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湿漉漉的水痕被人轻柔地吻去,江如野快要化在这种近乎缱绻的温柔中。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眼前人动作虽然明显和缓下来,眸中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冷却一直没有散去,让人一见就心惊肉跳。
体内那快要把他逼疯的狰狞触感退了出去,却也没有远离,就抵着他,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江如野刚直觉出了几分危机感,就听傅问唤了他一声,道:“你还没有回答,到底走不走?”
江如野浑身一僵,顿时就确定傅问已经把他与曲言商量着要离开漱玉谷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
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消失得一干二净,江如野飞快摇头,颤着嗓音道:“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傅问不置可否,瞧了他片刻,才语气不明地说:“是吗?”
江如野点头如捣蒜。
“阿宁。”傅问抚摸着他,很平静,可江如野觉得这比对方气怒时还要令人心底发毛,不由自主地再次在对方手底下轻颤。
那道清冷嗓音在长时间的情事下也染上了几分沙哑,低沉又性感:“我说过,不要说谎。”
脑子嗡的一声,随着对方的宣判落下,一声哭叫霎时就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像是煎熬,又像是欢愉,就连江如野自己也分不清。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不记得了,意识都被折腾得涣散,最后昏昏沉沉的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入目一片暗沉,江如野一动,就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按着打了一宿,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他还躺在榻上,屋内没有点灯,江如野仍未从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官刺激中缓过神来,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经非常丢人地死在了床上。
腰上伸过来一只手,从后把他一勾,后背便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熟悉的气息顿时把他包围,这种能把他整个人都环在怀中的姿势顿时唤起了他昏过去前那些模糊的记忆,不过江如野刚下意识抖了一下,一个吻便落在了他的头顶,身后人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便再无其他动作。
江如野放轻了动作,转过身,看到了身后的傅问。刚才像是对方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傅问仍未醒过来,呼吸匀长,长睫垂着,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窗外漏进几缕残阳,日夜交替之时仅剩的光线笼在他身上,让往日总看起来冷冰冰的人也染上了几分柔和。
如果抛开所有,单论这张脸,江如野也是拒绝不了分毫,只觉得眼型很好看,鼻梁很挺,唇形也薄而流畅,五官分布比例都是恰到好处,沉下脸的时候气场极强,但把他拥进怀中的时候也温柔得令人心动。
江如野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仰起脸在对方下巴轻轻亲了一下。
修士的自愈能力有时真的强得惊人,他刚醒时还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才不过一会儿,又开始有力气心猿意马起来。
被如此亲密地拥入怀中,江如野仍旧觉得有些不真实,要不是刚刚才结束的那场情事实在太过混乱疯狂,快要把他的魂灵都撞碎,江如野都要怀疑那是自己太过渴求下的一场荒唐梦境。
聆雪阁外就是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曲言通报完后,恭恭敬敬立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反应,再次道:“傅谷主,我来——”
话没说完,他看到出现在面前的江如野时立即一顿,脸上的恭敬神色飞到了九霄云外,又是意外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没好气道:“怎么是你?”
江如野也挂着好事被人打扰的不爽,但又想起那张传讯符,不知道那些他发出的乱七八糟的声音有没有被人听见,心中发虚,气势便没那么足了,哼了一声:“怎么不能是我了?”
曲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还有脸说?!我等你等了半天没见着人,传讯符说一半又被你掐了,你赶紧给我个准话,到底走不走?”
第一个“走”字刚出来,江如野当即反应很大地连连摇头,发誓一样斩钉截铁道:“不走!我绝对不走!”
曲言:“……”
曲言用一种此人有病否的眼神默默打量江如野,十分无语:“你干嘛?我戳你肺管子了?不走就不走,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江如野又是一阵心虚。他现在一听到这个“走”字都下意识地两股战战,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反正我改主意了。”
曲言却没有接话,盯着江如野打量的眼睛眯了起来,问道:“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眼前人衣服都整整齐齐穿在身上,神情同样与往常无二,只是曲言总觉得那眼角眉梢似乎都带着未散的潮气,嗓音听起来也有些哑,好像长时间哭过,浑身隐约的狼狈气息与这副衣冠整齐的模样有些说不上的违和之处。
江如野装傻充愣:“没有吧?你是不是看错了?”
曲言更觉得有鬼:“那你解释解释,你才说两个字就把传讯符掐断了是为什么?”
江如野刚准备编些理由,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我……那么快就把传讯符掐了?”
曲言:“当然!害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不然我闲得慌火急火燎跑过来?”
