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寻雪
“这小子……真他妈是祖师爷赏饭,还赏了颗七窍玲珑胆……”
雅间内,谢应危一直挺直的背脊,在翎子松动的那一瞬身体前倾半分。
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楚斯年每一个细微的肌肉变化和应急反应。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台上的吕布在如雷的彩声中从容作揖,退入门帘之后。
后台的气氛在经历了方才台上一刹那的惊心动魄后,被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和劫后余生的欢快所笼罩。
楚斯年已坐回妆台前,用浸了豆油的棉纸,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厚重的油彩。
耳边是师兄弟们七嘴八舌的惊叹与夸赞:
“楚老板!刚才那一下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你怎么想到用扇子去接的?神了!”
“是啊是啊,那铜丝断得真不是时候,亏得是您!”
“楚老板今晚这出《小宴》,明儿个准保又是天津卫头版!”
“听听!外头叫好声还没停呢!”
楚斯年听着,唇角噙着一丝清淡的笑意,偶尔回应一两句“侥幸”,“大家过奖了”,手下动作却不停。
很快,吕布那张英气勃发的脸谱便被拭去,露出底下白皙的肤色和精致的五官轮廓。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两名穿着整齐军装,腰间配枪的警卫走了进来,对着众人略一颔首。
“楚老板,少帅吩咐,给楚老板送些薄礼,以酬今晚精彩绝伦的演出。”
为首的警卫声音洪亮。
他话音落下,外面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箱笼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士兵,两人一组,将包装考究的礼物络绎不绝地搬进本就不算宽敞的后台。
箱子很快堆成一座小山,几乎占去小半个后台的空间,惹得众人纷纷侧目避让,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件之多!
警卫示意可以打开。
班主和几个师傅小心翼翼地上前,揭开箱盖,解开绸缎。
顿时,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
有整匹整匹上好的苏杭绸缎,闪光的洋绒,轻盈的蕾丝。
有镶嵌着宝石珍珠的各式头面首饰,点翠、烧蓝、累丝,工艺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有名贵的文房四宝,端砚徽墨湖笔宣纸,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罐头和洋酒。
件件都不是凡品,而且显然不是随意采购,无论是布料的花色,首饰的款式,还是文玩的雅致,都透着挑选者的用心。
后台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阵仗和礼物的贵重程度震住。
戏班子里何曾见过如此大手笔的打赏?
半晌,才有人喃喃道:
“我的老天爷……这得值多少钱啊……”
“少帅……这也太……”
一个年纪最小,平日就爱说笑的学徒,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礼物,又瞄了一眼正在淡定擦手的楚斯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
“少帅送这么多好东西,该不会真是看上咱们楚老板了吧?”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楚斯年不知何时已放下棉纸,手中拿着刚才台上用过的那柄洒金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那学徒一下,浅色的眸子斜睨过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胡诌什么?少帅是酬谢今晚的戏。再乱说话,今晚的宵夜没你的份。”
那学徒“哎哟”一声捂住头,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其他人也赶紧收敛脸上过于八卦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惊异与揣测却没那么容易散去。
第48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5
楚斯年看着那堆满后台的礼物,既无受宠若惊的欢喜,也无惶恐不安的推拒。
他明白,以谢应危的身份送出这样的厚礼,固然有酬戏的成分在,但没这么简单。
梨园行的规矩,受了如此重的赏,角儿是必须要亲自去谢赏敬酒的。
更何况对方是谢应危。
“班主,劳烦您和诸位师傅清点一下,登记在册,收入公中库房。”
楚斯年提醒道。
“哎,好,好!”
班主连忙应下。
这可是一大笔横财,足以改善班子好一阵子的境况。
楚斯年转身,快速用清水净了面,换下戏服内衬。
只穿了一身半旧但整洁的月白色细布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棉马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重新绾好。
卸去铅华,洗尽粉墨,他又恢复那副清冷儒雅的模样,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演出后的淡淡倦意。
“我去向少帅谢赏。”
他对班主和警卫略一点头,便独自一人撩开门帘向着二楼雅间的方向走去。
二楼雅间,门虚掩着。
楚斯年轻叩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推门而入,雅间内只点了一盏罩纱的台灯,光线晕黄柔和。
谢应危独自坐在桌旁,面前摆着几碟未动多少的点心,一壶酒,两只酒杯。
他已脱了外套,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
领口松开第一颗纽扣,袖口挽至小臂,少了些白日里的威严冷肃,多了几分闲适,却也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见楚斯年进来,他抬眸看去,目光在那身素净的月白长衫上停留一瞬,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
“楚老板。”
“少帅。”
楚斯年走近,先是将手中一物轻轻放在桌边。
正是那日大雨,谢应危借给他的那把黑色长柄伞。
伞被收拢得整齐紧实,黑色的伞布显然经过仔细晾晒和熨烫,平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连金属伞骨都擦得锃亮,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多谢少帅那日借伞,今日物归原主。”
楚斯年声音清润。
谢应危目光落在那把伞上。
他记得那晚雨很大,没想到对方不仅还了,还收拾得如此妥帖细致。
“有劳。”
他淡声应了一句,并未去碰那伞,转而抬手,亲自执起酒壶,往两只空杯中斟了七分满的酒液,醇香四溢。
“坐。”
楚斯年道了谢,在谢应危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姿态端正却不显拘谨。
谢应危将其中一杯推至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楚老板今晚的《小宴》精彩绝伦,尤其是临机应变那一下,令人印象深刻。
没想到楚老板不仅青衣唱得出神入化,小生行当竟也有如此造诣。”
“少帅过誉。”
楚斯年双手虚扶酒杯,微微欠身。
“不过是祖师爷赏饭吃,加上平日练得勤些。今晚那一下实属侥幸,让少帅见笑了。”
“侥幸?我看是功力与急智缺一不可。楚老板年纪轻轻能有这份功力与心性,难得。”
谢应危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闲聊般提起:
“说起来,那日杜邦先生宴上,与楚老板起争执的金老板,楚老板可还有印象?”
楚斯年抬眼看向谢应危,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回想起来:
“金万堂金老板?自然记得。那日有些不愉快。少帅怎会忽然提起他?”
谢应危观察着他的表情,语气依旧随意:
“没什么,只是今早看到报纸,说金老板家中不慎失火,人没救出来,颇为意外。想起那日宴上,他还与楚老板有过一番鉴赏之辩,故而问问。”
楚斯年脸上适时露出些许惊讶,随即转为淡淡的惋惜:
“竟有此事?真是天有不测风云。金老板前程大好,真是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不过那日之后,斯年便再未与金老板有过交集。没想到……”
他的反应自然流畅,真情实感。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漠,完全符合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该有的态度。
谢应危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他的脸,试图从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常。
然而,没有。
楚斯年的惊讶很真实,惋惜也很适度,回答更是滴水不漏。
也没有试图打听更多细节,只是顺着谢应危的话表达了最寻常不过的反应。
“确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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