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戏子祭酒
“听我排兵布将。”
——
深宫的夜,静得反常。宫漏滴答,敲碎了长信宫的沉寂,檐角的铜铃纹丝不动,连往日里聒噪的蝉,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声不吭。
月华透过窗棂,洒在明黄的龙椅上,泛着冷硬的光。殿外的侍卫换岗时,脚步压得极低。
楚云盼宫里的烛火亮了一夜,烛芯噼啪爆着火星,映着她案上摊开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字迹,墨汁未干,晕开一团深色的渍。
阶下的青苔浸着夜露,滑腻得像毒蛇的信子,缠得人喘不过气。
坤宁宫里,萧皇后萧碧霞感到一阵锐痛就猛地从太阳穴炸开。头风又发作了。
萧碧霞一直都有头风病。太医说是长期熬夜、思虑过度、久病体虚,但是萧碧霞还是不见改。
偌大的后宫,哪怕全是太妃,管理起来的工作量也太恐怖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角,指腹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穴位,指节泛白。眉头狠狠蹙起,“兰香,扶本宫起来。”
兰香是萧碧霞的贴身大宫女。
她是御前捧剑的宫女,一身鸦青素袍,裙摆裁得利落,行走时裙摆扫过金砖地面,不见半分拖沓。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出鞘的长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带着薄茧。
抬眼时,眸光清亮锐利,不似其他宫女那般垂眸敛目,反而带着几分凛然的锐气,自有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
兰香扶着萧碧霞起来,“娘娘,您实在是太操劳过度了!”她心疼不已。
“我不忙,就得皇帝忙,皇帝已经忙成那样了,身体比我还要差,本宫不忙,他怎么办?”
萧碧霞叹了一口气,外头忽然传来兵刃相击的铿锵声、宫人惊惶的哭喊声,瞬间灌满了坤宁宫的宫道。
火把的光焰染红了半边天,映着宫墙上攀爬的血手印,也映着那些黑衣蒙面人的身影 ——
他们踩着散落的宫灯碎片,长刀劈开紧闭的殿门,寒光闪过,便是一片血肉横飞。
睡梦中被惊醒的人们披头散发地奔逃,却被横刀拦住去路。
忠心的侍卫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染红了金砖地面。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宫阙,此刻成了人间炼狱,喊杀声、哀嚎声,混着殿宇燃烧的噼啪声,震得整座皇城都在颤抖。
萧碧霞大惊,立马从床上站起,拔剑出去。
“谁人敢放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殿外瞬间鸦雀无声,连烛火都颤了颤。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仪,压得人脊背发紧,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僭越。
萧碧霞眼看着面前危机至极的局面:
“我萧碧霞的为人,你们信得过,你们中很多人,都是我宫里的人,钱贵妃有人在我身边,我一直都知道,甚至我还知道是谁。澹月、姜嫣,不是吗?”
萧碧霞看向了两个蒙面的身形窈窕的明显是女子的黑衣人。
“其它的我就不点名了,为什么不说,也不剔除你们,是觉得你们也不容易,你们在这深宫中,如果不寻找一方靠山,生活怕也是很艰难。”
“我对你们怎么样,你们觉得呢……”
一群人略微有些迟疑。
“你们只要放下屠刀,我萧碧霞既往不咎,你们现在就可以蒙面离去。我萧碧霞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如果有想改邪归正的,我萧碧霞也欢迎。”
“陛下并没有说会处理钱党余孽,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等一等陛下?钱贵妃倒了,难道你们要陪她一起死?”
“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呢!!!”有人怒斥道。
萧碧霞大惊,心道南玉必然有难,那边的情况怕不是比自己这里更加危急。
兰香会武,而且武艺还算高超,她给兰香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离去,去帮助皇帝,兰香却不肯走。她还在同一人打斗,拔剑和那人缠斗不止。
“那你们就和我等着,皇帝赢了,你们无恙,皇帝输了,你们不杀我,我也不会苟活于世。你们看呢?”
一群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钱贵妃命令的时候,还有着下意识的服从,听楚云盼调遣的时候,也觉得这件事有的盘算,可现在被正气凛然的萧碧霞一喝,居然心气散了大半。
“你们想要背负弑后的骂名吗?”
