮外伤都没有,作息规律饮食规律,也没有猝死的可能。”
但他还是揉了揉胸口,一股莫名产生的难过情绪像幽魂一样缠绕在心头,“我就是突然觉得,有事情发生了。”
医院不知哪一层楼响起悠扬的乐曲声,两人下意识抬头望去,这音乐熟悉得让宋鹤眠愣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是那首他之前问过的《小白杨》。
院里穿病号服手里拿着风车疯跑的小孩闻声也停在他们身边,他静静听了一会,然后用稚气声音大声对身后的小伙伴说道:“这歌我会唱,我爸爸教过我!”
“小白杨,小白杨,它长我也长,同我一起守边防。”
“小白杨,小白杨,也穿绿军装,同我一起守边防。”
第141章
白杨牺牲的消息很快传回了玄都分局。
虽然全歼了非法入境的犯罪分子,但没人高兴得起来,付时来带着白杨尸体回来,一路上都静悄悄的。
宋鹤眠在医院得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震惊地坐在了床上。
先前突如其来的难受有了缘由,宋鹤眠不由自主再次伸手捂上胸口,那股憋闷感卷土重来,泪水无意识蓄满眼眶,他木然眨眼,清俊面颊顿时淌下两条晶亮痕迹。
宋鹤眠低声道:“我以为,我以为他肯定会安然无恙的。”
因为他的特殊能力升级了,这次在乐益市看到的画面已经不一样!就算第一次是白桦丧命才催发,后面接入的两次视野,白杨都是活着的啊!
思绪在这里急急刹车,宋鹤眠呼吸一窒,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尖。
后面那两次视野,白杨都在场。
他很难不怀疑是因为白杨,他才接入的视野,那的确不是死人,但,是将死之人。
无论哪一次,白杨都处在命悬一线的状态。
第一次被救回来,并不意味着他一定可以活,只是宋鹤眠先入为主,加之特殊能力从未出错,所以他觉得白杨最后会全须全尾回来的。
一股莫名的寒意将宋鹤眠包裹其中,胳膊上鸡皮疙瘩一颗接一颗冒出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沈晏舟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缓缓坐到他身边,轻柔地将宋鹤眠环抱进怀里。
宋鹤眠觉得突然间生出的这个念头并不正常,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往这个方向深想,他望着沈晏舟,声音都变得软弱起来:“沈晏舟,这个视野,会是某种预兆吗?”
沈晏舟担心的就是他会这么想,斩钉截铁反对道:“不会,宋小眠,不会的!”
见宋鹤眠的眼神左右漂移,沈晏舟不得不双手捧住他的脸,声音刻意扬高,“看着我!宋小眠!看着我!”
“你不能这么想知道吗?”沈晏舟面沉如水,“你不能陷入虚无主义,这个特殊能力是老天给你的礼物,不是枷锁,是你来使用它,而不是它来操控你。”
沈晏舟:“如果小白杨一开始就注定会牺牲,他第一次就不会获救。”
只是意外而已。
宋鹤眠的神色终于重新变得清明,但那难受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他觉得鼻子酸酸的。
津市五人组,除了沈晏舟和宋鹤眠,其他三人都受了枪伤,只能待在医院修养,无法参加白杨的追悼仪式。
白杨的后事是付时来操办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亲人了。
许是白杨在天有灵,开追悼会的前一天,一直待在医院ICU病房的惠珊,终于睁开了眼。
守在病房外的家属和同事喜极而泣,互相拥抱狂喊了好几声,医生前面已经找过他们谈话,那一棍子冲着要惠珊命去的,但她反应很快躲了一下才没被砸个正着,不过伤依旧很重,要看颅内淤血什么时候消散。
医生说,如果五天之内,这个人不能睁眼,后续清醒的机会就比较小了。
还好还好,这才过去四天。
不知是谁下意识说了一句“保佑保佑,老天保佑”,大家庆祝的动作才慢慢停下来。
他们只会向死去的人祈求保佑,如果真有在天之灵这一说,那现在保佑惠珊从深度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会是白杨吗?
