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谢临川一句不停顿,继续絮絮叨叨,从抓住投毒细作到洗刷聂晋校尉冤情、威慑羌柔使团等等,一件不落地细数了一遍。
说完一长串,他端起御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润润喉,继续道:
“我如此贴心地服侍陛下,处处为陛下着想,却换来外面对我奚落嘲讽,都说我是以色侍君贪慕荣华之辈,这才换来了跻身朝廷的官位,就连羌柔使团都敢当众讽刺。”
秦厉愣神了好一会儿,缓慢眨了眨眼:“你处处为朕着想?贴心服侍朕?”他怎么听着哪里怪怪的。
谢临川无比顺畅地接口:“自然。”
他眯起眼睛,上前逼近秦厉,竟迫得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除非陛下也是如此看待我,否则陛下又为何从不顾忌我的名誉呢?”
他的口吻,分明是咄咄逼人的指摘之语,秦厉却难得没有因此不悦。
秦厉觉得脑子有点卡壳,犹豫片刻,道:“朕没那样想。”
他思索片刻,越想越觉得谢临川所言有理,大约真是受委屈了。
朝堂上那些个御史,整天也没见干过几件实事,靠着怼皇帝就能个个博得清名美誉。
谢临川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反而要被无知之辈误解。
秦厉忍不住反思了一下,那些被昏君抢进宫里的宠妃,好歹都有正经名分,谢临川一直无名无分地跟着他,确实招人话柄。
他皱了皱眉,以他贫瘠的历史知识,即使翻遍了记忆里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也想不出哪个王朝的皇帝娶过男妃的。
而且一旦做了妃子就不能继续参政,那不是比李雪泓当他的君主还要埋没谢临川的才华吗?
其他大臣们都明里暗里不赞同谢临川待在宫里,裴宣更是当众指责他违背礼法。
他自是完全不把礼法当回事,也不在乎名声,可是谢临川明显很在意。
秦厉负手踱了两步,谢临川眯着眼看着对方冥思苦想的模样,心下微笑起来。
不就是邀功么,谁不会呢。
顺着秦厉的思路走,只会被他带到沟里,但若是顺着谢临川的思路走,沟里蹲着的就是秦厉了。
秦厉思忖良久,才回身看他,勉为其难道:“朕知你委屈,但朕不会允许你离宫,你每隔七日可以回家小住一天。”
他稍稍一顿,补充道:“不许跟顺王私下见面。”
谢临川:“……”古代版包吃包住996?
行吧,也算是向自由迈进了一小步。
秦厉抿了抿嘴,口吻不再像之前那般冷硬:“朕可以补偿你,许你扩充廷尉府的人手,若有重大案件,京城巡抚司供你调遣,可以便宜行事后再禀报。手里有了权柄和人手,自然不会有人再敢小觑你。”
谢临川眉梢微微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昔日沦为泥偶的盖章衙门终于变为真正的实权衙门了。
看来对付秦厉还是得多卖惨。
秦厉注视着他的表情,慢慢扬起眉梢,拉长了调子懒洋洋道:“如何,朕的赏赐可还满意?”
谢临川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多谢陛下恩典。”
他看着秦厉神色,灵机一动,又慢吞吞补充了一句:“陛下对我如此爱护,我必铭记于心。”
一听这话,秦厉的嘴角格外明显地翘起两个小角,压也压不下来,斜睨着他悠悠道:“你知道就好。”
谢临川暗笑,倔驴摸顺了毛就开始老实拉磨了。
这样的秦厉倒也不坏。
※※※
几日后,朝廷和羌柔使节的议和谈判正式开始。
朝堂上经过连续数轮争执和锱铢必较,双方的争论焦点最后锁定在是否开放边塞互市,以及羌柔是否归还名义上属于前朝的边塞小城沙洲。
紫极大殿,挂着朱红流苏的长明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堂。
两个内侍在大殿中展开的一幅大型舆图。
言玉指着西北方一座小城,肃容道:“互市还有商量的余地,但沙洲城必须立刻归还我大曜,否则一切休提!”
