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苏照归心头微凛:“殿下但讲无妨。只是——不知殿下为何要与在下直言此等机密?”
赵灵琮看着他,眼神复杂:
“其一,感念你数次相助之恩,不忍见你蒙在鼓里。其二,因我收到虞琨秘信。”她压低声音,“虞琨在江北脱不开身,他曾答应告诉你想知道之事,便托我转达。他曾言你舌退四太子大军,非寻常书生,有大勇大智,是可托付的忠义之士——”
赵灵琮的声音低沉下去:
“先生可知,北掳时期,是谁在暗中救护我这位流落帝姬,助我在异国艰难求生、最终得以南归?”她眼中有深重的痛色,“绝非罗相口中祸乱国家的‘赤心营乱党’。恰恰相反。是赤心营的义士们。他们冒死潜行于敌国腹地,舍身护持、传递消息、接应被掳宗室。若无他们,我早已魂丧北地。”
苏照归目光一凝,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那刺杀我的黑衣人,绝非真正的赤心营义士。”赵灵琮斩钉截铁地说,“他们是罗相的人。罗桧。”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恨意翻涌,“是他贼喊捉贼。意欲嫁祸忠良、一箭多雕。既铲除我这不‘安分’之人,又能污名化赤心营,为他下一步彻底绞杀忠义、推行卖国苟安之策铺路。”
虽然早已预料,但听到帝姬亲口确认,那“馔玉楼假赤心”之谜彻底揭开。苏照归沉声道:“殿下明察秋毫,敢与罗相斗法,令人敬佩。”
“告诉先生这些事,不只是为揭发罗桧之秘。更因为我收到虞琨的信,他很看好你。” 她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细小铜管,“他告诉我,赤心营当前遭遇极大困境,非智勇兼备之人不可相助。我今日费尽周折,将先生保下,就是要你——”
她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期许:
“加入赤心营。成为我们真正的同志。为‘收复失地,还我河山’而战。”
不需要更多犹豫。此是脱身之路,能获取帝姬和虞琨更深的信任、能打击罗桧、还能揭开赤心营和江北更多秘密,最重要的是:指向拯救云九成核心任务“收复失地、还我河山”。
苏照归郑重拱手:“殿下拳拳之心,可昭日月。为国为民,为忠义之士,能加入赤心,是苏燧之幸,义不容辞。”
帝姬语气变得郑重:
“那我便先告诉你,赤心营之由来。”
苏照归作专注倾听之状。
“江北赤心营,最初之根基,源于两位老将军:其一,便是当年被罗桧构陷夺职、忧愤而终的章绪老将军。”
苏照归心神剧震。章绪。那是南宫濯原世界死于护驾的义父章绪。在此世界竟成赤心营元勋?如果章绪是赤心营的元勋,那章君游又怎成了罗桧义子?
帝姬道:“当初那大头童儿,我是在祭拜章绪老将军时,于他的坟头所捡到……罢了,时间紧急,这些闲话有空再叙。”
诡异小童原来最初是出没于章绪将军坟头。
苏照归内心剧震,按捺住问询的渴望,仍是装作专注凝神听取之状。
“其二,则是壮烈殉国于幽州之役的云铮将军。”
“章、云两位老将军,便是赤心营成立之初的擎天巨柱。而在最初,被他们寄予厚望,吸纳的那位才华冠世、日后高中状元的天纵之才——”赵灵琮眼中闪烁着悲愤,“正是当年‘不孚众望考上状元’,却在变乱后被北朝俘虏,最终屈服变节,彻底堕落成今日模样、疯狂追杀赤心营的——罗桧。”
“当初被掳北归后,罗桧早已心肠大变,只想偏安苟活,视赤心营这等不忘国仇、力求恢复的忠烈之士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如今只恨不能将其食肉寝皮。”
赵灵琮眼中泛起泪光,“云铮将军仅存的骨血——云九成。在考上状元后,被罗桧打发前往北地送死,也是赤心营将他秘密救下,送往乡间养伤。”
“云九成是赤心营在北地救回的希望,是那批忠勇之士心目中重振南朝的标志。他们曾想推举他为新的首领,继承父志、光复河山——” 赵灵琮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惋惜与愤怒,“可是苍天不开眼,没过多久,就传来云状元在乡间病逝的消息。可恨。可叹。”
苏照归默然:贫病而死?何等可悲的伪装。真相是毒酒与替死。那么萧天齐之事,赤心营中人又知道多少……
赵灵琮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严肃沉重:
“然而,赤心营的未来并未断绝。这些年来,我们始终在默默地发现和培养一些忠勇坚贞、才智过人的年轻人,犹如暗夜中的火种。营内也已决意,要推举新的、更年轻的领袖来继承章、云两位将军的遗志,重整旗鼓,以图大事。这样的人,本来也已经找到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忧虑,声音压低:
“可惜……罗桧老贼对我们营内部的渗透,远比预想的更深、更广!他派出的蛀虫和暗桩如同毒藤,缠进了赤心营的根系脉络。这些年,我们屡遭挫折,许多精心策划的行动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赵灵琮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照归,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最关键的是,我们内部高层核心之中,潜伏着一个叛徒!此人应该资历颇老,又藏得极深,位置极高,掌握了太多我们的人脉、据点、秘道乃至联络手段!正是他不断向罗桧通风报信,才导致我们处处受制,几乎寸步难行!”
