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得潮
第194章 终章9
经历完七个世界,池雉然再次睁开眼。
没有纪山越也没有谈叙。
只有蒋珩。
他发现自己躺在真实世界的病房里。虽然在精神舱里躺了一段时间,但因为昂贵的营养液护理,池雉然一觉睡起来后恢复的很快。
他咳了咳嗓子,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
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很快有护士进来。
“我想下去走走。”
“可以的”,护士给池雉然准备了轮椅和毛毯,叫护工推池雉然下楼。
外面有微风拂过,绿意盎然。
居然已经到夏天了,他记得躺进精神舱里的时候还是冬天。
初夏的阳光慷慨地倾泻下来,几棵巨大的悬铃木枝叶交错。
“蒋珩….”
池雉然刚开口,护工便快速回答道:“蒋先生还没醒。”
“哦…”池雉然握紧双手。
当初临床协议的风险披露里面就有说明,最坏的结果是蒋珩有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
“嗨,现在感觉还好吗?”医生见池雉然的眼神中流露出迷茫,主动举起胸前的铭牌,“我是你们的监护医生。”
池雉然只吐出一个音节,“好….”
“是原本性格就比较腼腆吗”,医生笑了一下,“不用紧张,就是来找你了解一下。”
“从脑电波来看,蒋珩应该体内有三个人格,P波和α波都趋于正常,我猜要不然是三个人格合为一种,要不然就是其中一个人格杀死了另外两个人格。”
池雉然想了想,蒋珩应该是最后一种情况。
“我也希望蒋珩早点醒”,医生叹了口气,“毕竟这个实验的被试很少,等蒋珩醒来,我的SCI一区也有着落了。”
“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他,对他说说话,陪在他身边,他能感应到。”
池雉然点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害怕去看蒋珩。
他害怕看到蒋珩身上那些自残留下的伤口。
池雉然站在那扇沉重的实木病房门前,手已经搭在了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护士帮他开门,“来看蒋珩吗?”
“你们感情肯定很好,很少有人会同意做这种在临床上还不成熟的实验。”
池雉然坐着轮椅被护士推了进去。
护士动作麻利的帮蒋珩换营养液。
“和他说话会有助于他恢复的。”
但池雉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和蒋珩分别以后,对蒋珩的生活可以说得上是一无所知。
护士还以为是因为他在场而让池雉然不好意思,还对池雉然道:“我走啦,病房的隔音很好。”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有节奏的嘀嗒声。
池雉然盯着蒋珩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蒋珩”,池雉然轻声唤道,声带还有些干涩。
没人回应。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蒋珩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虽然医生已经做了最好的缝合处理,但增生依旧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池雉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些伤口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把自己搞成这样,是想让我内疚一辈子吗?”
蒋珩依旧没有醒。
第二天,池雉然已经可以站起来了,他扶着床沿,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规律却单调的波纹。
到了第三天,池雉然开始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绝望,“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池雉然看着进进来换药的护士,护士停下手里的动作安慰他,“不会的。”
“蒋珩,外面已经是夏天了”,他凑到蒋珩耳边,一字一顿,“很适合出去晒晒太阳…”
“蒋珩,其实我以前很讨厌你。”
池雉然盯着蒋珩紧闭的眼睫,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细细碎碎地散开,“小时候你总觉得我好欺负,然后理所当然地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回忆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池雉然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其实那次发烧是你半夜来看我是不是,我额头上的退烧贴是你贴的。”
“我懒得背课文,你总是逼我留在你的书房,直到背下来为止,你..你从那时候是不是就开始喜欢我啊。”
一个月过去了。
夏天彻底烧到了最浓郁的时候。窗外的悬铃木叶片被烈日晒得蜷缩,又被雷雨洗刷得翠绿,循环往复。
池雉然对时间的感知开始变得迟钝。起初是抓心挠肝的绝望,在漫长的三十天里,一点点沉淀、发酵,最后变成了一种麻木。
他很少再去问医生蒋珩什么时候能醒,也不再对着蒋珩自言自语。
医生在检查时遗憾地提到,如果一个月还没醒,大脑皮层可能会出现进一步的萎缩,建议池雉然考虑长期疗养的方案。
池雉然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甚至还礼貌地回了一句:“好,我知道了,谢谢大夫。”
这种麻木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现实世界。他还在第八个世界里,这个世界的设定就是“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醒的爱人”,直到两个人都尘归尘土归土。
何知乐来看过他几次,“池雉然,你实在不行回去吧,这里有看护。”
“而且你还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全围着蒋珩转。”
在陪蒋珩进精神舱的这段时间里,池雉然每月都会收到一大笔令人望而生畏的补偿金,足够让池雉然好几辈子都衣食无忧。
“我在哪都可以画稿”,池雉然想了想对何知乐回答。
“好吧”,何知乐耸了耸肩。
何知乐走后,病房重新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蒋珩。”
池雉然叫了一声,没有期待回应,只是纯粹为了打破这死一样的寂静,“昨晚梦到你抱着年糕…”
他起了个头却又不再说下去。
时间在点滴和雀鸟的啭啼声中被拉得很长,长得足以让长岛的绿意从浅淡的初夏,烧到一种近乎颓靡的墨绿。
直到夏末。
原本紧闭的窗户现在总是敞开着。空气中不再只有消毒水味,还有海盐卷着枯萎草木的焦渴气息,是夏末特有的、带着告别意味的味道。
“骗子,蒋珩。”
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名为麻木的死水被委屈的情绪所搅乱。
“你又把我骗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蒋珩的手腕上。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看着我像个笨蛋一样守着你,看着我为你哭……蒋珩,你真的太坏了。”
池雉然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也开始发烫。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这种剧烈的情感爆发透支了他本就脆弱的体力。池雉然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昏昏沉沉的,连思考都变得断断续续。
他维持着那个依赖的姿势,侧脸枕在蒋珩的手边,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呼吸却慢慢变得均匀而沉重。
晚风吹动窗帘,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胳膊下的肌肉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池雉然懒懒的醒来,但是没有动。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有时候是幻觉,有时候是蒋珩神经末梢的自然反射。
但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掌,带着极其生疏且颤抖的力道,缓慢地、一点点地覆在了他的发顶。
那是一个抚摸的姿势。
一声极其微弱、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的呢喃,从枕头上方传来。
“我…不是骗子。”
蒋珩抬起手想为池雉然擦干泪痕,但池雉然先一步按下呼叫铃。
护士和医生争先涌入房间,池雉然被挤出人群。
他呆呆地看着层层叠叠的背影,值班医生在病床前忙碌,手中的纸巾还湿漉漉地攥着。他的心跳得极快,快到甚至产生了一种缺氧的错觉。
“意识清晰,瞳孔反射正常。”
“蒋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医生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对池雉然道喜。
“他醒了。但肌肉和声带还需要时间适应现实,现在的虚弱是正常的。”
在简单的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医生识趣的带着护士们鱼贯而出,把空间留给两人。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蒋珩……”池雉然小声叫他。
刚刚那五个字“我不是骗子”已经耗费掉了蒋珩所有的力气,他费劲地从被子里挪出手,想要去碰池雉然。
池雉然吸了吸鼻子,握住那只颤抖的手,“你醒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