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大道无涯,诸君珍重。”
“苏照归,告辞了。”
属于苏照归的意识,抽离了这具相伴多日、承载着血泪冤屈又最终见证清白的躯壳。
那身体挺直的脊背微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瞬,又旋即绷紧,气息也随之改变——沉稳持重中透出的些许属于“异世之魂”的锋芒与计算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温醇如玉、却也内蕴了磨砺后坚韧的本土气息。
属于闾子秋自己的、真实的感官触觉瞬间如潮水般涌回:青玉莲台的冰冷坚硬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洞中带着水汽的清寒空气掠过脸颊,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曾阅尽世事沧桑,曾被世人唾骂为“贱儒”,曾被悬首城楼……此刻重新回到这方守护了文通夫子道魂最后的清净之地。子秋眸光湿润,如蒙尘已久的明珠拂去尘埃,透出一种洗尽铅华、沉冤终雪的宁静光芒。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完全的自我掌控。
他回来了,以这具饱经磨难的身体,以闾子秋之名。
而这一切,被守在一旁的端木江,尽数看在眼里。面貌的逐渐改变,叫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浑身颤抖。
闾子秋真正回归、缓缓睁开他那双历经劫难却清澄如初生般的眼眸。
端木江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都被那瞬间彻底回归、毫无伪饰的熟悉本源气息击得粉碎。那种浸入骨髓的温润如莲的气息,是任何人都无法模仿,只属于闾子秋的。
如同一道绷紧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端木江失去了一切世家贵公子的雍容风度与机巧权衡,他几乎是撞了过去,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足以勒断骨血的巨大力量,将刚刚苏醒尚在茫然中的闾子秋狠狠勒进怀里。
“子秋……” 声音出口已是撕碎的哽咽,滚烫的泪水决堤,瞬间浸透对方青云袍的肩头,“……是你……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压过的喉咙深处硬挤出。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灵魂嵌进自己的骨血中。
闾子秋的身体初时因惊愕而僵硬。但嗅到了端木江身上那独有的、曾在青原别院暖阳冷雾中缭绕数日、令他魂牵梦萦后又刻意疏远的“樗木冷香”。他僵硬的身体在熟悉的怀抱与磅礴的情感冲击下,渐渐软化。他闭上眼,泪水也无声滑落,双臂带着一丝颤抖的犹疑,最终还是带着失而复得的重量,回拥住了端木江激烈颤抖的背脊。
“端木……” 他沙哑地唤了一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贪恋着这份久违的温暖气息。这是生离死别后的第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待到心潮略平,端木江才万分不舍地微松双臂,手指却仍紧紧攥着闾子秋的袖袍一角,生怕一松手人便如梦中清雾般消散。他凝视着咫尺间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泪痕未干:
“子秋……青原别院那夜……是我……是我酒后无状,禽兽不如……”端木江的声音艰涩,“我只道那是场荒唐梦魇,醒来……只剩你冷如玄冰的目光……和……拒我千里之外的决绝……” 端木江心头未愈的暗疮,此刻狠狠撕开,“后来你遭此不测,我方知那是上苍予我的惩罚。是我轻薄失智,才……才累你……”
青原别院那一夜,端木江诉情于闾子秋,却遭拒绝。两人各有心事,俱化作闷酒千杯。
酒后情难自禁,共领周公之训,其间情状不足为外人道。
而清醒后,不知情的端木江以为是自己强迫了子秋,种种愧悔难表。故而子秋抛掷而去,不留言语,端木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在同道面前遮掩他们是“理念不合大吵一架后不再来往”。
“端木,你错了。” 闾子秋抬手,带着青玉凉意的指尖,轻柔地抚上他脸颊未干的泪痕,直视着他盈满痛楚的双眸。
“青原别院,月色倾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淀了的、卸下所有重负后的释然,“……是我心魂失守。”
他指尖微微用力,定住端木江惊愕的神情,话语清晰而沉重:
“彼时,师父已露寂灭之意。《圣统秘典》之重,如千仞悬丝。此身前路,非粉身碎骨无以继……是我知此身如朝露,更不愿累你卷入这倾覆之舟……” 他喉间微哽,努力压下积年的酸楚,“只能……作铁石心肠状,逼你远离……只盼你……不涉风暴,安然无恙……”
樗木清冷的幽香在他们气息纠缠间悄然弥漫,仿佛将两人拉回那注定纠缠一生的青原之夜——冷泉温润,月色如练,情心初萌却因重负而被迫压抑撕裂。
端木江目光如炙,迟来洞悉的真相,令人心疼如绞:
