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桠
“孟少爷,”他说,“最近的指标……”
他顿了顿。
孟沅看着他,很平静:“没关系,你说吧。”
医生看了看陆淙,又看了看孟沅,开口:“血红蛋白掉得厉害,血小板也低了,中性粒细胞……不太好。整体来看,病情在进展。”
陆淙的声音响起:“什么意思?”
医生看向他,斟酌着用词:“就是说……骨髓的造血功能在进一步衰退。贫血会加重,感染的风险会升高,出血的风险也会升高。”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孟沅坐在沙发上,揪着手里的餐巾纸,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我知道了。”他说,“接下来怎么办?”
陆淙也看向医生,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治疗方案需要调整。”医生说:“我的建议是先住院,做一次全面评估,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陆淙低着头,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他点了点头:“好,住院。”
·
孟沅终于还是住进了医院。
不出意外,今天以后他就会长时间待在这里了。
还能再出去玩吗?
孟沅躺在病床上,有些茫然地注视着窗外。
他的病房采光很好,傍晚阳光直直地照进来,金黄一片。
透过落地窗,孟沅能看见外面那片湖,秋天到了湖边的枫树林也红了,叶子摇曳得像团火,偶尔有飞鸟掠过。
孟沅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出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愿意一直待在这里,他生命的最后时光,绝对不能耗光在医院的病床上。
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抽血。
孟沅很配合,解扣子,拉衣领,按棉签,一切流程熟悉得已经产生了肌肉记忆。
陆淙在旁边坐着,他已经在这儿坐一天了。
“你不用去上班吗?”孟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陆淙向后靠近沙发里:“暂时不上了。”
孟沅:“?”
“秦晴说我最近有点疯癫,应该是上班上的,我问了宋振,宋振也说是,”他看向孟沅:“所以为了自己的精神状态,我决定休息几天。”
孟沅:“……”
他张了张嘴,眨巴两下眼睛,没能说出话。
陆淙这模样,确实有点不太正常。
“那、那好吧……”孟沅磕绊地:“你就只放假就行了吗?用不用去看看,这里的精神科也很好——”
“我自有打算。”陆淙打断:“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孟沅一愣,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的。”
他闭嘴安静待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你这么老是不上班,公司不会倒闭吗?”
陆淙:“……不会。”
“一点影响都没有?”
“可能会少赚点钱。”
然后陆淙看到孟沅露出无比惊恐的神情。
“少赚钱?!”孟沅心疼得仿佛那些钱是从他的钱包里掏出来的:“那是万万不行的呀!”
陆淙:“不是——”
“你不然还是回去上班吧,只是有点疯癫,问题也不大,”孟沅苦口婆心:“你相信我,没钱比疯了更恐——”
“孟沅!”陆淙咬牙。
孟沅终于住嘴了。
他看见陆淙脑门儿边的青筋在跳。
“抱歉,”孟沅声音弱了下去:“我太激动了。”
“你知道就好,”陆淙说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医生说过,你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孟沅连连点头。
“还有。”陆淙又说。
孟沅试探地抬起脑袋看他。
陆淙朝他走近一步:“我就是再少赚钱,也够十个你活几十辈子了。”
“所以钱更不是你该操心的东西。”
“听明白了吗?”
孟沅眼睛都亮了。
妈呀,这么富有。
他乖巧地应道:“明白了。”
陆淙脸色这才好了些,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把孟沅柔顺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
在医院住了一周,孟沅觉得好了一点。
虽然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衰弱下去,但每天各种针剂吊着,眩晕和疲惫感没那么严重了。
只是很无聊,非常无聊。
孟沅的活动范围变得非常有限。
除了医院的花园,他每天就只能在自己的病房里走走看看。
偶尔去一次花园还必须穿上厚厚的外套,戴两层口罩。
医生说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任何微小的感染都可能引发大问题。
电视节目很无聊,孟沅看着看着就会睡着,醒来就盯着窗外发呆。
发着呆思绪就飘远,幻想着自己奔跑在草坪上,或者躺在另一个半球的沙滩上晒太阳。
总之不是在这里。
他不想在这里了。
陆淙依然经常来陪他,偶尔会把工作带进他的病房里。
现在他正在外面的走廊打电话。
孟沅坐在床上追剧,忽然眼前有点花,孟沅用力眨了眨眼,一滴血珠滴在了平板了。
流鼻血了。
孟沅连忙关掉屏幕拿纸堵住鼻子,万幸血流得不多,基本止住了,只是血迹干涸在脸上不太舒服。
他慢慢坐起来,下床,想去厕所里洗把脸。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觉得地板有点晃。
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然后慢慢往洗手间走。
洗干净脸上的血迹,孟沅抽了几张纸擦水,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厉害。
孟沅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气,但怎么都吸不上来,肺像瘪了下去。
啪嗒。
啪嗒。
一团团鲜红的血珠滴到大理石台面上,在水渍中化开。
啪嗒。
啪嗒。
越来越多。
孟沅用纸巾堵,用毛巾堵,根本堵不住,鼻血很快将雪白的毛巾一起染红了。
血腥味直冲口腔,孟沅胃里猛地一阵翻腾,趴在洗手台上吐了出来。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见自己呕了一滩血。
怎么会是血呢?为什么会吐血?
脑子好像僵住了,孟沅做不出更多的思考。
眼前的画面开始晃。
墙壁、地板、门框,还有镜子里的自己都在晃。
孟沅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想喊人,但喊不出来。
手指用力地抓住洗手台边缘,某个瞬间突然脱力,孟沅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已经瘦到没多少肉了,膝盖骨撞在地板上,是很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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