一群人停滞了下来。
第94章 宫变
另一头, 宫墙根的暗影里,厮杀声骤然炸开。锦衣卫的衣服猩红似血,与东厂的番子的皂色短打撞在一处,瞬间搅乱了深夜的死寂。
刀出鞘时带着破风的锐响, 寒光劈开夜色, 直劈番子面门。
番子们也不含糊, 短刃反握在掌心, 专挑甲胄缝隙狠刺, 招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拳脚相击的闷响、刀刃入肉的噗嗤声、痛骂声混着濒死的惨嚎, 在青砖地上炸开。
有人被踹得撞在宫墙上, 喉头涌上腥甜,血沫溅在猩红衣服上。
有人死死箍住对手的脖颈, 滚在地上扭打, 指甲抠进对方皮肉里。
情况万分危急, 楚修手提着刀, 刀尖淌着血珠,宫变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来。
刀光剑影里, 他双目赤红,吼声震得耳膜发疼。
一刀劈开面前一人的肩胛,鲜血喷溅在那人的衣服上,与猩红的袍料融成一片。
脚下的金砖早已被血浸透,滑腻得站不稳脚跟, 他却不管不顾, 踩着满地尸身往前冲,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刀刃砍得卷了边,手臂震得发麻,可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 在密不透风的包围里,生生劈开一道口子,血路尽头,是那扇虚掩的宫门。
东厂的最后几个番子保护着江南玉撤退。
江南玉依旧临危不乱,散发着独属于皇帝的威压,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他当上这个皇帝,早就做好了身首异处的准备。
他根本不怕死,在这个基础上,任何事都不能让他慌乱,他凝神、气定神闲地指挥。
还是有几个锦衣卫杀进重围,被皇帝身前最后几个番子格挡住了。
本来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大概是伯仲之间,但是或许是因为穷途末路,他们格外的有血性,杀意不止,滔滔不绝,一人就要挥刀向江南玉砍去,刀光在月下一闪,那刀忽然被直直劈断!!
那人还没明白过来,已经被楚修一刀封喉杀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
“你傻啊???”楚修一把拉过江南玉的手。
眼见刺杀不成,又有几个锦衣卫上前,楚修一刀结果一个,江南玉在楚修身后。
背后有人偷袭江南玉,楚修身前的敌人太多了,他一个转身,又把江南玉扯过来,替他挡了一下。
手臂忽然被划了一道,皮肉应声外翻,露出底下惨白的骨茬,鲜血混着温热的皮肉碎屑,“哗” 地一下涌出来,
顺着腰侧往下淌,很快浸透了纹豹衣袍的布料,在衣服上晕出大片刺目的红。
他闷哼一声,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倒下,抬手按住伤口,指缝里立刻被血灌满,滚烫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溅出一朵朵细碎的血花。
“楚修!!”江南玉瞪大了眼睛。
楚修忍着疼,带着江南玉跑了出去,或许是皇帝跑了,锦衣卫自觉大势已去,气势大不如前,身后的番子在司空达的指挥下,开始密切反扑。
“你没事吧?”江南玉替外楚修捂住伤口。“走,我们去太医院。”
“我不疼,我还好。”
“你真不疼?”
“我真的还好。”
江南玉第一次没有坐轿辇,人早就跑光了。他牵着楚修的另一条手臂就往太医院的方向小跑。
“你现在关心我?”
江南玉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楚修还有闲工夫笑:“那你之前砍我一刀?”
“……”
江南玉没敢回头了,本来沉郁到了极点的心情却好了一点。
心说这人这张嘴,早晚作死自己。
到了太医院,院判一急急忙忙过来,江南玉刚要吩咐他给楚修治伤,楚修左手挥刀,一刀把院判给砍了。
江南玉吓了一大跳:“你这是??”
“他是钱贵妃的人。”楚修说道, “你信我吗?”
“我不知道。”江南玉看着他汩汩冒血的手臂上的狰狞伤痕,一时有些焦虑,目光找不到聚焦的点,他冷声道,“换个太医。”
太医眼看着院判都死了,一时吓傻了,但是圣旨不可违逆,立马又有一个老太医上前。
老御医跪在锦垫上,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手里捏着一柄细长的银针,指尖稳得不见半分颤抖。
他先拿烈酒淋过伤者外翻的伤口,听得对方疼得闷哼出声,在江南玉要吃人的眼神中,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楚大人忍一忍。”
“没事,你尽管弄。”
银针快如闪电般刺入伤口四周的穴位,手法又快又准,不过片刻,便将汩汩往外涌的血势止住。
随后他取过金疮药,用竹片挑了厚厚一层,小心翼翼地敷在皮肉翻卷处,指尖避开露出来的骨茬。
末了,他扯过干净的白绫,一圈圈缠紧伤口,每缠一圈,都要伸手按一按,确认松紧适度,忙完这一切,才在皇帝的摄人威压中,抹着额头的汗说道:“再来晚了手怕是要废了。”
江南玉一惊,没想到他这么疼。
楚修也吓了一跳。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这么抗疼了。
“手要修养一段时间。”
老太医去拿药了:“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我要是少了只手,你的快乐就没有了。”
“什么快乐?”
“……”江南玉忽然想到上次楚修冒犯自己的行为,脸瞬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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