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好,不开门。”傅问没拒绝正处于极度惊惧状态中的徒弟,一口应下,抬手拍了拍对方后背,“别怕。”
没得到回应,那敲门声越发急促起来,门外人模糊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江如野听了半晌,终于觉出了几分熟悉,愕然抬眼看向门外:“……闻辞?”
“小江?江如野?”曲言的嗓音越发明显,“你怎么了?”
傅问递过来一个眼神,无声询问他是否要把门打开。
江如野犹豫一瞬,点了点头,但心头的不安尚未完全散去,仍旧不愿松开抓着自己师尊的手。
傅问也纵容着他这点小动作,没有管,并指朝门口一点。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曲言还在外面道,“再不开门我就闯进来了啊——”
屋门吱呀一声朝内洞开,曲言敲门的手还顿在半空,看清屋内景象后,张大的嘴巴都没来得及收回,就愣在了原地。
从门口往里看去,刚好便能见到两人所在的床榻,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傅问正半侧着身子坐在床沿,手还搭在徒弟的肩膀上,是一个揽着腰将人拥入怀中的姿势。
而江如野正紧紧搂着对方的脖子,整个人都被结结实实地挡在怀中,只能看到环在傅问颈后的那双手,还有衣袖滑落露出来的一截小臂。
曲言这才迟钝地注意到这两人身上的外袍都是一样的,相同的素白衣袍交织堆叠在一起,旖旎出引人遐想的画面。
要不是知道江如野怕鬼怕得要命,绝对没可能在这种鬼地方发生些什么,曲言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刚好撞破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场景。
放在以前,曲言根本不会多想,偏偏来的路上听了某人石破天惊的一番剖白,此时看到举止亲密的师徒二人,脑中无端晃过江如野那句“我觉得他并非全然对我无意”。
难不成他的脑子也坏了?曲言在此刻竟然觉得江如野说的好像真有点道理。
江如野本来还心有惴惴,小心翼翼地从傅问肩头探出半个头来,看到门口那人大张着嘴站在原地的傻样后,沉默几瞬,彻底从自己师尊怀中挣脱出来,无语地和人大眼瞪小眼,问道:“你是来我这等着喝西北风吗?”
曲言白他一眼,把张着的嘴合上了。
他走进屋,上下打量了江如野一眼,见人全须全尾地站着,舒了口气:“我刚才听到你的叫声,还以为遇到什么刺手的情况了。”
傅问也已经站起身,神色淡然地给徒弟理了一下在他怀中蹭乱的衣襟,替人回答道:“无事,做噩梦了。”
江如野跟着点点头。
曲言看得又是一阵惊疑不定,而傅问收回手后,一双漆黑眼眸静静地看向他,似等着他继续说明来意。
曲言不知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他此番前来确实不止是因为听到了江如野的惊叫声。
曲言拿出一枚传讯玉简,给傅问道:“刚才这枚玉简突然亮了起来,师尊让我把它交给您。”
傅问略感诧异,接了过来。
“师叔的传信?”江如野奇怪道,“此处不是既无法用神识寻人也无法传音传信吗?他怎能够联系上师尊的?”
曲言同样一脸不解。
不知道薛沅尘在传信中说了什么,傅问扫了一眼,把玉简收起,竟然是准备出门的姿态。
“师尊?”江如野惊讶,“师叔说了什么?是什么要紧事吗?”
傅问没有多说,只是看一眼现在的时辰,想了想,把自己的本命灵剑召出来交到江如野手里,对人道:“自己不要出门,为师去去就回。”
“师尊!”
曲言也急:“傅谷主,我师尊他是遇到危险了吗?”
“他没事,不必担心。”傅问只淡声回了一句,又交代他们二人道,“若无意外,子时之前我便会回来,你们不要擅自行动。”
傅问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江如野初醒时的恐惧在傅问的安慰下消去了大半,又有曲言陪在身边,已经不见多少惧意,只一门心思地等对方回来。
此时距离子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外头一片安静,两人又都皆无睡意,百无聊赖坐在桌边,盯着傅问留下的昭妄剑发呆。
曲言憋不住,先问出口:“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如野“啊?”了一声,没明白。
“哎呀!”曲言跺了跺脚,看看眼前人,又向傅问离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们刚才怎么抱在一起了?”
江如野答得很理所当然:“就是我做噩梦吓着了,然后师尊安慰我啊。”
曲言觉得不对劲。
起码他和他师尊就不这样。
更不用说……
“你不是说傅谷主已经拒绝你了吗?”曲言问道。
“对啊。”江如野也不解,“可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不就抱了一下吗?我们刚才什么都没干。”江如野睨人一眼,嫌弃道,“你好龌龊。”
曲言修炼修得矜矜业业,和别人连小手都没摸过,唯一干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被眼前人诓骗去看了夹在功法里的春宫图,一朝突然被人扣上了一口龌龊的大锅,叫道:“我怎么就龌龊了?!”
江如野什么都没说,用那种你自己懂就好的神情看他一眼。
曲言感觉自己上辈子必定欠了此人天大的人情,要不然怎会天天被人气得跳脚。
可惜拌嘴他就没赢过,曲言深呼吸了好几回,试图和人分析道:“若是我对别人无意,哪怕是安慰,也不会抱得如此亲密,可你又说傅谷主根本不同意你那些心思,你不觉得这有些奇怪吗?”
江如野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师尊以前也会这样安慰我啊,我只是因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被骂了一顿,又没被逐出师门,总不能因为这就不管我了吧。”
“傅谷主以前一直这样?”曲言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虽然他在漱玉谷这边待着的时间比在曲家要多许多,见到傅问的次数比见到他正儿八经的师尊还要频繁,但曲言是真不知道这对师徒私下里是怎么相处的。
江如野点点头,面露疑惑:“难道师叔不会这样对你吗?”
