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得潮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池雉然抱着这种思绪,又昏昏然的睡了过去。
三个小时后,他被转移到单人普通病房。
医生告诉他观察一晚上就可以出院。
池雉然张了张嘴,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次,只发出了赫赫的气流声。
护士给他用棉签沾唇擦了擦,又喂了些水。
病房内的光影细碎地跳动,护士推着推车再次折返,旋开了他手背留置针上的单向活塞。
“给你输一些营养液,恢复的会快一些。”
池雉然侧头看向窗外,窗外繁茂的悬铃木层层叠叠,阳光穿透密集的叶群,被剪裁成无数跳跃的,不规则的光斑。
一场无声的默片。
池雉然原本紧绷的眼睑在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中慢慢松弛,翠绿逐渐在视线里洇开,像是一滴浓重的颜料坠入清水,最终虚化。
“你去陪陪他,就当帮妈妈的忙好不好?”
“他很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
池雉然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很小很小。
完全是小孩子的手。
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她顺势蹲了下来,原本高大的身影在池雉然幼小的视界里变得温柔而可亲。
池雉然不受控制的点了点头。
“如果他不说话,你就主动开口找些话题。”
见小池雉然还在发愣,母亲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额头,蜻蜓点水般留下一个吻,“晚上给你留桂花糕。”
成年后的池雉然跟静默的影子,附身的幽灵一样,看着年幼的自己被母亲带领着穿过横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去吧。”
池雉然被母亲推了一下。
他敲了敲门。
门口没有声音,母亲帮他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池雉然走了进去,发现是前天在花园里遇见的男孩。
一动不动的蹲在向日葵旁边,池雉然还以为他是一株蘑菇,于是浇了点水。
现在他知道了,蘑菇不会玩乐高。
“你好呀,又见面了。”
对方无应答。
池雉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抱着怀里的小熊坐在一旁的地毯上发呆,而后开始脑袋一点一点的下滑。
起初,阳光还是炽热的白,穿透层层叠叠的阔叶,后来光影逐渐西移,无数细小的金尘在空气中上下飞舞。
池雉然打了个磕绊,一下醒了,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好…”
对方跟没听见一样没有搭话,甚至连头都没抬。
“我叫池雉然,你叫什么呀?”
对方依旧没有回答。
池雉然怀疑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于是又凑近道:“我叫池雉然,你叫什么呀?”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呀,好漂亮”,小池雉然凭借幼儿园词汇量绞尽脑汁的想着形容词,“像蓝宝石一样。”
“这是我的小熊,可爱吗?你要和他做朋友吗?”
“上次……之前对不起,我不该向你浇水,我还以为你是一只蘑菇……一动不动……对不起,你可以浇回来。”
静默弥漫在空气里,池雉然见对方不理自己,于是乖乖找了一个小椅子坐下玩小熊。
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一点点向西倾斜,对方没有主动跟自己说一句话。
池雉然渴了,也累了,觉得这里一点也不好玩,想要抱着玩具熊离开,只是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人道。
“为什么要走?”
原来不是哑巴。
池雉然礼貌转过身,“我渴了,想喝水,你想喝吗?我也帮你拿一杯。”
蒋珩摇头,“过来,会有人送水给我们。”
池雉然不准备过去。
“过来”,蒋珩重复了一遍,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双像蓝宝石一样澄澈却又有些冷冰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雉然,“你妈是我的佣人,所以你也是我的小佣人。”
小池雉然听到蒋珩这么说,眉毛拧在一起,而后才不情不愿的走过去。
“雪团子。”
还没等池雉然站稳,脸颊就猝不及防的被蒋珩掐住。
“唔……痛……”
池雉然皱眉看向蒋珩,细声细气地哼哼着,但又想到自己之前向蒋珩浇水,于是忍了下来。
蒋珩掐了几下后非但不放手,反而捏出了红印子,“糯米糍”。
“糯米糍?”池雉然忘记蒋珩还掐着自己的脸,“糯米糍是什么?”