羌柔正使古丽措满脸不悦,冷哼一声道:“什么叫归还?这是我们从景朝手里抢来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凭实力抢来的东西,哪有无缘无故让出去的道理?”
古丽措指着一言不发的李雪泓笑道:“就算要归还,也该是还给这位正主吧?哈哈!”
李雪泓默不作声地蹙了蹙眉心,目光暗暗落在谢临川身上。
前几天他府上突然收到皇帝亲口下令送来的披风,就是那日在驿馆谢临川为他抵挡暗器所披,李雪泓当时就气得脸色涨红。
秦厉定然是见不得谢临川对他好!
秦咏义慢吞吞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反驳道:“我们中原王朝更迭本就是继承前朝的疆域,景朝为我们所灭,沙洲城自然就是我们大曜的。”
他瞥一眼李雪泓,笑道:“顺王殿下,是吧?”
李雪泓手背暴起青筋,仍扯起一抹笑容,淡淡道:“秦大人所言不错。”
古丽措从鼻子里重重哼一声粗气:“那又如何?有本事你们就带兵过来抢回来,或者你们花真金白银赎回去。”
“想半点代价都不付,就要我们吐出来,是何道理?你们中原人是觉得我们羌柔人好欺负吗?”
他身后的几个使节团成员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这个问题迟迟无法达成共识,朝堂众臣小声议论着,却始终无法占据上风,羌柔人仿佛铁了心要占着沙洲城不放,谈判一度跌入冰点。
刑部尚书吴锦隆暗暗看了看谢临川一眼,出列道:“陛下,听闻谢廷尉在驿馆大显身手,力压使团,对羌柔内部似乎十分了解,甚至还懂得一些羌柔的语言。不知谢廷尉对此有何高见?”
谢临川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这个吴锦隆自从上次故意停职在家,顺便把聂晋案这口棘手的大锅甩给谢临川。
不曾想,还没得意几天,就听闻了谢临川在驿馆,把嚣张的羌柔使团逼得自断一臂给聂晋赔罪,这事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不仅获得了聂冬聂晋两兄弟的好感,就连向来不喜欢他的言玉丞相都当面称赞。
没多久,陛下更是下旨扩充廷尉府,这下吴锦隆傻眼了,廷尉府扩权,那不就意味着在压缩刑部的权柄吗?
他再也坐不住,急忙面见陛下请罪,又借和谈需要六部大臣共同协商为由,恢复了官职。
朝臣们和秦厉的视线顿时齐刷刷看向谢临川,他上前一步,举起笏板,笑容温文尔雅:“臣确实有一提议。”
秦厉坐在御阶龙椅之上,稍微坐直身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说吧。”
在古丽措和那位神秘副使乌斯兰的目光注视下,谢临川慢条斯理道:
“臣提议,若要我们开放边塞互市,就得在和谈议案上加上一条,开放边塞民间通婚。”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哗然一片。
兵部尚书梅若光立刻站出来强烈反对:“谢大人,你休要胡言乱语!禁止百姓私自与异族结亲,一来防止有外族奸细混入,在交战时泄露情报。”
“二来外族就是外族,蛮夷就是蛮夷,羌柔人依靠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不通文墨,不沐圣人教化,父死子娶其后母、兄死弟娶其妻的数不胜数,中原乃文明之地,如何能与此等蛮夷通婚,岂不可笑!”
古丽措和副使乌斯兰对视一眼,起初听见通婚提议皆是愕然,现在又听有大臣公然贬斥,古丽措当即怒喝:“说谁蛮夷呢!这就是自诩文明的中原人待客之道吗?”
