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戏子祭酒
他眼皮下的黑影随着眼睑的颤动微微晃动,瞳仁里映着檐角灯笼上挂着的烛火,却不见半分光亮,反而像两团燃尽的灰烬。
他抬眼瞥了楚修一眼,那目光黏腻又阴冷,像毒蛇吐着信子,在人身上一寸寸舔过,叫人后背发寒。
“还请义父成全。”这次楚修却没有跪下。
“你就不怕出不了郑府的门?”
这就是威胁牌了。
“爹,我可以帮你除掉冯氏。”楚修忽然说道,“只要不涉及皇帝,其它的我其实愿意为您效劳。”
郑国忠一愣,望着他真诚的面孔,忽然陷入了沉思,对于郑国忠这样的老辣之人,坦诚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一旦坦诚,才能分析楚修的处境,才能理解他身上发生的很多事,才能消解许多猜忌。
他嗤笑一声:“你是想挑拨离间,让我们自相残杀?你还是在帮皇帝,楚修。”
他已经不知不觉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非常之重要了,值得他为楚修耗费如此大的心思。
楚修第一次来府上的时候,费尽心机才见到郑国忠一面,见了不到一刻,就被赶走了,和眼下郑国忠亲自相接的待遇截然不同。
“皇帝不足为惧,这场宫变,东厂番子死了大半,锦衣卫也几乎死光了,剩下的就算还有,皇帝也不敢用,怕还有钱党余孽,后宫也乱成了一团,他现在只剩下了以萧青天为首的几人。”
“你的意思是?”他没想到连如此密辛的消息楚修都和自己说。
“我讨厌冯氏,因为冯氏想要取而代之,但是爹你不一样,你最多只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不会威胁到江南玉的性命。”
“你想我留他一条命?”
郑国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今钱党虽然输的一败涂地,但是江南玉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的确是自己更进一步的时机。
自己可以入主朝堂,架空江南玉,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
“对。”
“你这么爱他?”
“小子糊涂。”
“罢了,他那副模样。你爱他也是应当。”
郑国忠想到皇帝的相貌,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事实上他这些天就在考虑是否要趁机掌控整个朝堂,因为这太符合自己的期待了。
他郑国忠只想郑氏子嗣不绝,郑氏煊赫鼎盛,郑氏绵延千秋万代。
他和皇帝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根本的冲突了。
这一点郑国忠忽然恍然,他衷心地朝楚修作了一揖,“若非你今日告知,爹还在糊涂当中。”
“的确,冯氏不得不除,她会打乱我的计划,既然郑党已经有了入主朝堂的本事,等爹掌控一切,爹再来同你商议除掉冯氏的事情。
这段时间请你照顾好皇帝,并且和皇帝表示我并无伤害皇帝之心。”
“多谢爹成全。”
“留下用膳吧。”
“不了,呆久了他又要怀疑我。”
“那你去吧。”
楚修转身走了,管家引他出去,等楚修和管家走后,甄纲忽然从中庭的一间离得极近的院子里出来。
“爹,楚修的话不可尽信。”甄纲眼里划过浓浓的嫉妒,这场鸿门宴,又被楚修轻易化解掉了。他居然安然无恙地走了!
“不,他说的都是真的。”郑国忠摇摇头。
“爹,你真的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甄纲眼里划过一丝窃喜。
如果真的如此,那他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果然脚踩两只船是对的,他可以从中牟利!
