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一截冰冷的箭镞,从他后颈头盔下的缝隙里一箭穿喉!
“大王子!”四周都是铁狼骑的惊叫声。
他的喉咙不断发出嗬嗬之声,眼前天地颠倒,震天的喊杀声彻底离他远去,向着无边的黑暗坠落。
在卡桑斜后方,一道手持长弓的身影稳稳骑在马背上,他目光沉着如刀,胸膛微微喘息着,双臂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正是率军从战场边缘赶来的谢临川!
“谢临川!”秦厉一怔之下,来不及喜悦,忽然脸色大变,大声命令:“杀过去!把这些铁狼骑给朕打散!”
他话音未落,彻底杀红眼的铁狼骑已经调转了目标,放弃了击杀秦厉,朝着谢临川这个杀了卡桑的凶手冲杀过去。
一时之间,谢临川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谢临川!”秦厉面对卡桑铁狼骑时还镇定自若,这会儿却明显开始着急,这种乱战之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双方重骑兵再度难分难解地厮杀在一起,如同绞肉机一般血肉横飞,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秦厉紧握着长剑,不断砍杀靠近的敌人,即便在聂冬和亲卫的保护下,也几乎浑身浴血。
周围的铁狼骑终于所剩无几,谢临川手里的长枪同样饮饱了鲜血,他侧身望向秦厉,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点漆般的双眸灼然而亮。
“秦厉!”
就在秦厉砍翻面前最后一个敌人,要伸手去抓谢临川之时,那倒在地上的铁狼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仅剩的佩剑,猛地朝谢临川掷了过去!
“为大王子——报仇!”
尖锐的剑尖朝着他的后背直刺而来,这个极短的距离,骑在马上背对他的谢临川几乎是避无可避。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秦厉瞳孔巨震,骤然紧缩。
铿的一声,是剑尖洞穿甲胄的声音。
有什么支离破碎的画面飞快闪过眼前,黑暗的地牢,跳动的烛火,仇人狞笑的脸。
匕首,鲜血,炭火……最后定格在一双平静决然的黑眸中。
那欺骗过、背叛过,也爱过他的身影倒在了他怀里,任凭他怎样发疯般的呼喊也再没能睁开眼睛。
不能……他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
“秦厉!你做什么?快松手!”谢临川沉重的呼喊声响在耳边。
秦厉刹那间惊醒,低头看到那把剑尖刺破了谢临川的甲胄,染出点点血迹,而剑刃正被自己死死抓在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
哐啷一声,长剑掉落,尖锐的疼痛和鲜血从掌心涌出,提醒着他眼前是现实而非一场无法改变结局的噩梦。
谢临川用力扼住他的手腕,紧拧着眉宇沉声道:“你疯了吗?不要手了?”
“不要……”
“什么不要?胡说什么……”
谢临川一怔,对上秦厉一双赤红幽暗的眸子,看不清的复杂情绪在眼底疯狂翻涌,血色正从他战栗的嘴唇褪去。
他死死盯着谢临川,用那只带血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和侧颈。
他的声音嘶哑至极,颤抖的尾音似带着无尽的沉重和痛楚:“朕承诺过保你性命,君无戏言,自然……要说到做到。”
第68章
“你若从我, 我以曜王秦厉之名承诺,必定保你性命和满门荣华富贵。”
谢临川顿时想起秦厉曾经说过的话。
他心头微微一震,无论前世今生, 秦厉一直在践行对他的承诺。
那个瞬间,他觉得秦厉看他的眼神有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仿佛似曾相识。
温热的鲜血沿着侧脸滴落, 他嘴唇动了动,手指摸到对方甲胄冰冷的边缘:“我身上穿着你送我的金丝软甲, 它已经替你保护了我。 ”
谢临川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轻松一些:“我穿着这个, 普通的利器伤不着我。”
没来由的, 秦厉听到这话瞳孔却是一颤, 干枯的嘴唇血色尽褪, 眼底又流露出某种痛楚之色。
“伤口很疼吗?还是还有哪里受伤了?”谢临川一时不得其解, 只好握着秦厉的手, 在亲卫的掩护下, 一边护着他往后方退, 一边警惕四周的暗箭。
“陛下!”聂冬策马匆忙赶来,满脸喜色大声道:“羌柔退兵了!这仗我们赢了!”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 同时长舒一口气。
卡桑被谢临川一箭穿喉,当场死亡。
“卡桑已死!大曜万胜!”周围连绵不绝的呼喝声传扬开去,最后汇成一波一波的声浪,逐渐向整个战场蔓延。
战场之上, 卡桑身死的消息传开以后, 原本焦灼的乱战终于以羌柔军的溃退告终。
大量的部族在首领的命令下, 直接抛下了卡桑的部众撤出战场,回到雅尔斯兰麾下。
而卡桑的嫡系骑兵和部族,正在被大曜军疯狂追杀, 死的死,降的降。
在残阳即将重回大地时,喊杀声渐渐远去。
秦厉不顾自己手掌的伤势,紧握着龙首宝剑,回到卡桑的尸体前,布满血丝的黑沉双眸凛然如刀,一剑将他的头颅斩下。
看着无头尸体砰然倒地,他眼神暗沉,哑声道:“将他就地掩埋在这片战场下,祭奠这里的亡魂吧。”
卡桑的最后一杆大旗在肃杀的寒风中倒下,溃兵的追击战也渐渐落下帷幕。
战事告一段落,聂冬派人继续打扫战场。
这片旷野四处都升腾着火光和黑色的烟雾,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谢临川派人去寻找许太医,他紧紧皱起眉头,双手捧着秦厉的右手,低头仔细查看伤势:“你太乱来了,那柄剑再锋利些,能把你的手指割下来。”
他抬头,秦厉却似完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一双黑阗阗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下一秒,甲胄不由分说撞了上来,摩擦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秦厉将谢临川牢牢抱在怀中,粗重的气息覆盖侧颈,脸上的面罩和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去了哪里,他把脸埋在谢临川肩头,喉咙里隐约呼出急促的气流。
这个拥抱力量之深重,让人有种灵魂都受到挤压的错觉。
秦厉扣住他的后脑,鼻尖反复摩挲着他的侧颈,快速而用力地吸气,身上的甲胄勒得生疼也不肯放手。
“秦厉?”谢临川一顿,默默抚摸着他散落的银发,他挽起对方的手摸在自己脸上,在他耳边柔声安抚,“别怕,我没事,我们都会好好活着的。”
“你忘了,你那日在洇川城跟我说过,等这场仗结束,我们就永远也不分开了。”
秦厉喉结滑动一下,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看他,暗沉的双眼布满血丝:“你都听见了?”