苏照归内心一紧:云九成被灌毒酒身亡,会与此有关吗?
“揪出这个毒瘤——是如今赤心营头等重要、迫在眉睫的大事。非根除此獠,我们无法脱困,更无法重整力量,恢复河山!”
帝姬又对苏照归说:
“至于你的入营之礼——便是帮我救一个人。”
苏照归沉着应:“荣幸之至,万死不辞,殿下请吩咐。”
“馔玉楼花魁,薛琬辞。”
“此女本受制于罗桧。其‘馔玉楼花魁’的身份,正是罗桧产业的掩护。所以那日假赤心才会逃至那里寻求庇护。”
苏照归诧异问:“可是那日罗桧义子章君游去馔玉楼搜人……若他们都为罗相麾下,岂会……?”
帝姬淡然道: “宫内派系林立,罗相手下亦是如此。掌管馔玉楼这一脉的,与章君游那厮素来不和。这也是章君游为何时常去寻衅滋事、借故扫荡的原因。”
苏照归了然点头。
“薛琬辞是难得的烈女子。她虽身陷魔窟,却一直暗自为赤心营收集传递京中罗党核心情报。此番宫内失火,罗桧本想借此机会除掉一个政敌,将失火罪名及你本人,一同划归那‘政敌’阵营的定罪添头。”
“薛琬辞被罗桧命令在高官耳边吹风,污蔑那政敌纵火殃及宫闱。然而,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这等昧良心之事,她宁可死也做不到。”
“她苦苦哀求于我,求我救她脱离魔掌。她说她不想再做罗桧的棋子。她想去江北。想投入赤心营中,哪怕在最前线与姐妹们一起纺纱煮饭、救死扶伤,哪怕吃糠咽菜,纵是再苦再累,她也心甘情愿。”
赵灵琮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我……我亦有此心。我虽脱北归南,却日日被困于这深宫华笼。寸寸山河皆不能亲见。江北大地,两淮烽火,我日日悬心,却不能亲履其地。”
她眼中闪烁着悲壮的决心: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薛琬辞,我一定要救。让她代我去。代我去看看那半壁江山,让她做我的眼睛。替我……替我去到最前线。将我无力去触摸的河山,替我再好好地、用心地看上一看。”
她恳切地看着苏照归,“我已思虑再三,非如先生般智勇双全、心思缜密者不能成此事。先生可愿助我、助她一臂之力,逃出生天?”
苏照归点头。
赵灵琮眼中骤然亮起希冀的光芒:“好。好。”她立刻将苏照归引至侧殿一张铺设着宫禁舆图和部分馔玉楼结构草图的桌案前,“事不宜迟。罗桧此刻或许尚未察觉薛琬辞的反意,但先生离开得久,随时生变。我们必须立刻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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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紧闭。苏照归与赵灵琮对着图纸,低声密议。计划的核心在三点:一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消息递出;二是在罗桧爪牙密集监视下联系上薛琬辞本人并安排脱身时机;三是制造混乱,利用罗党内部的不和,将薛琬辞趁乱带离现场后隐匿行踪,最终送达安全据点。
苏照归展现了他缜密的逻辑推演能力:不多时便与赵灵琮商量好了一个计划。每一步环环相扣。
“先生果然心思如发。”赵灵琮由衷赞叹,这计划的严谨和胆大让她看到了曙光,“宫内之事我来安排。宫外就要劳烦先生,凭解元身份和您的才智,尽快联络并确保赤心外围能精确执行。罗相那里,我会保下你,不必再回巡防司牢狱了。”
苏照归颔首:“但凭殿下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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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赵灵琮雷厉风行。当日下午,她便亲至政事堂偏厅,以“详询皇城纵火疑点相关者苏燧口供”的名义,强硬地将卷宗尚握在巡防司手中的苏照归索要出来。
罗桧听闻此事,微微皱眉。帝姬赵灵琮身份微妙,影响力虽有限,却也有南渡后一部分清议的默许支持。此刻为区区一个小白脸书生与之冲突不值当,且目前也无确凿证据钉死苏燧通敌。再者,罗桧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眼下正忙着授意章君游将纵火大罪栽到一位愈发碍眼的政敌头上。
苏燧尚未在罗桧眼里留下足以忌惮的分量。
罗桧拂袖:“既是殿下要人问话证词,便将那苏燧交给殿下吧。不过——”他对下站的章君游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此人嫌疑未清,需得殿下担保才是。纵火之事那‘元凶’证据更要抓紧了。务必钉死。”
“是。” 章君游躬身领命,声音低沉。心中却翻滚着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既有因苏照归被夺走而生起的莫名失落与烦躁,仿佛丢失了极其珍贵的宝物,又有几分如释重负般的庆幸——苏照归暂时离开了那压抑阴暗、险些让他失控的地牢。
但当罗桧的命令清晰下达时——“立刻把火点引到政敌身上,找个死囚,撬开他的嘴,翻供定罪”——章君游麻木冰冷的内心竟骤然刺了一下。
死囚顶罪?