“闾子秋,你……你好生狠心。宁负这一身风骨被污为‘贱儒’,宁负这大好头颅悬于城堞,宁负我端木江一片痴心熬煎数年、几欲随你同死的痛楚……也不肯信我可与你同担。同生……抑或……共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来。
闾子秋看着端木江紧抿的唇,一丝极淡、却如雪后初霁般澄净温软的笑意,在他清减的脸庞上缓缓荡开,没有回答质问,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带着一种迟来的珍惜,极其温柔地、轻轻覆在端木江紧攥着自己袖袍的手背上,微凉的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与承诺。
“端木……” 他声音虽轻,却直抵耳畔,清晰无比:“青原别院中……你曾道此桩生意,恐将亏尽……” 他的声音微顿,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戏谑的温存,目光如秋水般凝视着对方因惊愕而微睁的双眸。
没有更多言语,闾子秋微微倾身,在那双因震惊和希冀而微微睁大的、犹带泪光的眼眸注视下,在端木江紧抿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却无比确定的吻。如同封印过去的尘埃,确认失而复得的至宝,许下风雨同舟的未来誓约。在这个吻里,前尘恩怨终被跨越,未来之路已然指明。
青玉莲台之上,文通夫子容颜安详,嘴角那抹玄妙微弧,仿佛在洞悉一切的道蕴中,也为这尘世间历劫归来的至性至情,留下温和的默叹。内嵌《圣统秘典》的青砖依偎莲台边缘,光华在道蕴滋养下温润流转,静待着“集义大成、体用并举”的遥远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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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苏照归的灵魂虚影,裹挟着系统结算的金辉与亿级星币的磅礴数据流,在这方蕴含“天下音”的奇异空间里,盘旋一瞬,随即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穿透岩层,投向未知的浩瀚星海深处——那里,还有无数等待着被拯救的“文曲星”。
新的征程,已在灵魂离体的那一刻悄然开启。苏照归的意识,如流星划破长夜,载着新的拯救契约,没入浩瀚星宇深处下一颗蒙尘的星辰。
然而,晚些时候才会被发现——在岐郡宋望公关押诡异恶童的房间内,那个始终带着不合时宜的贪馋与阴森笑意的小小身影,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兀地抹去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余下几片点心碎屑,和消失在空气中微不可闻,包含着刻薄恶毒的呢喃:“苏、哥、哥。”
卷一·文王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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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王琴》卷后小记
开篇子秋“讲理却被斩首”的血色图景,暗合了苏照归前尘在深宫被灌下哑药和折断手指,无法以“言”或“辩”来守护自己。代表文人最大软肋——被强权不由分说碾进泥尘。
但这只是初级难度,系统有意识设置任务引导后,“杀局破杀劫”,恰是借了轴心时代的磅礴气韵——当文脉贯天穹,士子皆可凭真才实学撬动王道,连苏照归这般落难魂魄,亦能执文王琴拨动天下人心。这卷的“文”系统如江海奔流,自旷野草泽涌向庙堂高阙,恰似诸子车驾喧阗周游列国时,搅动的风云际会。
受夫子托付煅入青砖的《圣统秘典》,是“孔颜之乐”在乱世的孤注一掷。
这个以孔子死后儒门八派为灵感的故事中:冉由、子贡、颜渊、子夏是原装。孟非掌院融合孟轲、荀卿和韩非。
该副本文曲星:子秋身上杂糅的贤者魂魄包括:最接近孔子思想的有若——始终背负着史书所载“不能答”而被唾弃的“贱儒”之身;至纯至孝的闾子骞:被迫身着芦花衣被鞭打的隐痛和冤屈。身之察察的判词,诉说这具受尽冤屈的躯壳,终会在夫子“集义为体,经略为用”的道统中浴火重生。
苏照归与南宫濯暂时“纯恨成杀”的血色因果,衬得子秋与端木江的情谊愈发明澈。端木江腰间悬的沁血玉佩,隐射子贡赎鲁奴时散尽家财的侠影;子秋在生死关头仍不愿拖端木下水的固执,灵感来自有若守护礼器的孤勇。
十二贤人的像赞尚有三幅未点明:盲眼的左丘明、摩顶放踵的墨子和政绩清明的宓子贱。
正是这些从竹简深处走来的瑰丽魂灵,赋予我下笔的动力:跨越两千年的悲愿,苏照归剑指黑甲卫的寒芒,莲台上昭雪天下的浩荡余音。
第一卷中,苏照归“简单粗暴”“不顾影响”地杀了章君游,这恰恰是苏照归无法抑制的个人情感需求(复仇私欲) 的一次爆发。对他而言,此刻没有什么比手刃仇人更重要,这是角色核心情感驱动的关键体现。
而且,在初级难度的世界中,任务目标能与个人私欲保持一致。因此他能无所顾忌、酣畅淋漓地动用系统力量“泄愤”。
然而,这正是抛向未来的核心悬念问题—— 如果个人私欲与系统任务发生冲突,甚至系统力量本身在阻碍他“复仇”呢?他还怎么“杀”?
第二卷《凌云笔》的世界,中级难度,舞台以汉魏公卿社会为原型。规矩渐腐,雅世渐乱,同伴被拔舌,苏照归执琴持笔,该如何破局?彼岸南宫濯心口仍在渗着新鲜血珠,而第二卷的章君游,已化身为同伴而非目标,苏照归又该如何面对?