然后又抱怨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师尊肯定气还没消,现在不与我计较罢了,回去指不定要怎么罚我呢,你还总是提。”
曲言听着耳边的嘀嘀咕咕,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徒弟喜欢上师父,有违伦常,大逆不道,这放在其他门派里,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去全身灵力,不褪去一层皮此事没完。
放在傅问这里,没有任何要严惩的意思不说,与人相处也一如往常,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撼动两人间的关系。
曲言从江如野口中听到傅问只是把他斥责一顿时已经很惊讶了,但他没想到还能见到更惊讶的。
……这两人私下里也太亲密了,还是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亲密,似乎没有受到江如野那通搅和的任何一点影响。
就算是曲言自己,若知道有人对他心思不纯,如果想彻底断了对方的非分之想,肯定会在明确拒绝后刻意保持距离。
可如今这让人冷静下来的最好时机又刚巧撞上他们到了鬼界,看傅问这架势,哪会让人在这种地方受冷落担惊受怕?
于是这点念头便断不了,消不掉,而按照曲言对江如野的了解,这祖宗若是很想要某样东西,那便是拼尽全力都会拿到手里的。
“……我觉得你说不定真的能成。”曲言木着一张脸对人道。
江如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用力一拍他肩膀,笑道:“这话我爱听!我就说吧,我有希望,你还骂我脑子坏了。”
“下手轻点,疼死了。”曲言嘶嘶抽气,揉着自己肩膀,然而他的话音方落,地面蓦地剧烈震颤起来。
江如野看一眼时辰,子时已到,傅问却还没回来!
他一惊,抓起昭妄剑霍然起身。
两人奔到窗户边一看,便见整座宅院的厢房都在轰隆隆地变换方位,不少人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探出头来。
王长老见到了江如野,朝他喊道:“傅谷主呢?!”
江如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紧接着就听一声巨响,一道足有百尺高的阵门突兀落于宅院最中间的空地中。
门内漆黑一片,泛着不祥的气息,江如野眯着眼去瞧,突觉后背一凉,好像对上了门后某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眼前便是一花,两人所在的房子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砖石屋瓦碎了一地。
江如野下意识地拿起昭妄剑挡住扑面而来阴冷气息,岂料那道直冲他而来的冷意在碰到他前突然拐了个弯,卷起一旁的曲言倏地缩回了门里面。
“闻辞!”江如野根本来不及阻止,一咬牙,飞身也跟着没入了阵门之中。
第80章
江如野刚迈入阵门之中,便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然而定睛看去,燃烧着的火焰又泛着阴冷的气息,极冷极热在此间交织,四处透着诡异与古怪。
卷走曲言的那股气息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踪影,神识在此处依旧受着禁制,江如野不敢掉以轻心,一手搭在昭妄剑的剑柄上,好几个护身法阵无声运转,警惕地往里走去。
眼前很快出现了一座通天的巨塔,屹立于火海中,塔身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尽头。
江如野想起了傅问给自己说过的轶事。
上古最后一场仙魔大战中,仙人以仙骨为阵,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将魔尊镇压于九十九重天下。
每一层塔中都别有洞天,布满了炼化邪魔的法阵,越往上法阵的威力越大,九十九层塔中走过,再厉害的邪魔都会飞灰湮灭。
故曰,九十九重天。
似在印证他的猜测,手中昭妄剑也在隐隐闪着剑芒,遥相应和——昭妄剑作为当世仅存的最后一把上古神剑,能让它有所反应的东西必然不同寻常。
“江道友。”塔前立着一道人影,见到他,当即便笑了起来,“没想到那么快就再见面了。”
江如野眯眼一看,是他在灵舟上遇到的那个自称楚月的合欢宗修士,同样笑着打了个招呼:“原来是楚道友,多谢楚道友送来的那半块归墟引。”
对方的笑容当即一僵,想起在灵舟上被此人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阴柔的五官都有一瞬间的扭曲。
不过楚月脸上很快又重新恢复了笑意:“江道友的好友如今生死不明,江道友还有空与在下谈笑风生,真是好兴致。”
江如野却没被他的威胁唬住,神色反而还更加放松了些:“你们既用他引我过来,达成目的之前不会对他下手。”
“看来楚道友真是想念我想念得紧,不过分别几日,就如此急不可待地想见到我。”江如野笑得云淡风轻,“是准备好把另外半块归墟引也给我了吗?”
“你!”楚月刚平复下来的面容瞬间又狰狞起来,指尖灵力光芒闪现。
江如野丝毫不惧,抬手起了个剑诀,即将对上之际,一道强劲魔息突然横插进两人中,将两人逼得同时退后了几步。
楚月看到那道魔息的瞬间,整个人便是一凛,率先撤了灵力,垂头拱手道:“尊主。”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辈。”一道雄浑苍老的嗓音在虚空中响起,笑道,“不枉本座为了见你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还未打照面,江如野便明白了自己结丹期的修为在对方面前完全不够看的,上古时期的威压压下来,若不是有昭妄剑,他此刻已经连如常行动都做不动。
“楚月,还不快将他带来给本座瞧瞧?”
楚月应了声是,江如野面上神情不变,只是攥紧了手中的昭妄剑,跟在楚月身后走入了塔中。
塔内法阵密布,塔身宛若活物,每走几步就会自行变化,若无人带领,转瞬就会迷失在高塔之中。
或许是短短一瞬,也可能过了许久,楚月最后停在了一处高台之下。
高台上有一道江如野看不懂的精密法阵,透着古老悠远的气息,法阵之下,丝丝缕缕的魔气从间隙中渗了出来,化作了一个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