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罢了,林述说得不无道理,应该是他多想了。
赵青云起身,那方法先用在谁身上昨日始终没有定论,他准备去找傅问继续商讨,刚走到门口,就撞上有弟子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跑进来。
“宗主不好了!”那弟子一脸惊慌失措,“傅,傅……”
因为极度惊惧,“傅”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青云看到自己宗门里的弟子这模样就心烦,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真是连别人的半分淡定都比不上,皱着眉道:“傅谷主怎么了?”
“傅谷主他,他也染病了。”
“什么?!”
赵青云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想起自己昨日自嘲般的随口一提,只觉荒谬无比。
可等他赶到傅问所在的后院,远远就看到了流淌着金色符文的结界将整个地方围得密不透风时,才不得不相信现实。
哪怕有傅问自己第一时间就设下了结界,仍旧有丝丝缕缕的灵力波动往外溢出,带着可怖的威压,修为稍弱的弟子靠近一步就满头冷汗,周身经脉都像要被人碾碎,苦不堪言。
站在最前方的只剩下了一个一袭红衣的身影,清瘦单薄的脊背紧绷着,似乎随时都要被此间主人外溢的威压迫得弯下腰来,掌下银白色灵流与结界的粲然金光相撞,额上都挂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却固执地一步不退。
“江小友!”赵青云落到江如野身边,急道,“傅谷主现在如何了?”
江如野这才分出点心神来,转头看了来人一眼。
少年人的眼睛通红,满脸着急担忧之色,可要破开傅问的结界并非易事,僵持之下他非但没有萌生退意,反而狠劲被勾了上来,整个人现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厉色。
江如野牙关紧咬,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艰涩又低哑,夹杂着血气:“事发突然,师尊第一时间就落下了结界,我也进不去,不知道现在是何情况。”
他一边说,拼着被反噬的痛楚,往外输送的灵力又加了几分,侧脸线条紧绷,满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厉。
赵青云看得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眼前人在傅问面前一副安安静静、淡定自若的样子,狠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
面前是傅问布下的结界,以全身修为为凭,恪尽职守地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哪怕是关系再亲近之人也没有例外。
饶是赵青云修为已近合体期,此时也不敢靠近。
他劝道:“江小友莫急,病症刚发作的时候会神志不清,这时候最容易压制不住灵力,傅谷主又修为高深,他肯定也是怕会伤到你,你稍等片刻,现在强闯只会让你心脉受损。”
等?
结界后的屋子门窗紧闭,把所有担忧着急的目光都隔绝在外。他的师尊在里面不知是何情况,江如野一刻都等不了。
心急如焚。
“赵宗主不必劝我。”江如野道,他指尖掐诀,周身灵力大盛,绛红色衣袍在风中翻飞,璀璨灵流再度撞上坚不可摧的结界中,“我一定要进去!”
赵青云重重地叹了口气,下一瞬便是凛冽威压反扑而来,他连忙运起功法抵挡,整个人还是被冲击得连退几步。
江如野更为狼狈,决云剑直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长的痕迹,才驻剑半跪于地稳住身形,闷哼一声,嘴角当即就溢出血迹来。
江如野抬眼看着面前无论如何都破不开的结界,眼底逐渐漫上一层灰败。
他怕极了这种感觉。
被完完全全推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江如野握着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手背绷出隐忍的青筋,心头气血翻涌,盯着那金光流转的结界,只觉恍惚间又和他跪在傅问屋门外的那日重合,心口一疼,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赵青云说什么都不敢让人再如此硬来,把江如野扶起来,道:“先回去,你师尊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江如野没有应声,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满是执拗,说什么也不肯走。
赵青云无法,以前他见人在傅问身边乖巧惯了,是真没看出来原来倔起来还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
正相持不下时,结界突然闪了闪,气势弱了下来。
接着傅问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阿宁。”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倦意,江如野一听,眼眶就泛起酸涩,连带着鼻尖也隐隐发酸,二话不说,飞身就往结界中去。
动作快得赵青云刚伸手就抓了个空,接着结界短暂开启了一瞬,便再次在江如野身后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翻倒的桌椅,整间屋子都被爆发时失去控制的灵力弄得一片狼藉,江如野心头越发慌乱。
他迈过七零八落的地面,往里面走去,越靠近便越能感受到那股可怖的灵力威压,沾染着傅问的气息,暂时蛰伏着,却又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把靠近的人撕成碎片。
江如野连一丝停顿也无,循着熟悉的气息一路往内,在看到一片熟悉的素白衣角后唤道:“师尊!”
他快步往对方身边奔去,终于看到了此时傅问的模样。
脸色有些苍白,周身气息不稳,但看过来的黑眸是清明的,映照出他自己此刻惊惶不安的模样。
江如野几步走到傅问身前,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撸起了对方的衣袖。
宽大的袍袖下依旧是他早上看到的那片红疹,刺痛着江如野的眼睛,但除此之外,没有再进一步恶化,应该是被傅问自己压制住了。
江如野骤然松了口气,攥着眼前人的衣袖道:“师尊突然把自己关起来,我怎么都进不来,又什么都不知道,我……”
他仰头看着傅问,话音在喉间辗转了几轮,还是直白地倾吐在了对方面前:“我好担心。”
傅问目光刚从对方系着的面帘上滑过,检查完徒弟有好好地把那些隔绝疫气的法器戴在身上后,就见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隐隐有水雾在其中弥漫,心里一片酸软,又有些头疼,开口道:“不许哭。”
江如野抽了抽鼻子,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仍旧黏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傅问摸了摸蹲在自己身前的小徒弟,还是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一开始发作得突然,怕伤到你,现在疫气已经被为师暂时压制在丹田之中了,放心。”
“昨晚我们商定的方法还记得吗?”傅问道。
江如野点了点头。
“好。”傅问平静道,“现在开始吧。”
江如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倏地睁大了眼,脱口而出道:“不行!”