梅若光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谢临川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道:“其实边塞民间交流往来频繁,一直都有通婚的情况,只是官府明令禁止不好声张。”
“大部分都是汉人男子迎娶羌柔女子,而羌柔人南下掳掠最多的就是人口,既然双方都有需求,何不开放通婚。”
“羌柔想要结亲,可以仿照我们汉人的习俗,下聘礼,只要聘礼给得足够多,自然有人愿意,免去强买强卖和被边军追杀的风险,不好吗?”
“至于担心情报泄露,反正只是民间开放而已,能打探的也有限的很。”
御座上,秦厉一时没有说话,指尖轻轻叩击在龙首扶手上,不知道谢临川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羌柔副使乌斯兰盯着谢临川,眼神阴晴不定。
这个谢临川实在毒辣,中原富裕广袤,人口繁多,土地只要耕作就能稳定长出粮食。
对地位低下被完全视为男子财产的羌柔女子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就算聘礼给得少,也是很愿意嫁过去的。
但反过来,愿意嫁来羌柔的汉人女子,几乎没有,要不然他们还用得着年年费尽周折劫掠吗?
一旦开放通婚,时间久了,羌柔的人口必定流失,甚至后代都被汉人同化,那还得了!
乌斯兰冷笑道:“谢廷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拒绝。”
“哦。”谢临川点点头,摊手道:“那也无妨,我便奏请陛下单方面开放边塞民间通婚,最好能鼓励汉人男子迎娶羌柔女子,赏赐银两或者粮食。”
“你!”乌斯兰一阵无语,皱起眉头,倘若大曜皇帝真的行此策略,一旦开放互市以后,伴随走私的私下通婚也必定无法遏制。
谢临川看着他,陡然话锋一转,淡淡笑道:“如果羌柔愿意归还沙洲城的话,互市和通婚的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乌斯兰:“……”
好个谢临川,绕了个这么大个圈子,在这等着他呢!
御座上的秦厉支着脸颊,听到这话险些笑出声。
谢临川眉眼锐利,笃定道:“沙洲城本就是属于我们中原王朝的领土,倘若贵使真有和谈的诚意,理应归还,否则我只好奏请陛下,将你等逐出京城。”
古丽措看了看乌斯兰,给他使了几个眼色。
原本他们打算利用聂晋打死商人一事,顺理成章回绝掉大曜人要回沙洲城的企图,但现在也指望不上了。
那沙洲城里都是汉人,还是互市更加重要,羌柔缺乏盐铁和粮食,如果和谈以后无法再劫掠,不开放贸易怎么弄。
乌斯兰目光微微闪烁,神色几经变换,突然看着谢临川道:
“谢廷尉,我们羌柔人最佩服勇猛之士,不知道你敢不敢按照我们羌柔的规矩,与我比试三场。”
“若是你赢了,沙洲城还给你们,按你们的条件来。”
他唇边泛起冷笑:“你若是输了,这次和谈就要答应我们的条件!”
群臣一阵骚动,最后齐刷刷看向龙椅中的皇帝。
秦厉皱起眉头,这个羌柔小王子,一天天地盯着谢临川做什么?
谢临川问道:“不知贵使想比试哪三场?”
乌斯兰笑道:“自然是射箭,摔跤,和赛马。三局两胜。”
谢临川微微蹙眉,摔跤涉及知识盲区了,他可是一窍不通,至于射箭和赛马,他虽有自信,但和一个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小王子比较,未必能稳操胜券。
乌斯兰看出他的犹疑,嗤笑一声:“怎么,谢廷尉害怕了?那就算了。可别说我们没有和谈的诚意,只是一座城的归属,可不能靠耍嘴皮子决定。还是按我们刚才商议的条件来,如何?”
秦厉脸色微沉,犹疑不定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个乌斯兰不怀好意。
“谢廷尉乃朝廷重臣,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可以随意挑战的。”秦厉眯起双眼,冷声道,“不如另选勇士,同阁下比试。”
乌斯兰舌尖顶了顶腮颊肉,扯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据闻谢廷尉是前后深得两位主君重用的宠臣,我还以为是一等一的勇士,现在看来,恐怕是另有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