蒋珩回答,“糯米糍是你。”
池雉然瘪嘴又抱着熊坐了回去。
什么啊,说了等于没说。
池雉然不高兴的摆弄着小熊,隔着空气挥舞着小熊的手臂揍对方出气,但很快有人进来,是自己的母亲。
他高兴的围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放下两杯橙汁和两块白白圆圆的像面团一样的小甜点。
“妈!”
池雉然看着母亲摸了摸自己的发梢,然后退了出去。
“糯米糍”
蒋珩看着池雉然对着别人撒娇,不开心的重复了一遍,而后低头玩着自己的乐高。
池雉然安慰自己,对方看起来不像是坏人,毕竟坏人不会给自己喝水也不会给自己糯米糍吃。
“你叫什么啊?”他记吃不记打的凑了过去。
蒋珩又不说话了。
“虽然你长得很好看,但你不能这么没礼貌”,池雉然有点生气,“知道吗?”
蒋珩依旧不说话。
作为报复,池雉然准备大胆的吃掉不属于自己的糯米滋。
“你吃吗?”他欲盖弥彰的问向对方。
“你吃吧”,蒋珩头也不抬。
糯米糍很好吃,圆润得像一团刚从云端摘下的流云,表面薄薄地裹着一层干爽的椰蓉粉。
池雉然怕他反悔,但又忍不住戳了戳雪团子,简直软极了,仿佛没有骨头,随着指尖的按压陷下一个小小的坑,却又在松手的一瞬慢条斯理地回弹。
蒋珩抬起头,看着池雉然珍惜的品尝着手里的糯米糍,很像那张被掐红了也只敢瘪瘪嘴的脸颊。
“我叫蒋珩。”
池雉然偷偷在心里做了个鬼脸,但表面上还是很友好的笑了。
蒋珩是坏蛋。
坏蛋是蒋珩。
不仅是大坏蛋,还是小魔王。
托蒋珩的福,蒋珩得道,池雉然也跟着一齐升天。
池雉然跟蒋珩进了国际双语幼儿园。
不过蒋珩比他大一岁,所以两人不在一个班里。
幼儿园的午休室里,细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像斑马线一样的光影。几十个小朋友发出的呼吸声起起伏伏,像一潭安静的温水。
池雉然的小脸蛋因为闷热而透着一层薄薄的粉,像枚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糯米糍,他不安分的小腿在薄被里胡乱踢着,好不容易把被角踹开了一个缝,想让凉风钻进来缓解一下燥热。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身旁那张小床上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蒋珩像只固执的小螃蟹,连人带被子慢吞吞地横移了过来。
他那张漂亮的、总是冷冰冰的小脸紧紧绷着,一言不发地拽起自己那条印着蓝色星球的小被子,不由分说地盖在了池雉然身上。两层被子叠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得池雉然像个被困住的小蚕蛹。
“热……”池雉然哼哼唧唧地反抗。
蒋珩理都不理,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他不仅要分享被子,还要进行更彻底的“领地占领”。
他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池雉然怀里那个磨损得有些掉毛的小熊耳朵,用力一拽。
“哎……我的cubby……”池雉然急得想坐起来。
“不许抱它”,蒋珩压低嗓门,带着幼儿园大班的威严。
池雉然看着蒋珩把自己的胳膊伸了过来,又哼哼唧唧的要蒋珩把胳膊拿走。
蒋珩就不拿走,一只手横亘在池雉然身上,一只手紧紧揪住池雉然的睡衣边边,把头抵在池雉然的肩膀上。
池雉然动弹不得,只能任命的合上眼睛。
午睡起来,各回各班。
下课放学后,池雉然跟着同班小朋友在公共活动室里一起玩积木,他怀里抱着几块大积木,兴致冲冲的向何知乐跑过去。何知乐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大城堡,正在对池雉然招手。
池雉然还没跑两步,就被拎住后领。
蒋珩冷着一张小脸,死死盯着池雉然手里的积木,然后直接走到何知乐的城堡前,状似无意地抬起穿着小皮鞋的脚,轻轻一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