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他的吐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到那时……邹雪汝,别说你这断了一回的腿,是你那颗脑袋,你那身骨头架子,想保?可就半步也由不得你了。就算我那好义父想‘念及’一点与王门的故人之情……又拿什么言语,去顶得住陛下的震怒?嗯?邹大人,你最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想想怎么自救!”
沉重的压力几乎让空气凝固。邹雪汝喉头艰难地滚了滚,额角浸出细密的冷汗,沉声道:“请章大人……宽限两日。”
“两日?”章君游夸张地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身体却忽然放松下来,不再看步履维艰、被逼入死角的邹雪汝,目光带着一种狎昵的轻佻和意有所指的探究,重新落到静立一旁的苏照归身上。他伸出一根手指,玩味地在苏照归的方向虚点了点,嗓音带着些许刻意拉长的慵懒和玩乐心思:“宽限啊……倒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吧……”
他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浓重调笑意味的弧度,语气近乎下流:“不如……让这位,叫苏燧是吧?让他留下来陪我。把我陪得高兴了,兴许,本官心情大好,看在咱们‘苏小先生’的面子上……还愿意费心帮你出言开解几句,在陛下跟前,说上你几句好话?如何啊?邹驿丞?苏……小先生?”
章君游没打算等脸色铁青的邹雪汝回应,哈哈大笑两声,又朝苏照归斜飞了一眼,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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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夜色浓稠如墨,唯有一扇窗棂透出昏黄摇曳的光。章君游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桌面上画着圈,等待一个既在他预料之中、又令他有些烦躁的敲门声。
笃笃笃。
轻响传来。章君游眉梢微挑,一丝混杂着戏谑与意料之中的了然滑过眼底。“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期待。
门被推动,苏照归清隽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章君游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抵着下巴,打量着来人,嘴角勾起一抹几近刻薄的弧度:“喔?这么快就说动了那断腿破骨头的让你过来了?邹驿丞就是这样‘爱惜人才’的?到底为了自救,终于舍得把你推出来了?”他嗤笑一声,“啧啧,清高之名,不过如此嘛。你又真肯来?倒是让我意外——嗯?”
“都不是。”苏照归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他话里的狎昵与嘲讽,“邹大人腿脚不便,是我与邹大人商量出了应对之法,特来请章大人参详,希望能解大人之忧。”
“应对?就你们?这么快?”章君游眼皮一掀,满脸不信,轻慢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说下去,姿态如同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苏照归步入室内,在烛光下站定,清晰且有条不紊地将方略道出:“大人此番查办讲会,学子已散,人证难寻,徒留一地空谈确是无从交代。”
章君游敲击桌面的手指稍顿,嘴角那点嘲讽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锐利了几分。
“邹大人与小人寻思良久,堵不如疏。与其让大人强行动一个‘查无实据’,不如为陛下、为朝廷,在此地真正立下一桩功德。此地深山峻岭,有不少未沐王化、不晓诗书的生民,更需朝廷教化布道,宣示圣德。”
苏照归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洞悉上意的从容,“镇外山脚,倒有一处现成的根基。当年徐仁主事与几位王门先生筹建了一处书院,可惜未能完工,便已荒弃。此处屋舍虽简陋,但主体尚在,只需修缮一二,改头换面即可启用。”
章君游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微微前倾,眼中最初的轻蔑已被审视所取代。他捕捉到了关键。
“只需将此处设为官学书院,拨转归入帝室文脉,延请朝廷派下的饱学之士前来授课,专讲钦定程朱之学。”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种精准的力道,“如此,一则,彻底抹去此地王学的据点痕迹,将其纳入朝堂规制,斩断野狐禅根脉。二则,陛下圣德广布至此等蛮荒山林,教化生民,彰显王道,乃煌煌政绩。三则,这些受教的生民,感恩戴德只会归于陛下与朝廷,而非什么王门清流!此岂不比抓几个残存的读书人报上去,更能彰显大人功绩、让陛下大悦?还能……”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让大人将此处的乱局变为功绩,圆满交差。”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蜡花“噼啪”轻爆了一声。章君游眼中精光连闪,所有的轻佻和揶揄都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凝重与深深的惊异。他紧紧盯着烛光下苏照归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脸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这法子之奇、之准,完全打在了皇帝的心坎上——既能狠狠抽打王门的脸面,将其“收编”,又能给自己披上一件光鲜亮丽的教化之功袍。比他原来打定主意要拿邹雪汝交差的粗暴方案,高明了何止十倍!
这份对天心帝意的揣摩、对政争关节的把握、还有这份扭转乾坤的急智……竟出自眼前这个“苏燧”?
