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寻雪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最近一处据说颇为繁华的城镇走去。
城镇比他想的热闹得多,目光扫过夜色中逐渐亮起的一处处灯火,最终落在一角最为喧腾明亮的地方。
花街,夜晚永不沉睡之所。
谢应危虽是第一次下山,却并非一无所知。
那些洒扫庭除的外门杂役,或是偶尔下山采办的弟子,私底下凑在一起时,总会压低了声音交换着一些眉飞色舞,语焉不详的片段。
“温柔乡”、“销金窟”、“活色生香”,夹杂着几声心照不宣的窃笑,然后迅速被更严厉的呵斥或心虚的张望打断。
漱玉宗门规森严,明令禁止弟子涉足此类“有损道心、败坏门风”的场所,谈论都是禁忌。
越是禁忌,越是勾起谢应危旺盛的好奇心与逆反心。
到底是什么地方,能让那些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杂役都忍不住偷偷谈论?
还未完全踏入,一股甜腻熏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与春日夜晚微凉的空气碰撞,形成一种令人微微眩晕的氛围。
眼前是一条被各式灯笼照得亮如白昼的长街,街两旁矗立着一座座争奇斗艳的楼阁,飞檐画栋,纱幔轻飘。
每一家门前都悬着显眼的招牌,或题着风雅的名字,画着诱人的图样。
楼前鲜活的女子穿着各色轻薄纱裙,绫罗绸缎,倚着栏杆或站在门前,巧笑倩兮,美目流转,用娇柔的嗓音招呼着过往行人。
她们或端庄或妩媚,有清纯如邻家少女,也有艳丽似怒放牡丹。
为了争夺客人的青睐,彼此间隐隐流动着无声的竞争,眼风与笑语都成了武器。
街对面另一座装潢风格略显不同的楼前,站着的竟是几位年轻男子。
他们同样敷着粉,描着眉,唇上点了胭脂,穿着或飘逸或紧身的衣衫,袒露着脖颈或胸膛,同样在殷勤地招揽客人。
而驻足与他们交谈,被挽着臂弯引入楼内的不仅有男人,竟也有衣着华丽面戴薄纱的女子,神情自若,谈笑风生。
这一幕,实实在在冲击了谢应危此前有限的所有认知。
漱玉宗内,男女大防虽不至于像凡俗界某些地方那般严苛,但也是界限分明,举止有度。
何曾见过如此将皮相与风月当作明码标价生意来做的场景?
而且竟是这样不分性别,混乱又热烈地交融在一起。
但对于年仅七岁的谢应危而言,眼前这一切所带来的冲击,更多是源于场景本身的离经叛道与感官上的新鲜刺激,而非源自性别吸引的朦胧悸动。
他的年龄实在太小。
孩童的身体尚未开始历经悄然变化,心性也远未到会对异性产生特殊兴趣的阶段。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与对面那些同样敷粉招客的男子,并无本质区别,只觉得山下果然多的是新奇的玩意儿。
谢应危个子矮小,又刻意低着头,混在那些或急切或熏醉的客人中间并不引人注目。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背着手,在一家家灯火辉煌的楼前慢悠悠地打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正留心着目标,不料身后一股酒气猛地撞了上来,谢应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呃?”
骂声刚起又戛然而止。
谢应危稳住身形,抬头看去,是几个穿着绫罗绸缎满面红光的年轻公子哥,看样子刚喝了不少,脚步虚浮,眼神迷离。
他们低头看到撞到的是个半大孩子,先是一愣,随即互相看了看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小豆丁!”
“啧,毛都没长齐呢,就学着往这儿钻?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也想女人了?”
