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傅问原本就不是那种能耐得下性子和人好好解释的性格,更遑论言辞温柔地去哄人,那是他唯一一次用尽所能去解释和挽回,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
似乎那日过后,江如野就彻底认定了他的师尊是个草菅人命的恶人,再也不愿听信任何解释和说辞。
一手带大的徒弟仅仅因为一件没来得及解释清楚的陈年往事,就闹到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傅问自忖不是圣人,也会失望和痛心。
再然后便是江如野要成亲的消息传来,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
江如野的纸鹤扑棱着翅膀飞来时,傅问正在对方的溯月轩中。
溯月轩里一切都保留着对方离开时的模样,各类医书码放整齐,桌案上散落着纸笔,镇纸下压着准备交给他的课业。
椅子翻倒在一侧,能看得出来有人不知道赶着去哪,走得非常匆忙。
傅问弯腰把椅子扶了起来。
他只要一闭眼,眼前就能浮现出某个人坐在这里的模样——吊儿郎当地把腿搭在桌沿边,就连看个书都不安分,连人带椅一晃一晃的。
被他训过一次没个正形后,只要远远听到他的脚步声,就着急忙慌地连忙坐好,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等到他走到面前了,才专注得好像刚发现他似的,乖巧地叫声师尊。
傅问其实都知道,但也随人去了。
“笃笃笃——”
纸鹤尖尖的喙敲在窗棂上,傅问眼神一动,打开了窗户。
两人所修心法一样,灵力气息也一样,纸鹤本能地对他十分亲近,扑棱着翅膀飞来,贴在他指边蹭了蹭。
纸做的东西有点咯手,但傅问眼底的沉郁却化去了几分,眸中浮现出几分柔和,把纸鹤拢在手中。
下一瞬纸鹤化作银白色流光,从里面掉出了张喜帖。
傅问整个人一顿。
红底烫金,火红喜庆的颜色也像是带着灼烫的温度,要把眼睛也烫出血色。
一走半年后,江如野第一次传信回漱玉谷,便是宣布自己要成亲的消息。
“傅谷主,小江要回来了!”曲言从外头满脸喜色地跑过来,在门外刹住脚步,行了一礼,嗓音中的雀跃压都压不住,“他已经在漱玉谷附近,应该还有半日就到了。”
“……傅谷主?”曲言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问的情绪不太对。
站在桌边的人没有反应,但曲言知道,对方一定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话。
因为在听到江如野回来了的那刻,傅问周身气息一凝,眉宇间带上几分风雨欲来,手中攥着的东西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曲言离得远,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也认出了红得扎眼的颜色,猜想刚从心底闪过,都觉得过于荒谬而难以置信。
“他一个人?”傅问道,嗓音极低极哑。
并不是,神识散开的时候,他还在江如野身边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身影,围着江如野嬉笑逗乐,殷勤地鞍前马后,看起来关系匪浅。
曲言察言观色一流,突然不敢说了。
然而他沉默的一瞬已经给出了答案。
刹那间屋内狂风四起,桌案上整齐码放着的纸页哗啦一声吹得散了满屋。
曲言掀开一张糊到他脸上的纸,上面是江如野的字迹,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和傅问的一脉相承,无声地落了满地。
入目之处皆是江如野留下的痕迹,人分明是不在场的,却颇有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此时莫名有种嘲讽意味,看得刺眼。
曲言低头是好友的字迹,抬头是面沉如水的傅问,整个人如芒在背。他呐呐地叫了一声傅谷主,又闭上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到底,他不是傅问的正牌徒弟。傅问本就性格冷淡,平日里就算被徒弟惹得动了怒,也不会冲着他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傅问那么生气。
周身灵力压都压不住,外溢的威压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但生气之中,似乎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曲言形容不出来。
傅问闭了闭眼,挥袖把所有东西复归原位,那瞬的情绪外露也跟着一起被收了回去。
那日最后以江如野摔门而去告终,此后见面便是激烈的争吵和指责,那些一开始的软化和挽回,也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再没有人提及。
“我其实也有传信回漱玉谷,就在离开后不久。”江如野开口时还带着浓重的湿意,掩在袖中的手指逐渐攥成了拳,嗓音艰涩道,“师尊……有收到吗?”
意料之中的,傅问摇了摇头。
江如野突然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谬和讽刺。
一开始的希冀恳求在对方接二连三的冷漠以对下逐渐消磨殆尽,江如野想起来时只剩下了不值,若要提及都会觉得自己在上赶着自取其辱。
就算傅问不说,他也知道对方和自己所思所想八九不离十。
两个人脾气有时真的烂得如出一辙,在不该默契的时候默契得天怒人怨,分明在矛盾刚爆发的时候都试着求和过,竟然谁都没有再主动说起过一个字,以至于错过了那么久,才察觉出不对来。
强烈的悔恨后知后觉涌了上来,铺天盖地的,快要把他淹没。
江如野指节捏得泛白,牙关紧咬,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灵力在经脉内横冲直撞。
江如野连思考都不需要,就锁定了是谁搞的鬼。因为那段时间里他的身边只有蔺既白,他那位上一世的道侣,如今已经和他分道扬镳,下落不明。
就连眼睛都恨得漫上血色,江如野能感觉到周身灵力在暴走,但他控制不住——他只要一想到那些折磨了他两辈子的痛心怨恨,竟然是从一开始本可能避免的,这怎能让他不恨?!
