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流光,信符化作的纸鹤奋力往剑阵外飞去,灵活躲闪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剑气。
江如野仰头,专注地盯着那个快速移动的小白点,灵力凝聚成线,再次打落一道横劈过来的冷冽剑气后,纸鹤终于成功飞抵最上方那层无形的灵力屏障。
江如野紧抿的嘴唇微松,眼中刚升起几分希望,下一瞬纸鹤身上便腾地燃起熊熊焰火,化作飞灰落回了剑阵内。
又失败了。
江如野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试图给傅问传信。
此处应该是云霄峰的某处峡谷,四周峭壁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断剑,一线天高不可攀,不断运转的法阵将这一片天地都密不透风地压在下方,完全与外界隔绝。
郑淮的尸体就挂在峭壁的某把断剑上,这人想要强行破阵离开时被万箭穿心而过,当场就断了气。
江如野的模样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狼狈,连耳坠都掉了一个,衣服上全是剑气割出来的口子,最深的一条在后腰处,一摸就是一手的血,他又看不见,只能潦草地包扎一下,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在看到郑淮身上出现魔气的那瞬,江如野就知道此事要糟。
这蠢货连自己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以为是算计他去送死,却被幕后之人暗中种下的魔气所害,自己先丢了性命。
而他竟然着了道,没把郑淮放在眼里,更没想到他要追查的蔺既白入了魔,一改印象中稀松平常的修为,是他太过轻敌,落得这步田地。
所以他也是蠢货。
江如野深深叹了口气,驻着剑站了起来。
剑阵之中完全与外界阻隔,也不知道傅问发现只是转眼功夫他便不见了会是何反应。
应该会着急吧。
肯定又要挨骂了。
他从山洞狭窄的缝隙中往外看去,一丝流动的山风也无,只有山壁上嵌着的上万把断剑折射出清凌冷光。
郑淮就是在这样的风平浪静中丧了命。
江如野却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
虽然郑淮死得早,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不过江如野已经猜到对方八成是想把自己困在阵法中拖延时间,只是运气着实不佳,两人恰好掉进了最凶的那个剑阵里。
为何要把他引开?
这说明琼华剑派的结契大典上一定会出事,还是有人不希望他看到的事情。
既然向外界求援已经无望,江如野不愿坐以待毙,把自己活活困死在这里。
一枚白玉药铃出现在掌心,江如野注视片刻,眼中闪过几分纠结。
这是漱玉谷弟子的身份标识,离开之时他连决云剑都狠心没有带走,却在后来某天发现躺在储物袋里的药铃,本来也应该碎掉好断个干净,却怎么都下不了手,此后便一直兜兜转转地跟着他。
直到去青岚镇前被交到客栈遇到的妇人手中,当作信物让对方拿着前去傅问的医馆,后来又被傅问交回到自己手中。
江如野想,出去后求师尊再给自己做一个好了。
反正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在独自一人时对着这东西黯然伤神。
药铃碎裂的那刻,灵力罩应声而起,将他笼在其中。
江如野迈步而出,刹那间罡风四起,密密麻麻的剑气呼啸而来,在灵力罩上接连撞出细密的碎裂声,却始终无法完全穿破阻隔,将他撕成碎片。
灵力罩的强度还不足以支撑他破了峡谷最上方的法阵,但在峡谷内走动半柱香时间不成问题。
江如野记得阵眼在何处。
剑气最为凶猛的地方压着一柄残剑,剑纹古朴凛然,仅剩一截的剑身泛着削铁如泥的冷光,江如野在一众断剑中看到它的第一眼,便觉得格外不同。
……就是不知道这把剑背后镇着的是生门还是死门。
江如野没再犹豫,干脆利落地握住了剑柄,使力一把将残剑拔了出来!
“轰隆——”
整个峡谷剧烈震颤起来,滚滚落石从山壁两侧砸下,却在将要把江如野淹没前倏然化作光点散去。
眼前视线黑了一瞬,再度亮起时周身环境便变成了书阁一样的地方。
他像是进入了这把残剑主人的记忆里,借着对方的眼睛,江如野看到身着琼华剑派弟子服的少年人三两成群嬉笑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在一众蓝白色中,江如野一眼就注意到了某个素白身影,他像是与人群有天然的屏障,浑身气息很冷,周围无人敢靠近。
江如野觉得很熟悉,熟悉得他感觉自己应该是魔怔了。
在一个陌生人的记忆中看到傅问,这怎么可能?
更像是他想人想疯了。
剑主人人缘很好,从书阁门口走到最里面的短短一段距离里,和人打招呼就打了十几回,还有好几个容貌姣好的少女跑过来往他怀里塞东西,又二话不说红着脸跑开。
剑主人的目标竟然也是江如野注意到的那个素白身影,抱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挤到那人身边,把怀里的东西往那人面前桌案一放:“喏,又是给你的。”
那些东西哗啦啦倒了小半桌,有小巧精致的法器,娇艳欲滴的鲜花,自己编织的荷包……
是何意味不言自明。
虽然看不到,江如野却莫名感觉对方此刻应该是皱了下眉:“我已经拒绝过了,为何还要给我?”
对方说话的嗓音清冷沉缓,如碎冰相击,自带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江如野一听便整个人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剑主人则像是习惯了对方作风,笑眯眯道:“这种事情又不是你拒绝了就能算数的,万一有人觉得坚持不懈之下可能就把你这座大冰山打动了呢?”