谢临川淡淡一笑:“我还听见有人说谁反悔谁是小狗,是哪只坏狗这么幼稚呢?嗯?”
秦厉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被言语挤兑就不好意思,反而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嗯了一声:“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声音一顿,低哑得不像话:“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谢临川缓慢眨了眨眼,秦厉这家伙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坦率了?
不是应该一边害羞一边不肯承认吗,怎么转性了?
秦厉没有再说话,脑海里,那瞬间突然回想起的一段痛彻心扉的记忆,像一柄匕首直插心口,沉甸甸地压抑着,叫人无法呼吸。
那画面是如此遥远,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和哀鸣又是如此真切。
记忆和现实的界限一度模糊,叫他陷在里面回不过神。
直到两人回到北陵城,城头上的守军爆发出震天彻底的山呼之声,遥遥传出老远,在旷野里久久回荡,秦厉才恍然间从混乱里醒过神。
他们赢了羌柔,打败了李风浩,李雪泓死了,而谢临川依然在他身边。
不多时,聂晋前来禀报说雅尔斯兰请求觐见。
雅尔斯兰披着一身黑色披肩快步进入正堂时,谢临川正坐在秦厉面前,亲手给他包扎右手的伤口。
“曜帝陛下,别来无恙。”雅尔斯兰没有托大,收敛神情,恭敬向秦厉行了一个大礼,“恭祝陛下今日大胜,也多谢陛下替我除掉了卡桑这个敌人。”
“如今羌柔各部族已经统一收归我的麾下,回去以后,就要筹备继任大典了。 ”
他语气自然,风度翩翩,丝毫看不出他也是吃了败仗的羌柔王子。
秦厉眯了眯眼,也不起身,就坐在椅子里看着他,嘴角慢慢拉起一线弧度:“朕可没有替你除掉什么敌人,谁敢来冒犯朕,冒犯大曜,朕就斩谁,人来斩首,马来砍蹄。”
跟他黑沉的视线对上,雅尔斯兰没来由地一阵心惊肉跳。
不知是否携一场大胜之威,秦厉周身的气场仿佛比上次见面更加睥睨气盛了。
雅尔斯兰沉默片刻,反复斟酌一下措辞,道:“陛下,按照小王和谢大人的约定,此战以后,我将带羌柔大军返回羌柔,继续遵守上次的兄弟盟约。”
秦厉冷笑:“继续盟约?两国盟约岂是由得你们说撕就撕,说续就续的吗?当我大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雅尔斯兰心头一沉,道:“这次劫掠的奴隶和财帛,我们都会送来给大曜。”
秦厉嘲弄地大笑一声:“把从别人那里抢走的东西送给别人?天底下哪有吃了败仗,什么代价都不付出道理,雅尔斯兰,这样就想朕轻轻揭过?”
雅尔斯兰深吸一口气:“曜帝陛下想要什么,尽管直言。”
秦厉显然早已心有定见,道:“很简单,赔钱,没有钱就赔战马,另外,你们必须接受中原的制度和语言……”
他手指轻轻叩击深红木椅扶手,又补充道:“哦,你们不用赔公主,我们大曜不需要。”
谢临川给他手背上的绷带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厉垂眸看一眼这个蝴蝶结,抿了抿嘴,没奈何地扫一眼谢临川,又把视线挪开。
雅尔斯兰皱起眉头,试图讨价还价,被秦厉毫不留情拒绝后,暗叹一声,只好答应下来,沉着脸匆匆离开。
入夜。
忙了一整日的将官们在接连汇报战事收尾后,接连离去,卧房里终于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一只瓷瓶放在秦厉面前的小桌上。
“这是许太医配好的忘忧之毒解药。”
秦厉拿过瓶子,放在鼻下闻了闻,微微蹙眉,抬起头来时脸色十分难看,黑眸幽幽注视他:“你在洇川城睡了那么久,就是吃了这个?你吃这个做什么?万一有毒怎么办?”
谢临川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眼神忽闪着飘到一边,不知为何仿佛有种被家长捉到偷吃糖衣药丸的感觉。
“陛下放心,许太医给李雪泓试过药我才吃的,因为……”谢临川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好道,“因为李雪泓死前曾经说他偷偷给我下过忘忧丸的毒,所以,按理我也可以试药。”
虽然是上辈子下的药,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解,但重生回来一次,记忆依然残缺不全,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万一可以呢?
反正也没有毒,大不了就是昏睡几天,幸好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