“如果能兵不血刃达成这一点,天下人会让我的名声好听一些,这就是你爹想要的。”
郑国忠觉得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至于达成之后,怎么整江南玉,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先温和手段上去,才是最重要的。钳制萧青天,控制江南玉为数不多的势力。
——
楚修从郑府出来,叹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江南玉这个头,昂得实在是太高了,自己狗洞可钻,江南玉怕是钻不了,怎么劝说江南玉,怕是一个致命的事情。
一想到要劝江南玉,楚修就觉得头疼不已,他去了一趟裴府,裴责亲自来接,似乎是因为楚天阔的身死,让他意识到这个少年当初到底帮了自己多少,也意识到了他的本事和在皇帝那里的影响力。
“裴叔,您过礼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裴在府上,我带你去找他。”裴责一路给楚修引路,“爱子的新差事也是你帮忙找的,感激不尽。”
“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好是坏。”楚修说道。
“他自己执意如此,爹看着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高兴。”裴责说道。
楚修很快到了裴羽尚的院落。秋喜来正被裴羽尚抱着练武,楚修心想,有一天他也想这么教江南玉。
裴羽尚一见到楚修,立马丢了剑,看了眼秋喜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在你面前献丑了。”
“秋喜来,你知道我兄弟武艺有多高超吗?那么多人,杀进皇宫,救出皇帝!他早晚可与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他越发为认识楚修而感到自豪了,自己也在努力缩短自己与楚修的差距……虽然差距越来越大了。但他至少努力过。
“你看看你,人家多厉害,”秋喜来朝楚修行礼,灵动的眉眼忽然闪烁了一下,福至心灵地说道,“我有个妹妹,楚兄好像还未娶妻,可要见见……”
裴羽尚就要制止秋喜来,裴责也觉得可以好事成双,楚修笑笑:“我有喜欢的人了。”
秋喜来“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娶她回家啊,也让咱们沾沾喜气,我们肯定给你送一份大礼!”秋喜来笑道。
裴羽尚又要制止秋喜来。
楚修心想,娶江南玉回家……天啊,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困难的事情吗?
“好了好了,我话太多了,你们聊,爹,我们也走吧。”秋喜来搀过裴责的手,带着裴责一起离开了。
一时花园里只剩下了楚修和裴羽尚。
“她胡言乱语,你把皇帝娶回家……”裴羽尚嘶了一声,没有比这更困难的事情了,这么看来,连斗郑党都未必有这件事情困难。
“陪我走走。”楚修说道。
“你说。”裴羽尚和他相处太久了,已经知道他可能要和自己说点什么了。
“什么??”“我们低估了钱党的势力,现在不得不如此了,帝党实在是太弱了。”
“皇帝不可能答应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楚修的想法,能屈能伸是他的一个核心特质,他太容易接受这种提议了,但是他知道这么劝说江南玉的困难程度。
“也不怪你,谁能事事都料准呢,你也还需要成长,是敌人太厉害了。
你们能剿灭钱党已经很好了,你们之前和钱党的矛盾根本不可调和,留着他们未尝不是个比郑党更加威胁大的祸患,至少郑国忠一点都不想皇帝死。”
“就是怕皇帝的处境不好啊。”裴羽尚说道。
“你愿不愿意当御前带刀侍卫?”
“啊???”
“我不是去当屯田,当从五品京都留守卫指挥佥事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甄纲得有人盯着,我也怕郑国忠委屈江南玉。”
“那你呢,你不能不走了吗?你当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不去什么军营了……”
“我有我自己的盘算,”楚修说道,“你愿不愿意。”
“你问过皇帝了吗?”
“没。”
“这事儿你能决定吗?”
“能。”
“你这么有本事?”
楚修苦笑,这个时候不能也只能说能,不然怎么办?让友人担心吗?
江南玉,我为你筹谋这么多做什么?
“那你一个人去军营?”
“是的。”
“好吧,我愿意,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我先进宫了。”
“好。”
——
站在混元殿外,楚修还没想好怎么说,和裴羽尚答应的时候,他很斩钉截铁,但那也只是自己劝说自己而已。
自己在江南玉心里的分量自己知道,不过如此。
再说了,江南玉的性格这些日子他也有了一点了解,他虽然现在和光同尘了一点,但是离能接受这种屈辱条约,还远得很。
司空达见他第一次立在殿门口立了这么久都没进去,哼了一声,心说他以前怎么这么没规矩,天天根本都不管不顾、目中无人地冲进去,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你怎么了?”司空达又有些担忧。
“唉,司公公,你同我一道进去吧。”楚修说道。
司空达狐疑,却还是同楚修一起进去了。江南玉又在批奏折,眼见楚修进来了,眼底还划过了一丝欣喜。他压抑住这丝欣喜,不怒自威,“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司空达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我让司空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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