对方闻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思忖片刻,把桌上的东西往储物袋中一扫,看架势是要一一原路归还:“我这就去与他们说清楚。”
剑主人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语气中都是“这人没救了”的感慨:“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解风情之人?”
他抬手一拦,打趣道:“你确定不是修无情道?我怎么觉得,修无情道的都没你看起来冷冰冰。”
“不是。”那人懒得废话,把储物袋一拎就起身准备往外走。
素白衣角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江如野在对方转身的这一瞬,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不过他翻涌的思绪明显不会影响到剑主人,只听剑主人吊儿郎当地啧了两声:“那么绝情,你以后真的会喜欢上什么人吗?”
对方恰好在此时转身看来,江如野便对上了一张格外熟悉的脸。
神情冷淡,像是听到了什么蠢问题,淡淡地瞥了人一眼,眉目已初见日后深邃凌厉的轮廓。
正是少年时候的傅问。
第47章
剑主人应该与傅问关系匪浅,画面几度轮转,几乎每一幕都能见到少年傅问的身影。
江如野看得目不转睛,视线没有从那道素白身影上移开过。
他也曾试图勾勒过自己师尊年轻时候的模样。
“肯定没现在那么生人勿近。”曲言当时正屈服于某人的威逼利诱之下,苦哈哈地写两人份检讨,还要被旁边那小祖宗扯着闲聊,忙得焦头烂额,闻声没好气道,“傅谷主现在这样天天冷着张脸八成是被你气的。 ”
“胡说八道!”江如野不服,“像我这样听话懂事的徒弟,去外面提着灯笼都难找,你少抹黑我。”
“这话你敢在傅谷主面前说吗?”
“……”
江如野眼神落在傅问平直的嘴角上,感觉自己这回回去后可算能在曲言面前洗清冤屈了——他师尊以前分明比现在还要冷得像块冰,七情六欲都不上脸。
而剑主人似毫不介意傅问的冷淡态度,已经又凑到面前,笑嘻嘻:“明日我不去书阁了,你替我打个掩护,别让长老发现。”
傅问躲过对方想要揽自己脖子的手:“是要去见那云阙仙山的女子?”
江如野看不到剑主人的神情,但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提起心上人时的柔情雀跃:“阿漓终于答应与我去逛城中的庙会了,这可是我磨了好久她才答应的……你这是什么表情?”
傅问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江如野诡异地读懂了对方意思。
那是对有人能一提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满脸傻笑、一副赔钱样的极不理解。
在这一瞬,他与剑主人竟有了某种难言的默契。
“等你以后喜欢上谁你就懂了。”剑主人重重地哼了声,“我到时等着看你为情所困是什么模样。”
记忆里的时间跨度很大,对话的两人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傅问那双黑沉的眼眸更显凌厉,寒潭般的目光轻轻一落,就让叫嚣着说要看傅问为情所困的人一缩脖子讪讪一笑,闭了嘴。
“仙山现世的消息若是传开,少不了要纷争不断,你和她在一起,届时……”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剑主人满不在乎地打断了傅问的话,哥俩好地又要去揽傅问脖子,嘿嘿一笑,“而且此事我除了你以外从未告诉过别人,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傅问不赞同,蹙了下眉,正要开口,江如野方要随剑主人凑近了去听他说什么,突然感觉有谁牢牢扣住了自己的手腕,紧接着便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扣着他的那只手上传来。
那人抓着他狠狠一扯,江如野就被人猛地从这具躯壳中拽了出来,撞进了一个萦绕着冷香的怀中。
江如野抬手揉了下被撞得发疼的鼻子,视线上移,便对上了一双熟悉得过分的黑眸。
和在回忆幻境中冷冷淡淡看来时别无二致,但此刻那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像是被怒气搅动,无声地翻涌着惊涛骇浪。
江如野和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对视半晌,终于意识到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回忆中的青年傅问,而且幽深狭长嵌满了断剑的峡谷也已经消失,他们此时正身处一片陌生的竹林中。
揉鼻子的手当即一顿,江如野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站直了,道:“师尊,我……”
“闭嘴,现在不是你解释的时候。”傅问压着眉眼,揪着他后领快速地扫过他浑身上下的伤势,同时一抹神识已经不由分说地闯进了他的识海中,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发现他受的多是皮外伤,傅问才脸色稍霁,往他各处伤口覆上止血的法咒。
傅问垂着眼,周身凛冽肃杀的剑气都还未消退,脸色冷得吓人,哪怕江如野在对方粗暴的手法下疼得嘴唇都白了,却连一声不敢喊。
“你刚才既已破阵,为什么不立即离开?”傅问道。
傅问只要一想到他破开云霄峰层层阵法,终于找到徒弟所在剑阵时的那一眼,脸色就控制不住沉了几分。
万剑残阵内,剑气肆虐,将整个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所有灵剑都已经碎成了粉末,夹杂着化作血雾的残肢碎块,飘荡在整个法阵中。
而这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就半跪在风暴中心,身形僵硬如雕塑,浅褐色的眼眸空茫无神,不知道发呆发去了哪里,手中抓着柄断剑,细密的血珠从虎口渗出,在下坠途中便被凌厉的剑气蒸发成了血雾。
江如野还有些在状况外,骤然从记忆幻境中脱离,思绪在少年时代的师尊和面前沉着脸的师尊间来回切换,迟了半息后才道:“我被卷进了剑主的记忆中,我还看到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傅问道:“年轻时候的师尊。”
傅问眯了下眼。
此阵大凶,压阵的剑灵理应是夺舍,而不是放他人进自己残存的记忆中。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