一个醉醺醺的公子哥伸手想拍谢应危的脑袋,被他敏捷地偏头躲过。
另一人更是口无遮拦,说了几句极为粗鄙下流的调笑话,引得同伴又是一阵大笑。
若是往常在漱玉宗,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谢应危早就反唇相讥,或者暗中使绊子让他们好看。
可此刻他只是拍了拍被撞到的衣袖,垂下眼皮,一声不吭,默默地从这几个醉汉身边绕开,很快钻进旁边更拥挤的人流里,小小的身影眨眼就不见了。
“没劲,胆子真小。”
醉汉们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继续寻欢作乐,全然没注意自己腰间原本沉甸甸的锦绣钱袋,已经悄然换了主人。
穿过这条喧嚣鼎沸的长街,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谢应危才停下脚步。
他摊开手,掌心里赫然躺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用料上乘的钱袋。
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得意的笑,低声嘀咕:
“一群蠢货。”
得意不过三息,他忽然皱了皱鼻子,低头嗅嗅自己的衣袖和前襟,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牢牢附着在上面。
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像只沾了脏东西的小猫,用力抖了抖衣服。
又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风,这才把几个钱袋一股脑塞进怀里,拍了拍确保稳妥。
回头望了一眼那条依旧灯火通明,喧嚣不止的花街,又看了看远处沉静的山影。
觉得外面的世界虽然有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但比起漱玉宗那些令人窒息的条条框框,实在要轻松自在得多。
身为天下正道魁首,漱玉宗的规矩森严到了苛刻的地步。
何时起居,何时修炼,言行举止,衣着仪态,乃至结交同门、领取任务,无一处没有详尽的规条限制。
在谢应危看来,那里面住的都是一群被陈规旧矩腌透了的老古板,活得无趣至极。
若不是仗着自己是宗主养子,身份特殊,就凭他这些年干下的“丰功伟绩”,恐怕早就被戒律堂按门规严惩,甚至逐出宗门无数次。
如今他终于跳出那个金丝笼。
虽然前路未知,但这份无拘无束的感觉,让他觉得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他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荒腔走板的小调,朝着灯火更繁盛的地方走去,准备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游山玩水大计。
第30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9
方才谢应危路过并顺手牵羊的那条花街,在喧嚣主街的背面连接着一条狭窄幽暗的后巷。
这里堆放着杂物,与一墙之隔的灯红酒绿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巷子深处一个堆着破酒坛的阴影角落里,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用简陋红纸粗糙剪成的小人,正悄悄探出没有五官的扁平脑袋。
它站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破瓦片上,姿态却莫名透着一股与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端正,甚至有点僵硬。
外面主街上丝竹调笑,莺声燕语毫无遮拦地传进来,隐约还能瞥见从楼阁窗棂透出的暧昧光影,以及那些为了招揽客人而衣衫轻薄、举止妖娆的男女身影。
小纸人空白的脸似乎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旋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瓦片后面,只留下一点点边角还露在外面。
它极其人性化地抬起一只简陋的纸手,象征性地捂了捂并不存在的耳朵,细声细气地嘀咕,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罪过,罪过。”
顿了一下它又转过身,再次偷偷扒着墙角,望向谢应危消失的方向:
“小小年纪怎能一来便直奔这等场所?实在不成体统。”
没错,这具粗陋到近乎寒酸却行动自如的红色小纸人,正是远在拂雪崖玉尘宫中的楚斯年,分出一缕神念依附其上所化。
他虽允了谢应危下山,又岂会真的全然放任不管?
以他阵修大宗师的手段,悄无声息地缀上一个毫无戒心的孩童并非难事。
这小纸人看似不起眼,却能借山川风息之力移动,与他本体保持着一丝玄妙的联系,如同一个隐秘的眼睛。
方才谢应危所做的一切全被他看在眼里。
小纸人又在瓦片后躲了一会儿,直到感应谢应危的气息开始移动,朝着城镇更繁华的食肆区域去了,它才轻轻抖了抖纸片做的身子。
巷口恰好有一阵晚风吹入,打着旋儿,卷起几片落叶。
小纸人便借着这阵风势,轻飘飘地脱离瓦片,如同一片真正的红色纸屑,悄无声息地融入流动的空气之中。
它飞得不高,贴着墙角檐下的阴影,遥遥缀着前方那个正琢磨着该吃点什么好的小小身影。
……
谢应危揣着鼓囊囊的银钱,寻了城镇中看上去最气派的一家酒楼走了进去。
店内灯火通明,食客满座,喧哗热闹。
他年纪虽小,但一身气质与寻常孩童迥异,加上容貌出色得扎眼,一进门便引来了些许目光。
机灵的店小二迎了上来,见他独自一人,衣着不俗却面生,便堆起笑脸问道:
“小公子,用膳吗?您家大人……”
话未说完,几块碎银子便“叮当”一声落在他捧着的托盘里,分量不轻。
谢应危抬着那双自带三分凌厉的下三白赤眸,语气不耐:
“你这酒楼是开门做生意的,还是查户口的?客人吃饭还分大人小孩?”
店小二被噎了一下,心里暗骂这不知哪家跑出来的小祖宗脾气真大,面上却不敢怠慢,笑容更殷勤了几分:
“是是是,小公子说的是,是小的多嘴了。您楼上雅座请?”
谢应危轻哼一声跟着他上了楼,随意指了个靠窗的空位。
“就这儿了。”
落座后,他也不看菜单,报了几个听来名头响亮的菜名,末了加上一句:
“再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店小二笔尖一顿,抬眼觑了觑谢应危那张犹带稚气的脸,犹豫着委婉劝道:
“小公子,这……咱们店的酒劲道可不小,您看要不要换成果酿或者甜汤?咱们这儿的蜜露桂花酿也是一绝……”
谢应危没接话,只是放下支着下巴的手,再次抬起眼帘,用那种平静却莫名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直直看向店小二。
店小二被他看得后颈一凉,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多什么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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