欣赏、赞叹、伴随着一种强烈的不安——此人若入朝堂,假以时日,必成大事!必须握在自己掌心!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瞬间在章君游心中疯长,混合着更原始的征服欲,使得他看向苏照归的眼神陡然变得炽热无比,充满了猛兽锁定猎物般的危险光芒。
“好!好一个‘改换门庭’!好一个‘沐化远民’!”章君游抚掌,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兴奋,他霍然起身,几步逼近苏照归,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如山般压下。“苏燧,你这份玲珑心思、这份胆略……确实让我刮目相看。这法子我可以报上去,这书院也大可办得风光。只是……”
“大人请讲。”苏照归微微垂首,不避不让。
“你总该先让我……高兴高兴?”章君游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猛地抬起苏照归的下巴,迫使那双平静的眸子迎上自己如深渊般的眼瞳。
苏照归没有挣扎,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其浅淡、仿佛无奈又仿佛包容的弧度:“太轻易得到的东西,便像这驿站的茶,喝过便忘,如何会让大人珍视?”
章君游眸中戾气一闪,手指力道骤然加重:“苏燧!别跟我耍心思!你不过区区驿卒,莫要以为揣摩准了点圣意就能端着了!你的筹码就这么多,别逼我掀桌子!”
苏照归吃痛细微地蹙了下眉,但目光依旧镇定地看着他,温声道:“能与大人做这等计较进退的……小人视之为荣幸,岂敢端坐高台?只是有些道理,大人比小人更明白。”
章君游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那抹奇异的光彩,仿佛寒潭深水下的诱惑。那强硬的警告如同碰在无形的韧性水壁上。忽然,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狂躁和不顾一切,另一只手猛地环住苏照归的腰,将他狠狠带进自己怀中,唇毫不迟疑地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攻城略地的蛮横和占有力,啃噬碾压,掠夺气息。苏照归的身体骤然绷紧,仿佛本能地想推开。但只一瞬,那紧绷的肌肉又不可思议地松弛了下去,卸去了所有对抗的力量,甚至在那强硬的怀抱里略微靠了靠。但也并非刻意迎合,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份暴烈的索取,长长的睫羽垂下,掩住眸光。
直到章君游终于餍足地松开些许,苏照归才平静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抹过自己微肿的唇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和无奈:“章大人……这般不斯文的模样,若是叫邹大人瞧见,他那等清流人物,怕是要当场晕厥过去。” 语气里竟听不出多少惊慌或被冒犯,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章君游呼吸不稳,盯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被弄乱的衣襟,眼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他喉结滚了滚,粗声道:“呵……本以为是个沾不得腥的琉璃灯盏。苏燧,你这副斯文皮囊下……倒真玩得起?”
苏照归抬眼,那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狡黠如涟漪的笑意,直直看进章君游燃烧的眼底,声音轻了几分:“那是因为大人这……英姿勃发……倒叫小人平白无故,占回了便宜。” 轻飘飘一句话,像羽毛搔在心头最痒处,又像火星溅入了滚油。
轰——!章君游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强烈的、几乎要将人点燃的冲顶占有欲竟被这游刃有余的撩拨激得化为了更深的悸动。想立刻撕碎他!更想……把这副藏着万千心思的灵魂彻底绑在身边囚禁起来独占!这种想拥有、想深究、想长长久久的念头……陌生而强烈,让他心神激荡,竟一时忘了下一步的动作,只怔怔地瞪着眼前这笑得既危险又惑人的人。
“能得大人首肯,兴办书院以解青原之困,实乃青原上下之福,百姓之幸。” 苏照归借着他失神的片刻,轻盈却坚定地拉开距离,整了整被揉皱的青衫,“小人斗胆恳请,大人上奏时,务必不可忘了点明:此院立于青原山下,乃陛下圣光直照王门讲学旧地之所在。王学弟子纵有万般不满,于陛下的文脉圣旨之下,亦只能喏喏吞声,无可奈何。此等妙处,方为陛下最欲见也。”
章君游心中一凛,眼神眯起,默然深思。
苏照归点到即止,不再停留,朝章君游拱手:“夜色已深,小人告退。” 清瘦的身影便退出了那片昏黄光影的樊笼。
