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进行取出芯片的手术时,376号意识到......不,谢怀晏意识到,他的视野有些不清晰。
宗先生语气平淡,像是在给损坏的机器更换某个平平无奇的零部件一样。
“取芯片的时候,你的眼睛受损了。我们就给你换了双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来自某一个死亡的实验体,并非他原本的眼睛。
谢怀晏平躺在实验台上,刺目的白光照得新眼睛发痛。
他摸了摸眼睛,感觉有点恶心。
这一天,被记录为谢怀晏的生日。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谢怀晏经历了诞生以来最大的情绪波动。
宗先生先给小云打上了罪人烙印,又将小云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谢怀晏。
“你和谢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教廷的人知道谢家给圣子打上罪人烙印,谁也跑不了。”
玻璃内刺目的光照下,一切狼狈的泪水和嘶吼都像是动物园里被展示的动物。
谢怀晏第一次哭,滚烫的泪水滴在小云手背上。
他用舌头去轻轻舔舐可怖的黑色伤口,用磷粉轻轻接近那里,企图减轻小云所感受到的疼痛。
小云安静地缩在他怀里,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宗先生站在玻璃外,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谢怀晏很聪明,可惜还是年纪太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但正因如此,对圣子产生不该有的感情的谢怀晏才更加危险。
必须要用东西把谢怀晏绑住。
其实那个时候,谢家的实验人员也不知道小云是圣子。
在宗先生进入谢家实验基地时,他身边就带着这个孩子。
谢家的研究人员怀疑过,可经过详细检测后,他们发现这个孩子甚至尚未觉醒精神力,必然不是教廷正在寻找的人。
没想到,阴沟里翻船。
宗先生是要把整个谢家和他一起绑在着火的船上,熊熊燃烧着驶向大海,谁也别想跳船,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
自从实验体376号成为了谢怀晏,他就不能天天待在实验基地里了,也要去学一些普通贵族该学的课程。
剑术、马术、棋艺、书法、茶道......这些东西对谢怀晏来说都极其简单。
至于社交礼仪,谢怀晏也很快学会了伪装。
谢怀晏以谢家时任家主唯一孩子的身份回到谢家,家主带着他参与各种社交场合,将他引入贵族们的世界。
谢怀晏容貌出众,有有着同龄人不具备的沉稳冷漠。
恩威并施,赏罚并举,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毫不费力。
很快,同龄人们对他信服又忌惮。
谢怀晏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
晚宴间隙,谢怀晏站在露台上,白纱帘将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都拦在了露台之外。
他吹着夜风,心里在想小云。
贵族们的社交把戏很无聊,恶意、善意、贪婪、算计,一切隐于礼仪之下,仿佛披上矜贵的皮就能改变本质一样。
但谢怀晏并不拒绝这些场合。
谢怀晏会特地记住宴会的场景排布,回去以后,私下里让侍者将所有餐品再送一份。
侍者们以为这位年轻的少爷是对美食情有独钟,实际上谢怀晏根本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但依旧会尝一尝每种食物,记住味道。
这样,等他定期去实验基地检查精神力时,就能构造幻境,带小云进去玩。
小云就能品尝到真实的味道。
谢怀晏学习了下棋,就在幻境里教小云下棋。
谢怀晏学了马术,就在幻境中带着小云骑马。
人事物皆无趣,但小云喜欢,那就不算无用。
哦,对了。
小云现在的名字,叫云扶雨。
其实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取的,而是基地中的一个人取的。
实验基地范围很大,分为很多区域。
与谢怀晏同一批的实验体死光了,空置的区域被新实验体填了进来。
这些新实验体基本都是成年人,身上无一例外全都带着罪人烙印。
谢家拿这些罪大恶极之人来做实验。
小云是所有实验体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瘦弱,脾气柔软,像个小团子。
小云还是个小孩子。
那么,小云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要将小云也和他们放在一起呢?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没有小孩能犯下足以被打上罪人烙印的罪行,所以,所有实验体都知道,小云是被冤枉的。
小云乖乖靠在其他实验体旁边,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然后问哥哥你犯过错吗?阿姨你犯过错吗?
实验体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们不是被冤枉的。
他们就是犯下过触目惊心的罪名,不是什么好人。
这些实验体手上都有人命,原因各异。
或许也有苦衷,但归根到底是罪无可赦。
他们不信七塔,蔑视法律,嗤笑鬼神,更不怕什么因果报应。
一辈子早就能望到头。
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外面的水沟里。
但既然这里有个没有犯过错的乖小孩,他们就能找到理由了。
他们就能说,自己也和小云一样,是被冤枉的。
因此,他们也能在小云面前装成友好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在料到余生将终结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基地之后,冰冷的心脏还能在生命尽头前伪装出一丝正常人会有的温情。
有很多形容能描述实验体们这种可笑的伪装。
积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性还没完全泯灭。
但这一次,其实这些罪人实验体的理由也没那么复杂。
就是不太想看到眼前的乖小孩哭,想逗他笑一笑。
他们觉得小云肯定能出去,让小云好好学习,机灵一点,以后去到基地外面别干坏事,锻炼身体,跑快一点,别再被抓进来。
成年人们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地维护着乖小孩的世界,也维护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体面。
也有实验体没兴趣参与这种游戏。
但他们都被悄无声息地揍过......被那个姓谢的小子揍。
第二天鼻青脸肿,晚上还会有一个乖小孩来送药,问他们是不是不小心摔到了。
久而久之,哪怕是破罐子破摔的那部分实验体,也不再对小云说什么重话。
在这个实验基地里,所有实验体归属于一个畸形的家庭,共享着四不像的虚幻亲情。
他们是可笑的、伪装出来的亲朋好友,可以忘记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假装自己手上没有沾过血,假装自己能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假装自己没有出生在贫民窟、红灯区、地下街,而是出生在平凡的家庭,有个叫小云的弟弟或孩子。
过去的一切,只不过是噩梦。
夜半惊醒时,乖小孩小云会抱着他们的头,告诉他们不要害怕。
装着装着,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真是假了。
后来,2172号实验体快死了。
2172号实验体名叫扶槐,四十来岁,有个早夭的孩子。
如果顺利长大,应该和小云差不多大了。
当年就是因为唯一的孩子一出生就遇害,她才精神失常,杀光所有罪魁祸首之后,神志不清,还杀了无辜的人,想要复活她的孩子。
无辜遇害者家属的痛苦不比她的失独之痛少,扶淮也被判为罪人。
扶槐浑浑噩噩地当了好多年苦力。
某一天她被带到了实验基地,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背后那个悄悄探出脑袋的小孩子。
多可爱啊,大眼睛,白皮肤,睫毛长长的,一看就很乖。
就像她的孩子一样。
看见小云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又慢慢稳定了下来。
她把小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对小云最好的人。
扶槐像妈妈一样抱着小云,亲吻他的额头,喃喃道:
“宝贝.....我的孩子。你就叫扶雨,好不好?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不喜欢我们就再换一个,我想想......”
大家都叫他小云,只有扶槐叫他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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