诸君,我们更高处相逢。
第34章 三三 其声作碎 雅世乱起——士族提……
卷二 凌云笔
三三 其声作碎
星流渐隐。苏照归睁开眼, 意识浸没在陌生气息中——清冽、潮湿,带着草木繁茂与尘埃混杂的味道。他身处一片荒郊野岭,头顶一弯残月洒下惨白微光。
[叮!成功抵达·世界二]
[世界二·雅世乱起——士族提笔, 武夫擂鼓。诗书仍能换功名,但逢权贵须折腰。公堂善恶赖青天庇佑, 豪强暗吞民田, 幕僚献策需伏低做小,寒窗十载不过世家鹰犬。]
[难度:中级(规矩渐腐)]
[伙伴:刘霜洲]
[核心法器:凌云笔]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比之初级世界少了提示, 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警醒:
[新手引导程序终止。从本世界开始,任务环境复杂性、线索隐蔽性及阻碍强度显著提升。伙伴初始生存状态为“高危”。破局关键:凌云笔。]
未及苏照归细思,信息流奔涌而至:
[世界一“礼崩乐坏”结算报告:]
[主线任务:洗冤·闾子秋(完成度100%)]
[伙伴状态:闾子秋(复生,归属文通门)]
[结算星币:+1.1亿]
[当前资产:+3025万(解锁随身商店第一层:天工方鉴)]
[五维数值(匹配中级世界折算后, 且量子钥匙旅程消耗五维数值50点)]
[苏照归:……]
系统之前怎么都不告诉它,五维数值会被折算, 且会用于旅程消耗。但若去问, 想必也是一句“嘻嘻”了事吧。
[体魄:(原150)折算100-50=50 ]
[精神:(原180)折算130-50=80]
[智力:(原160)折算110-50=60]
[言灵:(原150)折算100-50=50]
[心性:(初世210)折算160-50=110, 获得“初级炼心丹”。]
[随身物品检测:文王琴(安置于空间袋内,其对敌功能(声震、弦丝、匕首)已被暂时封印, 需达到100点体魄值方开启), 空间袋内还有:梅影青云袍×1, 白玉面具×1。]
[新世界专属法器:凌云笔(已激活)]
[功能一:意乱:握笔书写简单意图(单字), 可短暂混淆指定对象感知。反噬精神点0—30点, 请择机善用。]
[功能二:惊风:对敌手段(目前解锁第一层:点穴·镇元)。施展要求:体魄值≥60点(当前50,未达标,灰色锁定)]
[功能三:?(未解锁,与最终任务“拯救文曲星·刘霜洲”强相关)]
[检测到空间储物袋, 自动装入“凌云笔”。]
这是一个全新的,包裹在承平雅韵之下的世界。等级森严,规矩缠绕如网,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内里早已滋生了不公。
苏照归心头一沉。资产虽由负转正,距离购买新身躯的星币仍是遥不可及(甚至看不到购买入口)。更糟的是,五维值会在量子钥匙的旅程中消耗,且还会被中级世界难度折算,尤其是被腰斩后仅剩50点的体魄——中级难度世界的凶险已扑面而来。
至关重要的“凌云笔”,点穴之能因体魄不足成了摆设。而文王琴……苏照归默默探视了一眼空间袋,琴在,但上一世界的锋芒似乎随着规则转换被无形地压制了,而且系统说明:在体魄值不足100点时,他还用不了原世界低体魄值就能施展的“声震”“弦丝”和“琴腹匕”功能……
未及他深查“凌云笔”,一股冰冷彻骨的不祥预感如毒蛇倏然缠紧心脏,系统尖锐的警报骤然拉响: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灵魂碎片散逸!]
[来源:任务伙伴·刘霜洲(濒临消散)]
[紧急程度:最高!]
[任务失败倒计时:10分钟(00:09:57……)]
顺着系统那无形的牵引,苏照归拨开齐腰高的蒿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灌入鼻腔。眼前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惨淡月光下,一件被污血浸透、泥泞不堪的赭衣囚服碎片散落狼藉。几匹眼冒幽绿饥火的野狗,正疯狂撕咬着几段已辨不清形状的肢体残骸,刺眼的白色骨茬在血污中森然暴露,断裂的颈腔处只余一片空洞的漆黑。更远处,一个双目圆睁的头颅被随意弃置在血泊与泥土混杂的污淖之中,断裂的喉管处仍在缓慢渗淌黑红的液体。
身首异处,曝尸荒野,遭野狗啃噬。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头颅的嘴巴大张着,口中竟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空洞——他的舌头,已被连根拔去。
——这便是刘霜洲。
关于他的死因,长平城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随着系统激活的“初始信息流”,进入苏照归脑海中。
“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些谶纬卜算出来的鬼画符东西,妖言惑众!说是什么紫微暗、太白侵,天灾即将降临,且天下刀兵要易主!”茶楼里,唾沫横飞的说书人拍着惊堂木。
“妄议灾异,非议兵祸。这可是大逆不道,掉脑袋的罪过。”另一人摇头晃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为了以儆效尤,就拔了舌头,咔嚓一刀,叫那些心怀叵测的读书人都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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