章君游犹能闻到对方衣袂间留下的、极其浅淡的草木气息。指尖下意识地碾过下唇,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碾咬对方的触感。回味着那“占便宜”的一笑一睐,心头那股炽烈难耐的渴望竟转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漫长曲折的狩猎般的期待。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粗重的呼吸才稍稍平息。
半晌,章君游坐回案前,铺纸研墨,唇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硬笑意:
“好……苏燧,你今晚说的每一个字,本官都记得牢牢的。这书院……必让它开得风光!而你……”
浓墨饱蘸,笔走龙蛇。
“……也必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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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君游的奏章呈上,果然正中帝心。皇帝对从王学旧土上“拔除孽障”、建立起官办学堂推广程朱之举大加赞赏,章君游因“善查根底、转弊为功”受到嘉奖。批令很快下来,着地方修缮书院,派员管理,一切费用由藩库调拨。
苏照归在邹雪汝力荐下,以驿丞师爷身份,暂时兼任了这所新立“苍麓书院”的临时山长,主持筹备开院及最初的启蒙教学,以待朝廷来使。
夏日荫长,修缮一新的书院虽仍显简朴,梁栋红漆未干透,却也自有份肃穆气象。小院中庭摆开了简陋的释菜礼台,几把芹藻在夏日熏风中颤抖。台下挤挤挨挨站着的,有缩着脖子的贫苦乡民,有探头探脑一脸懵懂的寨峒少年,还有少数几个被邹雪汝强行召集来的本地富户,充满了粗朴的好奇与茫然。
释菜礼。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名儒唱礼。苏照归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声音清晰地传开:“一敬至圣先贤,开万世师表!”他将一枚干瘪的芹菜献上案头。又转向台下那些黝黑的面孔、粗糙的手指:“再敬天地生养!也敬……尔等今日愿立于此处,为自身、为儿女子弟求一束光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少民少年惊惧又带着求知欲的眼睛,声音温和而坚定,“入此门墙,无分贫贱,唯尊学重教,识字明理。此书院不教清谈玄妙,学的是识文断字、日用文章、乃至耕种百工之规法。勤学守规者,皆有进益之路。望自今后,能知是非,能书家信,能解官府文告!”
“夫子!这‘文章’学了……能吃得饱饭吗?”人群中一个裹着破皮袄的汉子大着胆子问,引来一片压抑的轻笑和更多的注目。
苏照归看着他那双饱经风霜、满是期盼的眼睛,郑重道:“今日未必立刻教你种出粟满仓,然识字明理,可识契约真假以防骗,可知律法条目以避祸,可晓四时药草以祛病,可写书信通达千里亲情。此非一日之功,此为照亮脚灯,步步往前。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今日你带子弟来此,便是点燃他胸中第一盏灯。”
汉子似懂非懂“哦”了一声,挠挠头,把身边缩在后面的半大男孩用力往前推了一步。台下那一张张被生计磨砺、带着希望与懵懂的粗糙面孔,一起看向了台上那为他们“点灯”的人。
第90章 □□ 其暗应托 苏燧举人,一等名录
□□ 其暗应托
官学苍麓书院的门扉在晨光中吱呀开启, 草创的粗陋尚未褪去,却已有了琅琅书声。苏照归立于简陋讲坛前,手持官定的《千字文》《百家姓》诵本, 引导着台下十数个山民孩童,琅琅书声在尚存松木清香的梁柱间回荡。眼前这所“官学”, 在章君游及其眼线的虎视眈眈下, 只能用清水的朱注《四书》启蒙。
但当夜色如墨,驿站的薄板墙隔绝了野外虫鸣,只余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微响。苏照归关上门窗后, 就会翻阅墙角那摞邹雪汝冒险借予他的“禁书”:新刊王守明集的《传习录》《居夷诗》……
苏照归闭上眼,心神沉入系统空间。那颗代表徐仁世界的蓝紫色嫩芽似乎长大了一圈,脉络散发出微弱的生命力。然而,当他凝神探视行囊深处, 被莹白玉膏精心包裹的枯骨依旧沉寂,滋养的绿意孕育在骨缝深处, 却无丝毫灵魂波动的痕迹。
苏照归睡下, 任由睡意灭顶, 意识却并未彻底沉沦。恍惚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从未踏足之地——紫蓝色的鸢尾花开得如霞似雾, 铺满雾气缭绕的幽静水滨。一个身着褪色蓝衫的清癯身影背对着他, 立于花海边际, 凝望着水汽蒸腾的远方。
“徐仁兄?”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上前一步, 步履无声地陷进柔软的花丛。
身影缓缓转来。徐仁的眼神清澈平静, 深处却含着浩瀚如海的惆怅。
苏照归环顾四周:“这……是梦?”