屈打成招?
祸水东引?
真假不重要,是非不重要。
只要能打击政敌,无所不用其极。
这本是章君游无数次毫不犹豫执行过的、如同吃饭喝水般的命令流程。肮脏、血腥却有效。然而此刻,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响起,却是如此刺耳。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审讯室中,苏照归那双平静却洞穿一切的眼睛——
“悬崖走丝。”
“泼天之祸,万劫不复——”
“如此凶险计划,当真冷静想清楚了吗?”
——他是在为我考虑?他真的是在担心我出事?
一种极其荒诞却强烈的感觉击中了章君游。那感觉不同于以往猎物被夺走的愤怒,更不同于挫败,而是一种灵魂深处某个从未开启的闸门被强行冲破的惊涛骇浪。
他形容不出,只觉得当苏照归的身影被迫随着宫中使者消失于回廊尽头时,他心口骤然失去的那一小块地方,被一种更加滚烫、更加纯粹,也更叫他恐慌不安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一种——
一种骤然闯入他冰冷死寂世界的炽烈光芒。一团脆弱易碎却又纯净得不可思议的宝藏。
比世上任何至宝都珍贵。珍贵到哪怕用他的命、用他卑劣的灵魂去污秽去血染,也要拼死护住其不被伤害、不被玷污一丝一毫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窗棂旁一支寒梅疏枝横斜,映在他幽深如古井的眼眸里,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投射下唯一的光斑。
第72章 七一 其秘是昆 长兄的情与义,深如渊……
七一 其秘是昆
馔玉楼后巷,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围驴车缓缓启动,朝着城东门方向驶去。
车厢内,薛琬辞一身最普通的荆钗布裙, 脸上涂了层薄薄的灰粉,遮蔽了昔日花魁的艳光, 只余下一双依旧明亮的眼眸。
昨夜三更, 正是罗党爪牙最松懈、酒色消磨最酣之时。盏茶功夫,刺鼻的浓臭弥漫开来,像是数十只老鼠同时腐烂在烈日之下。
罗桧派来掌管此处的老管事被臭味从女人堆里熏醒, 气急败坏地带人检查。当他们发现那恶臭源自后巷沟口时,“章君游带人来查纵火余孽,要彻底搜楼”的流言四起。这瞬间点燃了罗党内部固有的矛盾——馔玉楼一系与章君游一派的积怨。
楼内护卫惶然不知所措,一部分急于封锁后院“臭味源头”, 一部分则冲向前门欲防备“章阎王”硬闯。趁着他们自乱阵脚的宝贵间隙,依照苏照归与帝姬谋划的路线, 薛琬辞在赤心营接应者引导下, 极其隐秘地沿着馔玉楼内部一条早已废弃的下人通道, 避开所有视线,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后巷那辆等候多时的驴车。
直到驶出城门后, 薛琬辞才敢掀开车窗帘的一角——不再是馔玉楼雕梁画栋的牢笼, 初升的朝阳染红了路旁枯草的霜棱。
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在她面庞上漾开, 仿佛挣脱了千斤枷锁。
像出笼的鸟, 轻快地飞离这吞噬她青春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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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薛琬辞安全离开后, 苏照归进入系统空间深处,来到那片阳光普照的金菊原野。
云九成的魂体虚影就端坐在这金色光芒中央,身形凝实了许多,此刻眉宇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如今苏兄已是我赤心营之人, 此前多有不便相告之处,还望见谅。如今许多疑问,在下已可解答。”
开门见山。苏照归喜欢这种高效,也明了这种坦诚背后强大的心志。
“云兄,”苏照归直视着对方,“那张人皮面具——北朝四太子之子萧天齐,你为他戴上那张面具,饮下毒酒赴死。他究竟是你、是赤心营的什么人?”
云九成反射金晖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或波动,仿佛苏照归的疑问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苏兄已猜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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