江如野便又沉默了,眼神中掺进了几分幽怨,曲言被他看得发毛,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你真的没问题吗?我觉得你现在真的很怪。”
原来傅问早就帮他把传讯符掐了,亏他还提心吊胆了许久,连叫都不敢叫,傅问还表现出一副小心些不然就会被别人听见的姿态,唬得他只敢在那哭,做得再过都不敢吱一声。
江如野瘫着一张脸,语气平静无波:“我觉得我好得很。”
他随意扯个理由把此事圆了过去,又与曲言说了几句,总算将人顺顺利利地送走。
然而刚走回去,眼前突然一闪,屋内骤然明亮起来,照出了一道立在桌案旁的修长身影。原来在他与曲言交谈的时候,傅问已经醒来,下榻到案前点亮了烛火。
江如野心中一跳,猛地想起对方心魔发作前下了死令不许自己踏入聆雪阁一步,再看如今对方的动作,显然已经回到了正常状态,不知道会对此有何反应,顿时有些七上八下。
恰巧傅问正从案前转过身,那幽深晦涩的目光落到了从门口进来的徒弟身上,和他对上了眼神。
第99章
傅问这几日都心情郁郁。虽然漱玉谷弟子早已经习惯了他们谷主每日冷着一张脸,但这回明显能感受到那生人勿近的气息又浓重了些许,哪怕是在大过年的热闹日子里也没有人敢去触霉头。
不过他们的小师兄总是不同的。
有经过的弟子悄悄透过殿门往傅问和江如野两人所在的方向看,感觉冷冰冰的傅谷主在对着自己徒弟时明显有了几分热乎人气,但心情又不算完全放晴,眉眼压着几分躁郁,似乎有什么风暴即将爆发,把所有人都撕成碎片。路过的弟子见状打了个寒战,连忙加快脚步溜了。
傅问确实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
按理来说,他这几日心魔总算得到了控制,不需要时时闭关调理,可是自己徒弟身上出现的变化却让他越发烦闷,沉寂多时的躁郁再次席卷心头,让他一贯冷静的心绪时刻在烈火中翻涌。
傅问看向在那整理各派贺礼的徒弟。
那日渡劫声势浩大,几乎所有门派都知道他成功晋阶了,纷纷想与漱玉谷打好关系,奇珍异宝流水似的日日往漱玉谷里送,他前段时间又总是闭关无暇理会,各色贺礼把迎客的大殿堆得都快要没有落脚的地方。
一听傅问出关后要处理此事,江如野自然要为师尊分忧,一大早就在殿内整理核对各种宝物,一旁还有个捧着卷轴帮忙记录的小弟子,勤勤恳恳地从早忙到了晚。
他一点也不讲究地坐在地上,长长的衣摆堆叠在身后,逶迤着像朵瑰丽的云彩,扭头和身旁的弟子说话时,耳坠便闪着细碎辉光,衬得他眼睛也亮晶晶的。
接着傅问的衣摆就被扯了扯,江如野仰头,用那双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看向自己师尊,把手中的单子递给了傅问:“师尊,正殿里的已经核对好了,全都在这里。”
说话人没有起身,因此一高一矮的强烈差距下,哪怕衣领叠得严严实实的,也漏了几丝光景,傅问便又看到了对方衣领下那让他如鲠在喉的痕迹。
几点鲜红的印子,浮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像是吻痕。
傅问眸中暗色愈发幽深,整个人都阴沉沉的,胸中的烦闷快要突破阈值,把他变成面目狰狞可怖的野兽。
他觉得一切从自己上回闭关出来后就隐隐有了不同。
那日江如野从聆雪阁外进来,还没等他询问,就十分自然地回答他是见外面的结界散去,以为他闭关结束了,便进来看看。
傅问再清楚不过若徒弟在自己闭关的时候闯进来会发生什么,见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心下虽直觉有些不对,却又找不到理由质疑。
毕竟按照对方的性子,若两人间真的发生了什么,想来会像之前一样缠着他不问出个说法不罢休。
再次与人确认,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并没有在闭关期间进入聆雪阁的答案后,傅问心里其实还是松了一口气。倒不是庆幸没有事情发生,他无需承担责任,只是觉得他受心魔影响,仅靠本能驱动下一定会格外粗暴,没让人吃这种苦头就好。
然而很快傅问就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先是某天无意间瞥见了徒弟脖颈上的红痕,随后又是某次袖口滑落露出了腕间的淡淡青紫,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东西越来越多,眼前人的衣领也叠得越来越高,却还是挡不住会有几分端倪现于人前。
与这些对应的则是对方越发克己守礼的态度,那日渡劫完回来后江如野便再没有提起过那些逾矩的心思,而在他闭关出来后,这一点也没有改变,江如野似乎是察觉到没有希望,彻底断了心思,不再纠缠。
傅问此前几度想要对方能够想明白回到正轨,眼见着事情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着,本该心中宽慰,然而真的眼见其成,又陷入了越来越明显的焦躁中。
江如野见人没有接,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幽深眼眸中神色不明,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又扯了扯他的衣摆,小声叫了句师尊。
衣袖滑落,不出意外的,傅问又瞧见了那些暧昧的痕迹。
到底是谁?傅问阴沉沉地想,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强行对自己徒弟动手,这一定是自愿的,那么是什么人在他闭关的这段时间里趁虚而入了?
是外面不知道哪来的乱七八糟的人?还是漱玉谷中哪个倾慕于自己徒弟的弟子?