“是梦。”徐仁的声音像隔着水波传来,温润而渺远,“然何谓之真?何谓之幻?”他唇角微弯,带着一种勘破世味的悲悯笑意。
苏照归看着他散落在水光花影间的虚渺身影, 心头一紧,直切正题:“徐兄,我受命而来,是为让你——落入尘劫的文曲星,重返人间。”
“文曲星?”徐仁平静地复述着这三个字,眼中并非惊喜,反而泛起更深的迷茫。他抬眼,目光穿透梦境中的雾气,仿佛看到了隔世的风景:“为何选我?世间千千流离才华,我何德何能?先生……我那老师,文能开宗立派,泽被后世;武能抚定宸乱,再造乾坤。更留得门庭桃李满园,江泰青原皆成绝响!无论济世还是行道,老师皆为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迹。天道大圣当前,救我这庸碌早夭、一事无成之徒……是何道理?”话语间是对自身的全然否定,对先师王守明追思的痛切与不解。
“徐兄此言差矣!”苏照归断然截住他话头,神情肃然,“天道玄奥,择人而济,岂待妄测?既有重生之机落于你身,必定有非你不可方能成就之业!此是宿命所系,亦是时运在肩!望勿再与此‘机缘’相抗。玉骨生肌尚需时日,待八十一日圆满,你自醒之日,方有足够辰光循此‘天道之问’,觅得属于你自己的答案。”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徐仁静静地听着,眼波动了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虽有涟漪,却依旧幽暗难明。他最终只是轻轻颔首,身影在水边雾色与摇曳蓝紫间变得更为稀薄,化为一声若有似无的回应:“……罢了。”
梦境倏地破碎,苏照归在驿馆硬板床上睁开眼,窗外仍是深沉夜色。心头那股又似清明又似更沉重的感觉挥之不去。此后的夜晚,他再尝试入梦寻索,那水滨花境却已杳然,徐仁的灵魂仿佛彻底隐入了系统无法捕捉的虚空,亦或是玉骨深处的沉寂里,再无法直接沟通。
他又检视系统面板。经过最近任务的结算,五维数值均已回到180点门槛上——体魄坚韧如古藤,精神内蕴星河,言灵清澈有金石声,智力敏锐可洞幽微,心性在重重劫磨后沉如古井。法器一栏,文王琴幽光隐现;凌云笔似可裂风;君子剑锋芒内敛却蓄势待发,格竹杖清辉流转;星币储备3.4亿,冰冷的数字沉默地昭示着力量。
官学“苍麓书院”虽简陋,梁柱的红漆尚未干透,却是苏照归付诸心血的一片新田。他在驿丞师爷之任余,兼书院的小山长,白日里便在此启蒙授业。面对台下缩着脖子、一脸懵懂的乡野孩童和山民少子,他讲述着“鸡犬桑麻”和最基本的文字。
孩子们粗糙的手掌握紧秃墨笔,眼中被点亮的小小火苗,常将他拽回昔年在溪谷小村草堂的时光——同样的简陋,同样的对知识初生的渴望。这隐隐的回响,短暂填补了他被系统任务、文曲星之谜以及章君游潜在威胁所牵扯的心绪,带来一丝近似疗愈的粗糙温暖。
讲学间隙,他也会在驿站帮衬伤病的邹雪汝调度杂物,周全那些琐碎的后勤,更多的时间,他则蜷缩在驿馆油灯下,全神贯注于应对本世界乡试所设的经义策论。孤灯、残卷、笔锋在粗糙黄纸上的沙沙磨砺,成了他生活的主要节奏。
转眼时光如流沙消逝,乡试秋闱临近告示贴遍州府,定于江西首府南昌开考。苏照归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内有邹雪汝亲笔签押具保的身份路引与几封写给南昌故旧的引荐文书,踏上了前往省城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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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血火重整后日趋繁华的豫章之地南昌府,作为当年宸王叛乱的中心壁垒,那些断裂的城墙根、翻新过的街衢牌坊,依旧无声诉说着过往铁与血的峥嵘。
王守明力挽狂澜,扫荡靖难的故事在此方百姓口中仍有余韵。城内的客栈此时早已人满为患,锦带方巾的应考生员拎着考篮进进出出,端着架子相互拱手作揖。
苏照归在常来贩货的商人推荐下,住了家名叫“清源堂”的老字号客店二楼偏厅角落的铺位。饭时饭厅喧嚣如市,他只好与人拼桌。同桌的是几个面容白净、话语清脆的小秀才,几人的议论钻入耳中:
“听闻这回提督学政的宗师大人是洪恒?那位年纪轻轻就做过御史的洪觉山?”