江如野一刻都忍不下去了,现在就想要杀到那人面前,把所有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掌心中寒光一闪,江如野提着剑就要起身,温热的掌心突然覆上后颈,把他按了下来,属于傅问的灵力温和又不容抗拒地顺着肌肤接触的地方没入他体内,抚过经脉内所有躁动的气息。
傅问摩挲了下他颈侧跳动的血管,嗓音低沉,唤了一声他的小名:“阿宁,冷静些。”
江如野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师尊,是他,一定是他从中作梗!我现在就要去问个清楚!”
“我知道。”傅问握住他脖颈的力度重了几分,带着沉甸甸的安抚意味,“你的真气乱了,凝神,调息。”
清冷嗓音自上方传来,穿过耳中的阵阵嗡鸣,让江如野紊乱的灵力逐渐安定下来,但席卷心头的恨意仍是止都止不住,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冷静下来后,江如野也知道自己说了气话。如今青岚镇的疫病还未结束,无法抽身,而且自那日一别后他也不知对方去了何处,为了和人断个干净,他甚至连个信符都没留。
更不用提他现在任何证据都没有,一切都只是推断。
“师尊……”他感受着属于傅问的温度,眼睛酸涩得厉害。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委屈呢?江如野想,若是后来的无数次争吵里,他哪怕有一次愿意服个软,那么是不是一切早已不同?
“对不起。”他垂着眼睫,在傅问的怀中低下头,自责和歉疚压在他的脖颈上,重得他无颜面对自己师尊,“要不是我识人不清,一意孤行,也不会……”
“此事不怪你。”还没等他说完,傅问就打断了他。
对方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微凉的指节轻托住他的下颌,看着他的眼睛道:“此事定会有个说法,但错不在你。”
江如野张了张口,神情间仍是深重的自责。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傅问的指尖顺势轻拂过他的眼尾,一触即收,“有人来了。”
江如野连忙胡乱地抹了抹眼睛,他刚放下手,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林述领着几个弟子急匆匆赶来,见到傅问和江如野时先是一喜:“太好了!傅谷主你们在这里!”
“我们正要去找您。那个段驰半路上突然不见了,不知道怎么……”林述说着说着,视线突然越过师徒二人,看到了不远处地上那道身影,话音一顿,“呃……死了?”
第27章
一行人是出去后才发现段驰失踪了的。
被卷进寒潭底前,江如野打出的那道灵力把所有人都推出了山洞外,等到众人七荤八素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山洞中的一切已经消失殆尽,只在原地留下了个黑漆漆的洞口。
傅问和江如野皆不知所踪,不知被带到了秘境中何处。
“林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
骤然没了傅问这个主心骨,所有人都有些惶然无措,自然把目光转向了众人中修为最高的林述。
“先出去,此地不宜久留。”林述目光从潭底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收回,大概能猜出傅问让他们先行离开的意思。
他们一行人都是医修,修为算不上拔尖,雪盏莲一时拿不到可以再想办法,如果所有人都折在这里就得不偿失了。
出去的路上没再遇到任何阻碍,似乎秘境中的所有危机四伏都随着潭水被卷了个干净。
如果没有段驰横生枝节的话。
“不好了!林师兄,那个段驰不见了!”
林述刚迈出秘境便听到了这一句,一口气顿时不上不下卡在喉咙口:“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有谁见到他了?”
众人纷纷摇头,有人道:“好像从那寒潭里出来后就没看见他了,该不会没有跟着一起出来吧?”
林述烦躁地骂了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虽然他极其看不上段驰,但到底是一起来秘境的,林述从人群里挑了几个修为较高的,让其余人留在秘境外面等着,便又折返回去,正好也去寻傅问二人到了哪里。
“林师兄,我总觉得段驰那家伙是自己跑回去的,指不定藏着什么坏水呢。”
林述哼了一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毕竟是一起出来的,总要有个交代,幸好现在秘境安全多了,不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秘境深处就响起了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利兽鸣,秘境中镇守的妖兽虎视眈眈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下一瞬鬼哭狼嚎四起,一群人被撵着跑了不知多久,见到傅问二人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没想到故作镇定地来到傅问身边后,却见到个已经没气了的段驰。
江如野站在一旁,眼尾湿红未散,侧脸线条紧绷,抿着唇看向闯入的众人。
突然,他垂在身侧的手背被人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似乎只是傅问抬手时衣袖不经意擦过了他的手。
江如野一下子就明白傅问已经有了安排。
地上段驰那具躯体化作流沙散去,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颗灵力凝成的珠子,落到了傅问手中。
“此人欲杀人夺宝,我杀他前留下了法术,这留影珠里记载了他死前看到的画面。”傅问指尖一动,那珠子便飞到了林述面前,“回去后把这个交给赵宗主。”
林述不敢多问,连忙伸出双手捧住了,点头应是。
“雪盏莲也已经取到。”傅问淡声道,“回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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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阵的灵力只能支撑来时的路程,一行人乘坐飞舟返回青岚镇。
江如野靠在飞舟的栏杆边,身后是极速变化的景色,看向正在给弟子们查看伤势的傅问。
“多谢傅谷主。”弟子们皆恭恭敬敬地行礼。
傅问颔首,神情冷淡。
“那个……”身边突然站了个人,让江如野将目光短暂地从傅问身上收回来,看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