后者他见过太多了,偏生江如野自己没察觉,和谁都说说笑笑,就像此刻被江如野随手拉来一起整理贺礼的弟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过,江如野稍稍靠近些说话,都高兴得不得了,眼神一个劲往人身上飘。
江如野专心干活,浑然不觉,傅问却将一切都瞧了个一清二楚,在又一次被叫了声师尊后,傅问发现,比起接过那份整理好的礼单,自己更想的竟然是将地上的人拽进怀里,严严实实地挡住,让别人再也觊觎不了分毫。
热切的欲望快要顶破理智的牢笼,心中的声音在不断引诱他、蛊惑他,将近在咫尺的人彻底笼在掌心,色授魂与,云翻浪涌,让对方身体的每一寸都尽在他的把控之中。
就像无数次在心魔中见到的那样,那双琥珀般漂亮的眼眸只能失神地看着他,盛着惹人怜惜的泪花,再倒映不出第二个人的身影。
傅问闭了闭眼,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暗想法硬生生压了回去,再睁眼时只是神色淡然地接过徒弟递来的礼单,垂眸在上面勾画了几处,递了回去:“这些留着,其他都退回去吧。”
江如野点点头,道了一声自己会办好的。他从地上站起来。但不知道是坐久了突然起身头晕还是什么其他原因,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一旁的弟子惊呼一声,连忙来扶他,然而另一只手却更快地伸过来,一把就将人接到自己手中。
那熟悉的清幽冷香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的时候,江如野第一反应是浑身一抖,像被勾起什么回忆,下意识就瑟缩着想要退开,不过那只抓着他的手极为有力,既将他稳稳地搀扶住,也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了怀中。
这种被禁锢的感觉实在太过熟悉,江如野都快要被养成了条件反射,一被人握住手腕就心里发毛,生怕那灼热下一瞬就要捅进来,不顾所有的哭叫与哀求,把他弄得意识都涣散,只知道对方说什么就做什么,要不是此刻傅问正抓着他,江如野感觉自己能腿软得当即滑到地上去。
然而落在傅问眼中,却觉得徒弟对自己的触碰极为抗拒,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想往外面躲。
他沉默了一瞬,把人放开。
傅问看着垂首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如野,很想把那些欲盖弥彰的遮掩都狠狠扯去,仔细检查这具他从小养大的身子上到底留下了多少属于别人的印记。
可他又觉得是自己拒绝了无数回,亲自把人推了出去,如今徒弟对自己感情总算如愿走上了正轨,就算转而喜欢上别人,那他也无从置喙。
于是最后他也只是问人道:“可是有哪里不适?”
江如野违心地摇了摇头。傅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未再多言,只嘱咐说累了一天让他早些歇息。
对方的背影刚消失在视线中,江如野就垮了下来,腰酸腿也酸,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去。
他摆摆手拒绝了好意过来的弟子,眼见着申时将过,干脆让人先去用晚饭,不用管自己。
江如野瘫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也懒得出去找东西吃,爬起来就近到偏殿去翻有什么留下来的点心零嘴。
曲言刚迈过门槛,就见歪在矮榻上嘴巴一动一动嚼着东西的人呲溜一声坐了起来,眼疾手快地把榻上的一碟糕点往外推。
曲言咳了一声,江如野认出了他的声音,马上就放松下来,转头看向门口,埋怨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师尊来了。”
“怎么?难道傅谷主连口吃的都不给你?”
江如野拍了拍掉落的糕点屑,把那碟子又拿了回来,哀怨道:“他不许我在榻上吃东西。”
江如野觉得自己的师尊肯定有洁癖,不喜别人触碰,不喜床榻上出现吃食,也无法忍受衣服上沾到污渍。
但凡对方的洁癖没有那么严重,他也不会在情事结束刚醒过来就见所有乱七八糟的痕迹都被清理一空,又恰好遇上曲言来找他,没让傅问发现他们两人睡在一处,种种巧合叠加,才让他意识到对方并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后敢信口胡诌。
曲言对此十分不解:“你为什么要瞒着傅谷主?既然你们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他一定会同意与你在一起的。”
江如野嚼着东西的嘴巴慢慢停了,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想要他是心甘情愿与我在一起的。”
那日傅问话说得很重,勒令他不许进聆雪阁,江如野转念一想,便不难明白对方应该早有预料若他在会发生什么,十分不愿见到此事发生。
他当然知道按照自己师尊的性子,这回说说什么都不会再拒绝他,只要愿意,他就能得偿所愿。
但这跟他想要的不同,他软磨硬泡了那么久,固然想要与人在一起,可并不希望这是出于愧疚或是所谓的责任。
再者说他并没有真的不愿接受与傅问的情事,哪怕当时手被捆住,只要他想,照样也能从对方的桎梏下离开。
不过江如野却没料到自己师尊的心魔发作起来会如此古怪。现在闭关是不用闭了,每晚却会掐着时辰出现在他面前,待他醒来后又已经自行消失不见,整个人的状态不仅明显与白日不同,并且还对自己做了什么没有任何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