另一人摇着折扇:“可不就是!听闻在都察院时最是嫉恶如仇,弹劾无私,结果把好些勋戚权门往死里得罪……这不,‘直’得名震朝野,也‘贬’得无处安身,被调来南昌做个学政大宗师……”
“洪觉山是澹首辅的得意门生!”一位年长一些的儒生压低了声音,神色微妙,“你们说,洪公如今掌了我江西学政,又得主考……他待‘那门’究竟是何心思?据说澹师门下,也有不少存心出入王澹两家来探究心性的……”
“嘘!”有人立刻紧张地环顾四周,悄声接道:“正是这理!这回的策论,我等是该紧贴着澹师‘随处体认天理’的宗旨?还是……能略抒些许‘吾心即理’的体悟,夹杂一二乎?大宗师会不会更亲睐后者?”
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对风向的审时度势。考举中人,倒有大半是王门弟子,而他们口中的主考洪恒大人,恰是澹门的高第。因王守明与澹若水早年共同讲学的交情,澹门有不少弟子是从王门而来,两派核心人物常往来。故而这些举子便猜测:洪恒是否和他老师澹若水一般,也对王门弟子多有优容。
他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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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漫长的号钟响彻贡院内外。进士坊前的人头如潮水般退去,百百千千衣衫灰青的士子依序排队验明正身,被肉眼和棍棒搜查,确保一无所藏。
这世界的考举制度已然登峰造极,盘查之严、规则之琐,不仅是对学问的检定,亦是对耐性、尊严与耐受力的极端压榨。苏照归沉住呼吸,忍受那搜查的粗鄙与处所矮小硌人的狭窄号房。需要待上三天两夜。
首日为五经古义,苏照归选了《礼》科,自刘霜洲、云九成世界历练后,对更趋细密的礼制章法早有心得,运笔虽缓却极稳,不再如首世只凭儒学经典记忆和系统阅卷分析那般猜度,此刻写来从容有底气。
第二天策论试卷甫发下,当苏照归展开,目光落在其中一道题旨之上时,便已敏锐地嗅到了刻意设置的气息。
此题名为“辨佛老之害道”。
题干尖锐地论述佛道为旁门左道,蛊惑心智、侵蚀伦理、荒废人伦,俨然一切问题根源,带有浓重的非此即彼的意味。
苏照归意海如电转——系统背景信息里,类似的题目,王守明也在担任山东主考官时出过。其本意或许含有融合精要取其精华的意思。但此刻这道题到了洪恒手中,其所承载的意义则完全不同了。
苏照归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洪恒出列澹门,他是澹若水的信徒兼麾下冲锋之剑。“随处体认天理”在澹若水的诠释中,特别强调本源的纯澈,“务去人之枝叶而存其根本”。佛家空寂轮回的有神无神兼备;老子无为而治中的哲学启迪,在他那一派看来皆是枝蔓芜杂,是会腐蚀“天理注入人心”的主干路径的“害道邪说”,不斩不足以明本。
然而王守明的门庭学派宽广包容,虽主心在儒家日用行上求天理,却也采佛家破相戒心之诫,给道家法天则物留有空间。
洪恒此道题的目的似乎昭然若揭:他要从答题时牵连的蛛丝马迹中探查——谁行文轻重有把握,对佛老用汇巧妙毫厘可见其倾向——你文笔散出王派的气息,恐怕便会被划入“受其毒害不浅”之列而为洪恒所拒。
小格檐下,苏照归的笔蘸满墨韵,在一片“去异存精”“引为警戒”诸流风潮中,独落笔于中庸大道。
他笔墨条理层次分明:既肯定佛老中清心简朴、劝人向善等精华,为如百姓开一中清明支撑柱石;又一语切中当中使人逃避社会责任的“乱政之根”;分析其“入人心智如毒慢蚀”之机巧如何与儒家的理一分殊逐次缠斗;复再以澄明大道作结:真正至简至大的纯儒大道至圣天理,可容育日月星辉鸟鸣虫声,故能包藏万千,亦能如指路心灯使百行不惑。
其文风既不深谄澹若水;也不自作圆滑两边讨好,更不满篇充斥欲盖弥彰的隐喻;笔力如古玉刀,切脉却温和致大,精准而有气度。纵然洪恒以政治攻伐定向此题目,却也很难在苏照归这份脉和纯粹的功力中,找到明确的破绽。
贡院归来数日,张榜的日子最终于震天锣鼓喧嚣中到来。高高搭起的黄榜前人头汹涌,有人失魂落魄痛哭;有人被贺喜的乡族狂喊名姓。
在那层层长黄榜中,苏照归在一片人头和密密麻麻名录高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苏燧”,名字后面标明着“宜兴府”隶属的赣系府城——赫然列在一等名录之中。
贡院前百态悲欢。几名落榜王门弟子愤懑难抑,见苏照归名次优异,竟当场围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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