“那方法本来就有风险,怎么能直接用到师尊身上?!”
“正好为师替你一试是否可行。”傅问道,“为师体内的疫气压制不了多久,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备药,起阵,准备开始。”
面对傅问下的指令,江如野却怎么都动不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昨日为什么要提出如此异想天开的想法。
万一他又害了自己师尊该怎么办?
“我做不到……”江如野攥着人袖子的手一抖,嗓音发颤,“师尊,我会害了你的。”
傅问却反手扣住了他缩回去的手,连带着那些细微的颤抖也被他强硬地压制住。
对方俯下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眸似能洞悉他内心深处的所有想法,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若是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其他人,你也会这样犹豫吗?”
……不会。
江如野没说话,但答案在四目相对间已经被傅问看了个一清二楚。
“放手去做,你不会害了我。”傅问放开他,投下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对他道,“为师相信你。”
第31章
江如野知道自己师尊说的是对的。
如今对方神智尚存,疫气又被压制在了丹田内,最适合趁此时机一举拔除,若换作其他人来,要么浑浑噩噩难以配合,要么疫气已经侵入四肢百骸,难以分离根治。
但他还是不敢赌,那些看着傅问在自己面前倒下的梦魇阴魂不散,江如野只要一想到,便觉血液仿佛逆流,寒气自脚底窜上脊梁,思绪纷乱如麻,无法思考。
“还愣着干什么?”他迟疑的时间过久,傅问压低眉眼又催促了一句。
“我……”江如野眼中动摇。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傅问厉声道,“快去!”
江如野被对方陡然严厉起来的语调震得一颤,满脑子的犹豫不决都在傅问强硬的态度下清醒了几分,看向傅问的眼神带着些许未散的仓惶。
隔着一层面帘,傅问覆着一层薄手套的手指掐上两颊,江如野吃痛下松开了紧咬的牙关,这才发现自己甚至已经咬破嘴唇而不自知。
他抿了下唇间的腥甜,就见傅问蹙着眉,眼如寒潭,和他对视时满是说一不二的果决,冷着嗓子重复了一遍道:“为师说了,不会有事,你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
傅问的话语冷硬,往常听来有些过于专断强势,但此时落在江如野耳中,却如定海神针,让他下定决心,深呼吸一口气,应道:“是!”
所有步骤都已经在昨晚商定完毕,江如野没有再浪费时间,转眼间各方位就压上了起阵的灵药法器,法阵在两人身周成形。
一方琉璃盏悬在江如野眼前,隐约可见深黑可怖的气体在其中翻涌腾移,是赵青云昨日便交给他的已经准备好的疫气。
“接下来为师会自封灵力,屏蔽五感。”傅问道。
江如野知道对方还是担心会控制不住暴动的灵力,直接伤到离他最近的自己,怀揣着满心担忧点了点头。
傅问最后定定看了他一眼:“阿宁,不要给自己那么大负担,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江如野眼神一动,只觉心脏像被人拧了一把,酸涩难言,眼睛都有些发热。
傅问说完后就阖上了眼眸,周身灵力散去,留下坐在自己对面的徒弟又兀自红了眼眶。
这怎么可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江如野不敢想若此番失败,自己会是何反应。
但此时箭已在弦上,江如野压下无用的满腔愁思,屏气凝神,指尖一动,那盛着疫气的琉璃盏应声而碎。
污浊可怖的疫气霎时想要四散溢开,来势汹汹地要往面前两人体内钻,却被江如野早有准备打出一道灵力困锁起来,顿时躁动不安地在银白色的牢笼中横冲直撞。
江如野又取出雪盏莲,月华光芒自莲花花瓣上浮现,融进了深黑的疫气中,流动出奇异瑰丽的色彩。
每一步都要求非常精细,等到江如野操作着灵力凝成的刀刃小心地从那团漆黑与银华交织的气体上割下了一小团后,额前已经隐隐挂上汗珠。
他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傅问。
长睫垂下,掩去了对方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冷厉,周身气息平和,浑身命脉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他面前,是全然信任的姿态。
就像此刻他若对自己师尊做任何事情,对方都不会知道。
这个念头刚闪电般划过脑海,江如野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手上一抖,灵力凝成的匕首顿时差点烟消云散,心底满是慌乱无措。
他怎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难道他还会想害自己师尊不成?有何事是不能让对方发现的?
真是荒谬至极!
江如野定了定神,操纵着炼化后的疫气,谨慎地控制着用量,将其没入了傅问体内。
银黑交错的疫气融进傅问的丹田中,江如野屏住了呼吸,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傅问的每一处神情变化。
只见对方长眉轻蹙,流露出了些许不适神情,自身灵力正与炼化后的疫气先是相斥、僵持,再逐渐融为一体,然后来自雪盏莲的银白月华一闪,药效开始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