大家心知肚明彼此的想法,却不能把心里宣之于口。
偷猎案的卷宗很快整理好,付时来要亲自检查完,才能送去检察院。
他把办公室门紧闭,静静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卷宗上的文字冰冷简略,几眼看过去就能大致了解经过。
他的视线在第二页停留了很久,最终难以自控地一把将其合上,硬质纸板拍击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响。
只是几件衣服而已,白杨只是想回家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局里大家都因为付时来的原因照顾他,惠珊有个跟白杨差不多大的弟弟,比其他人还要更宠白杨一点。
白杨已经收过她买的很多东西了,不愿意她这次还破费,所以才说要回去。
谈老板那辆货车就停在附近,车里有定位装置,前去勘察现场的人没找到这辆被重重树木遮盖起来的车,但老强找到了。
怎么会偏偏有这样的意外,时间地点都那么巧,以至于最后会变成那种状况。
付时来觉得喉咙口泛起一阵血腥气,受伤的肋骨隐隐作痛,他不得不仰躺在椅子上,通过绵长的深呼吸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偷猎案证据确凿,犯罪嫌疑人也已经伏诛,后续只需要走流程。
追悼会来了不少人,白杨年纪太小,还只是团员,所以身上只能盖团旗。
宋鹤眠看见所有人的眼眶都红通通的,自己的鼻子也酸涩不已,他又想起在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待的那一晚。
这个少年说,自己以后也一定会站在国境线界碑上看日照金山。
希望他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走到梦想彼岸去。
这一天明明没有做什么,但宋鹤眠就是没来由觉得非常累,像接连熬了几个大夜一样,沈晏舟看出他的疲倦,预备今晚早点休息。
他们在这里待不了多少时间了,青铜匕首和人骨匕首的来源都已经查清——经过这件事沈晏舟发现潘多拉的权限比自己预想的要高。
他给自己发的那份文件,上面有很多信息都不是他们这次查到的,沈晏舟也知道了郑局为什么一定要他们过来的原因。
潘多拉笑得人畜无害,“这份报告我已经发过给华国联络员,青铜匕首跟津市的案子有关,你们最好也存一份。”
这是没必要的步骤,因为如果有需要,他们这边与国际刑警组织对接的人会直接把文件发到津市市局。
潘多拉这是在……示好吗?
潘多拉往后一躺,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这趟终于算忙完了,我在任务里负伤,还被人挟持,回去应该能申请一个七个月的心理治疗假期。”
沈晏舟微微一笑,虽然心里还有疑云,但他也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来乐益市,除了最开始三天,他们行程不那么紧,从陆放声状态有异开始,他们就一直紧绷着。
现在万事尘埃落定,只等他们三人的枪伤初步养好,就能回津市了。
想到陆放声,沈晏舟眉梢一挑,旧事重提道:“当时我们被劫持——”
“我知道,”潘多拉罕见地没礼貌打断别人,“这傻*,对,你们这是这么叫蠢货的吧,他找的借口那么拙劣,好像我真的看不出来他跟那帮恐怖分子有勾结。”
他眉目尽显冷意,“我明白你的意思沈队,我会注意这一点的。”
沈晏舟低下头,与人告完别就转身离去了,宋鹤眠刚打完第三个哈欠,泪眼朦胧问道:“可以回去了吗?”
这张脸可以说得上憔悴,但沈晏舟看着心里就升起蓬勃爱意,“嗯,忙完了。”
他们又去看了眼田震威和陆放声,田震威睡得很死,两人没进病房就听见他鼾声如雷,陆放声病房里,他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确认大家都安全,两人也回去休息了。
他们第二天是被人敲门喊醒的。
那甚至不能说是敲门,说砸门更贴切,玄都分局的警官声音都尖得变了调,“醒醒!沈支队!小宋警官!快醒醒!!你们那个什么陆博士,他不见了!!!”
两人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沈晏舟一边穿衣服一边凝神仔细听警员说的话,待听清时他一把拉开门,阴沉问道:“什么回事,说清楚点,什么叫陆博士不见了?”
小警察自己也急得抓耳挠腮,说话时都忍不住伸手比划,语气十分夸张,“就是,就是不见了!!医生今天查房的时候发现他病房里空空如也,里面鬼影都没有!!我们队长已经去医院看监控了!让我来通知你们——”
他最后一个字声音又变尖了调,落在沈晏舟身后的视野变得万分惊恐,小警察伸出手指过去,哆哆嗦嗦道:“沈,沈支队,小宋警官,他,他是犯癫痫了吗?”
沈晏舟骤然回头,骇然发现原本跟他一起收拾整齐的宋鹤眠正缓缓坐回床上,他两只眼睛毫无聚焦,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这次的视野接入得非常急,几乎是一眨眼的事,明明前一刻自己看见的是门外打进来的天光,后一秒眼前就一片漆黑了。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让宋鹤眠本能焦虑起来,同时又让他心重重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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